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刚松一口气。

    “安哥儿？”明哥儿放慢脚步，声音试探地传来。

    安哥儿身体僵住。

    平哥儿扒着安哥儿的手，点头的同时不忘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就像是在大声肯定！

    温明远也到了近前，一眼就看到那少年，身姿玉立，眉眼神韵莫名有几分相熟，他眼皮当下一跳，语气肯定：“安哥儿。”

    陆云铃脚步匆匆，越过温明远直奔安哥儿，见到人的瞬间眼圈一红，直接将那心虚的孩子抱进怀中，“玩够了也不知道回家！”

    平哥儿被夹在中间，不可置信娘亲竟然直接忽视他，顿时气得唔唔两声。

    安哥儿措不及防被抱住，有些发怔，好一会才缓缓回抱住陆云铃，轻轻嗯了一声。

    他一松手，平哥儿立刻钻出来，显得很是得意：“还是我眼尖，二哥要跑这不就被我拽住了！”

    安哥儿有口难言，他这次回来本就是要回温家，没准备跑！

    陆云铃摸着安哥儿脸蛋，欣慰之余，心中闪过些许难言的失落，“长大了。”

    温明远这下很难办。

    崽子还能训吗？

    明哥儿平日知礼沉稳，此时语气却藏不住笑：“爹，弟弟回家了。”

    安哥儿眼睛心虚飘移。

    温明远见他这摸样，眼中闪过笑意，原先那点想要吓唬的打算，都被一种好久不见的欣慰冲淡，他上前几步，摸摸安哥儿的脑袋，“回来就好。”

    “下次记得早点回。”他又道。

    安哥儿微愣，抿唇点头，眼睛莫名发涩。

    明哥儿将手中喜报交到安哥儿手中：“这是你的，县试案首，恭喜。”

    一个县案首，对于明哥儿来说，并没有旁人所想的那样重要，尤其与安哥儿相比。

    哪怕是同胞兄弟，多年不见，也只会落得一个感情淡薄。

    但很奇怪，明哥儿从未如此觉得。

    明明是自己一个人长大，可他总觉得，远在京城的弟弟正在和自己同吃同住，地域和时间没法消弭这种恍惚。

    他们仿佛从未分离。

    弟弟这不就又回来了吗？

    明哥儿面上笑意越盛。

    安哥儿打开喜报，视线随意扫过，看看面前的陆云铃，又看看温明远，他的视线与明哥儿对上，又莫名其妙避开。

    “二哥，你看不到我吗？”平哥儿问。

    他还没松手，钻出来的时候，依旧拽着安哥儿的衣服，见安哥儿谁都看了一眼，好像偏把他漏掉了，不由扯了扯。

    安哥儿垂眸，捏捏平哥儿的小脸，眉眼微弯，手上不松：“二哥、当然、看得到你啊——”

    温家的管家姓刘，率着一众下人不着痕迹挡住外人视线。

    温明远扫过四周，“安哥儿，你回来的正好，报喜的队伍还没散，总要让外人见见你这位案首。”

    安哥儿含笑应是。

    他一行人，极为自然地融入温家队伍，从从容容地进了温府。

    眼看温家一众人的心情比方才还好，连铜板喜钱都是直接洒，无数道视线各怀心思地收回来，转头看见那风姿卓然的小少年，心上酸味加倍，扭头恨铁不成功的看向自家孩子。

    直到报喜逐渐停歇，温府关上大门，一家人也有空坐下来面对面。

    没了给外人看的平静，之前寻不到安哥儿的忧虑闪过温家人脑中，虽然舍不得对孩子生气，但目前这架势，颇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赵大赵二识趣退出，青铃行礼过后，也跟着退出去。

    倒是费全，一一见过温家几人，从胸口中掏出一封信，亲自交给温明远：“这是我家老爷托我亲自转交给您的。”

    温明远收下，不过看信可以往后推，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安哥儿。

    费全没有干涉温家众人，不动声色退到旁边。

    安哥儿眼巴巴看了他一眼，他此时是唯一一个坐着的，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一张脸露出笑，正是嫩出水的年纪，真是谁也没忍心先开口。

    除了平哥儿。

    平哥儿揉着脸，对于自己被二哥故意报复很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第一面起他就没松开扯住安哥儿袍子的手。

    见爹娘大哥都不开心，平哥儿道：“二哥，你最近去哪玩啦？”

