田知县：“他一个人？温家那边什么都没交代吗？”

    主考场设施往往更完善，也是最大的，家里有好苗子的，基本都会提前交代几句。

    县丞摇头。

    他没敢说的是，田知县今日不找他，他都不知道那位少年是温家的嫡次子。

    当时没想起来，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还以为是温家旁支的。

    田知县也被弄得一头雾水，最后一脸深沉地表示：“大概是温家有其他安排吧。”

    世家对外表现不管多光风霁月，内里却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树根，埋在土里轻易不让人看见。

    田知县心道：说不定是温家如今还不知道怎么对待这孩子呢。

    知县想不明白，县丞自然更糊涂。

    半个月后，最后一场考结束。

    明哥儿起身，与同一考场的令哥儿微微点头示意。

    两人结伴出了考场。

    令哥儿原名慕令，江南三大世家名声在外，却不意味着江南就只有这三大世家，大大小小的世家多如林叶，不过是近百年刚好轮到他们三家风头正盛。

    慕令舒出一口长气：“可算是考完了，总算能回去放松一段时间了。”

    “放什么松，马上就到了返回明山书院的日子。”明哥儿道，“到时候第一堂课，就是小考。”

    “今年报考县试的学子年前就留下了名字，几位掌教那边已经列出名单，回头谁要是没过，只怕有的忙了。”他又道。

    慕令道：“学学学，整日学，明哥儿，你快成钻进书里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很快又收敛了表情，貌似淡定地问道：“最后的策问你是怎么答的？我怎么感觉今年田知县出题要比前几年大胆许多，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写偏。”

    “出题出新，说明当下时局不再是一潭死水。”明哥儿莫名说出这一句话后，自己反倒是先愣了下。

    慕令摇摇头道：“我爹也说过这种话，你怎么和爹说一样的话，明哥儿你真是越长大越老气横秋的。”

    明哥儿笑了笑，只当没有听见，脑中思索片刻，将他如何答题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一边想东西一边说话，脚下的步子就是容易慢上几拍。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围的人群逐渐变得稀疏。

    明哥儿分心恍惚之际，余光仿佛扫到什么，熟悉感一掠而过，等他猛地停住脚步回神去看时，只有一片衣角倏然消失在转角处。

    另有几道陌生身影匆匆跟上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明哥儿感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可他就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慕令拍拍明哥儿肩膀：“怎么了？”

    明哥儿摇摇头，“回去吧，明日休息，过几日再约。”

    “过几日？县试成绩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就出来了，到那时再约，你确定还有空？”慕令笑道。

    一个县案首虽不是什么多么显著的头衔，但在科举仕途上，怎么也算个，报喜官也是要穿过半个金陵城才能到温家的。

    到那个时候，明哥儿要是能腾出空来才怪。

    明哥儿揉眉：“那就后日吧。”

    “行，那就后日。”

    等他们走远，拐角处才探出一颗脑袋，随机又很快缩了回去。

    “走了吗走了吗？”安哥儿躲在里面，谨慎问道。

    赵二点头：“走了！”

    费全在后面察觉出几分不对：“公子，既然已经考完了，不应该直接回温家吗？”

    之前他们就是这么说好的。

    安哥儿眼睛转了转：“明日再回，今天太晚了。”

    费全怀疑看他一眼才点头。

    他们这半个月没有住酒楼客栈，人有点多，费全临时置办了个宅子。

    而等到第二天午时，费全依旧没见到安哥儿露面，眼皮一跳，他去到安哥儿的院子，却只看到沉默的赵大。

    赵大见到他，没开口，只是默默点头。

    “安哥儿呢？”

    听到声音的青铃从侧屋走出来，有些诧异道：“安哥儿一早不就带着赵二出去玩了吗？”

    江南与京城不同，对安哥儿来说，哪里都透着一股新鲜劲。

    得到这个回答，费全竟有种早有预料的感觉。

    等到安哥儿与赵二大包小包的回来，就见到正等着他们的费全。

    安哥儿心虚地往费全身边一凑，主动翻出一个小包裹塞到费全手中，“费叔，尝尝看，这是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它最好吃！”

    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米甜味，也不知道今日一整天在外面尝了多少好吃的。

    “谢过公子。”费全接过后，面上下意识就带出了笑，然而他很快反应，脸色一收，顿时显得严肃起来，“公子，你要玩到什么时候才去温家？”

    “也就日。”安哥儿歪头想了想，对费全乖乖一笑，“我保证。”

    “费叔你看，这几日我若是回去，只怕温家上下都要动起来，我才刚来，让我自己走一走看一看吧。”

    费全却像是看透了安哥儿的心思，“公子，你无需害怕的。”

    他也算是看着公子从小小一点，长到这么大。

    对于旁人的恶意，公子很少放在心上，往往好奇大过反感。

    可某种程度上，也是那些人都不是他所亲近的人。

    若是有一天，徐大夫他们冷下脸，说上一句厌恶的话，只怕小公子转头就能红着眼委屈到不行，回头辗转反侧天不睡觉，就去想一个为什么。

    现在迟迟不肯上温家，固然有他口中的那些理由，但费全认为自己所想的，大概也占了一半。

    安哥儿抿抿唇：“费叔你吃。”

    见费全吃下后，安哥儿才眼睛微亮，方才那些话他没回应，转身与赵二交换了几个包裹，就在院子里把赵大和青铃都叫了过来。

    庭院顿时热闹起来。

    次日傍晚。

    金陵最大的泛舟河畔，无数游舫楼船交错而过，偶尔会有一画舫晃晃悠悠地掠过他们。

    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凭栏而站，岸边行人哄笑嘻闹，隐约还能听到歌女弹奏琵琶之声，文人聚集在一艏艏游船上，走两步就能听到一两句不成调的诗句。

    安哥儿的眼睛几乎看不过来。

    岸边灯火仿若连绵不断的星火，将半边河水一并照得红艳无比。

    安哥儿小小哇了一声。

    安哥儿模样出众，身边赵大赵二等人又跟得紧，连走几步都是寸步不离。

    小公子半边面孔被照的明亮，鲜活又矜贵，脸上却藏不住表情，岸边招揽人的摊贩一看就知道这小公子不是本地人，连忙朝他吆喝。

    安哥儿动了动耳朵，谁朝他招呼，他就看向谁，眼睛明亮，倒是让一群自诩脸皮厚的生意人，难得感到几分不好意思。

    原来还是个性子率真的小公子。

    赵大默不作声往安哥儿身边挡了挡。

    无数道吆喝中，有一道声音让安哥儿脚下步子一停。

    “今日秦家画舫新开张，公子有没有兴趣上去听听曲看看景？”

    安哥儿犹豫着，不走了，他的视线飘移了一瞬。

    赵大正皱眉，赵二已经笑眯眯道：“店家，正经吗？”

    

    “正经！绝对正经！”那招揽生意的人见状, 面上忙扯出热情笑容，他拍着胸口保证，刚要凑近说, 就被赵大不着痕迹地拦了一下。

    他也不在意，继续道：“我们家画舫跟别人家不一样, 这次还邀来许多先生亲自题字，上面正在举办文会, 若是公子不感兴趣，还可以包一个单间自己玩。”

    安哥儿嗯嗯点头，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幅摸样, 让那人越说越上头, 忍不住就压低声悄悄道：“若是觉得无聊, 我们今日还请了金陵最好的歌女舞娘……”

    赵二：“？”

    注意到赵二脸色不对, 那人又连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 真就是字面意思！”

    安哥儿笑了一声，“行，五张票。”

    他们这一行人都算上了。

    费全不在身边, 青铃的目光正被远处吸引，听到他们这边谈妥, 不由诧异道：“我也去吗？”

    “当然, 去见识见识罢了。”安哥儿道。

    招揽生意的那人顿时喜笑颜开，连忙道：“赶巧了，公子再迟一步, 画舫就要下水了！”

    他引着安哥儿等人往岸边走，在一众大大小小的船中，那艏最大的画舫足有三层之高, 整体精巧宏伟。

    如龙首般高高翘起的船头，却不像是其他喧闹的画舫挂着红绸大花，平白显得艳俗，上面干干净净，停在岸边，宛若一座可移动的水上楼阁。

    这种大型画舫一次可容纳百人，安哥儿等人还没靠近，就听到上面热闹的人声，不过并不吵耳朵，比起旁边，这座画舫确实要更稳重些。

    青铃等人这才放下心。

    “几位客官，是在一楼入座还是上二楼宴会？”小厮主动迎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