    明哥儿眉心一跳，有些无奈小弟的拱火，没见刚才安哥儿揉他脸时，爹娘都当没看见吗？

    安哥儿：“看书，玩得不多。”

    明哥儿挑眉：“看的是秦家当彩头的那本孤本吗？”

    不太妙，他怎么知道！安哥儿干咽一口唾沫。

    陆云铃帮腔：“安哥儿是去赢彩头的，哪里是去玩。”

    不过说出来，陆云铃发现好像不太对味。

    完了，似乎没帮到安哥儿。

    温明远微微一笑，他正要开口。

    安哥儿突然起身，

    众人一顿。

    “爹。”安哥儿对温明远一拱手。

    “娘。”他转向陆云铃。

    “大哥。”这是明哥儿。

    最后他看向平哥儿，没有拱手，却摸了摸平哥儿的脑袋：“小弟。”

    平哥儿慌里慌张地移开视线。

    安哥儿道：“是我的疏忽，我该早些回家的。”

    他说完，轻轻弯起眼，面上神情认真，语气恳切。

    俗话说，近乡情怯。安哥儿明明没有在温家待过多久，却在踏入金陵时，依旧生出类似的局促。

    直到此时，那股情绪才淡去。

    

    安哥儿眼神透亮, 叫人时还带着笑，一个一个看过来，温家几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底线顷刻崩塌。

    平哥儿年纪小, 最先扛不住，连拽着安哥儿的手都下意识放开, 有点不知所措地左边放到右边，“……二哥。”

    二哥难不成被吓到了？

    都怪爹娘大哥太凶, 二哥那么小被抢到京城，暂时不想回来完全可以理解！

    明哥儿心里面门清，弟弟不过是在耍小手段罢了, 这几句话真情七分, 狡黠三分。

    做错先认错, 爹娘哥弟叫一圈, 和明里暗里地撒娇有什么区别。如果是安哥儿，哪怕捅了天, 这事都能先往下压一压。

    但明哥儿能看清，却很难不上套。

    好久不见的弟弟，眨着眼站在那里, 露出来一点忐忑。

    今日才拿了案首，谁家不想要, 恐怕早就捧在手心了。

    明哥儿：“看得开心就行。”

    陆云铃被一声“娘”拿捏得死死的, 反手先轻拍了一下温明远：“安哥儿没来过江南，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同样回味那个“爹”字的温明远，无奈笑了一声, “安哥儿，回来就好。”

    从之前到现在，温明远的态度没有变。

    回来就好, 平平安安的。

    陆云铃握住安哥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若是没玩够，过几天让明哥儿带着你，他在这长大，周围有什么好玩的他都清楚。”

    明哥儿笑着颔首。

    平哥儿很心动：“娘，我也要跟着！”

    温明远神情温和，那点因为一直没寻到安哥儿的心，此时终于缓缓放下。

    费全在旁边目睹完所有，心中感到几分好笑。

    他管不了公子，所以才将希望寄托在温家众人身上，但现在全军覆没，一点希望也见不到了。

    真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屋内气氛温馨。

    明明安哥儿与温家人分开数年，彼此就算说不上生分，也该有层看不见的隔阂，但安哥儿几声爹娘叫下来，没一会就处得像是一家人。

    今夜温府的灯火亮了许久。

    一个白天加一个夜晚，足够温家双子的事情传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具备戏剧性，稍一传播，整个金陵城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离温家近的几家，都不用等，当天心里就开始闹腾，一夜都没睡个好觉。

    次日，各家开始往温家送贺礼。

    还有怀着小心思的几家，借着送礼的借口，试探开口，想要见上一面刚回来的温家次子，不过都被府上的刘管家婉拒掉了。

    出乎田知县意料之外的，今年县试成绩出来后，是起了一点小骚动，但没多少人闹。

    那点不服气，更像是江南与京城彼此的微妙不服气。

    一个从小教养在京城的孩子，居然跑到他们金陵拿走了县案首。

    可那人又姓温，又算是半个金陵人。

    有明哥儿这些年珠玉在前，他们脑中有滤镜，对于和明哥儿一胎双生的安哥儿，也莫名多了一些容忍。

    他们不闹，只催着田知县快些将案首的卷面抄本传出来，非要一探究竟不可。

    田知心道：也算自己没瞎废功夫。

    “一个县案首就开始不服气，回头若是府院首，院案首……”田知县想着想着就乐了，也不知道江南这一群学子能不能压得住。

    若是压不住，可就有好戏看了。

    没多久，消息传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