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正在翻看前几天安哥儿送回来的信。

    一连写了许多了，玩得也很是丰富，那股满足从字面上就能看出，问题就是看起来有点多了。

    安哥儿向来喜欢将遇到的新鲜事，一股脑地说给裴清晏听，这点在他的预料之中，因此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划过，就被裴清晏抛在脑后。

    不过信中没多提及温家众人，倒是裴清晏没想到的。

    正当他不知道第几次看完，管家前来，手中拿着两封新信件。

    “老爷，分别是公子和费全的。”他道。

    裴清晏接过，面上终于带出一点笑，重新走回书房的脚步都轻快许多。

    两封最新送来的书信放置在桌面，裴清晏正要打开，突然一道匆匆跑动声，他微微皱眉，起身主动打开了窗。

    那人语气急促，等他说完，裴清晏好一会没反应过来，脑中还是县案首那三个字。

    等那人退下，裴清晏扶着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安哥儿。”

    县案首对于他这种层次来说，实在太小，一个昔年得过县案首的进士，朝廷上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这个名头落在安哥儿身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哥儿已经做出选择。

    仕途在前，县案首只是他的。

    安哥儿之前送来的信中没有提及一点，猛然得知，裴清晏心中复杂，既有孩子已大的欣慰，又有孩子不在身边的酸涩。

    他重新坐回桌面。

    裴清晏本来是要先看安哥儿的信，但是他直觉其中有猫腻，把安哥儿养这么大，事关安哥儿，这种直觉很少出错。

    他打开费全的信。

    费全的信很直白，开头就是请罪。

    裴清晏一目十行看下去，好气又好笑，

    擅自滞留在外，不与温家碰头。

    真是越大越有主意了。

    若是温家的信和县案首的消息先到，裴清晏还会觉得忧心，但是如今安哥儿已经回到温家，他心中大喜还没褪去，这一封信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至于费全自作主张，出发前裴清晏给他做主的余地，这一遭事尚未超过那个范围，裴清晏准备轻拿轻放了。

    搁置费全的信件，裴清晏的手探向安哥儿那封信。

    莫名有些紧张，裴清晏不易察觉地放慢动作，然而在打开瞬间，里面先飘下来一张鲜艳的大红纸张。

    是那封被差役送到温府的喜报。

    裴清晏没考过小三元，但是他在考大三元的时候，见多了这种大红纸，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裴清晏打开，不由喃喃：“还有点良心……”

    知道这个时候哄爹爹了。

    

    温家。

    天色雾蒙蒙，光线软绵绵的。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这几天一直没停，哪怕躲在屋里面都是一身发黏的湿气，闹得人心烦。

    赵大赵二有些不适应，安哥儿倒是没什么感觉。

    安哥儿现在打着哈欠，突然又是一个喷嚏，他不由揉揉鼻子，安慰自己：“应该是爹爹想我了。”

    不过到底心虚，他问青铃：“你说爹爹会生气吗？”

    青铃打理安哥儿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动作神态都很认真，她停下整理腰带的动作，才道：“老爷才不会生气。”

    安哥儿心中顿时宽慰。

    “不过怎么又要上学了。”安哥儿叹气。

    今日是他和明哥儿平哥儿去明山书院的日子，前几日的热闹像是水中月，安哥儿还没细细品味，就已经没了踪影。

    青铃：“一个月后就是府试，安哥儿记得收收心。”

    “记得呢。”安哥儿道。

    平哥儿等得着急，听到安哥儿的屋里有动静后，立刻钻了进来：“二哥，你起迟了，只能路上吃早膳了。”

    他绕着安哥儿转了几圈，似乎有些定不下来。

    安哥儿笑着看他，脑中逐渐想起当年，那时平哥儿还小，小小一个跟在他身后。

    “平哥儿，你小时候还咬了我一口。”安哥儿道。

    平哥儿不可置信：“二哥你胡说吧，我从来不咬人的。”

    安哥儿：“我记性好。”

    这事直到两人上了马车，平哥儿依旧有些不相信，他追在安哥儿身后，坐下来后转头询问明哥儿：“大哥，二哥说我小时候咬他！”

    明哥儿抬起眼，在脑中想了想，依稀记得是有这回事。

    “是咬过。”他道。

    平哥儿眼睛一下瞪圆，怀疑大哥二哥联起手来逗他，注意到温明远就站在外面，连忙将事情一说，试图求证真伪。

    陆云铃在旁边听完，直接笑出声。

    这事温明远记得最清楚，这小子从小就不听话，他道：“你把二哥当作糯米糍，一见面就张嘴咬了下去。”

    小孩子牙口利，还好当时只是啃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平哥儿不出声了，看上去颇收打击，他转头看向安哥儿，发现他二哥皮肤确实偏白，他爹说得不无可能。

    “二哥，要不你咬回来？”平哥儿主动伸出胳膊。

    安哥儿双手抓住，捏捏上面软乎乎的肉，很认真地左右看看，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

    平哥儿悄悄震惊。

    二哥竟然真想咬！

    平哥儿向大哥投去求助的一眼。

    明哥儿坐在另一边，对他笑了一下，没有丝毫开口的意思。

    “看起来不好咬。”安哥儿又捏了几下，才笑出声，转而捏住平哥儿的脸，“二哥不咬。”

    安哥儿小时候总被大人捏脸揉脸亲脸，现在做哥哥了，逮到机会可不得报复回来。

    马车开始向前，温明远陆云铃跟着走了几步，不太放心地交代明哥儿。

    “明哥儿，等到了书院，记得带着安哥儿去找你外祖父。”

    明哥儿：“知道了，爹娘。”

    自从知道安哥儿来江南后，明山书院的陆成慈就写信催了温明远几次，催他们快让安哥儿来明山书院。

    之前几年，陆成慈是在催裴清晏，但对方远在京城，就算是敷衍，他也没什么办法。

    但现在安哥儿都来了江南，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陆成慈险些都要过来，亲自将安哥儿接走。

    安哥儿才回来，温明远和陆成铃都还舍不得，硬是学会了裴清晏那套，一直将人拖到入学日子。

    明山书院。

    山长书房中，陆成慈今日终于抽出空来，“今日入学，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拦着安哥儿。”

    书房之中，另有一人，须发皆白，头上还穿戴着蓑衣蓑帽，看着与陆成慈差不多年纪，他正蹲在旁边，认真琢磨棋局，旁边有椅子也不做，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陆成慈这边说了几句，他都像是没听到一样，时不时皱一下眉，摸着下巴挪动棋子。

    心思与陆成慈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陆成慈这段时间火气颇大，压着声问道：“边茂，你记没记住，等我那小外孙来了，你就立刻忽悠他拜入你的门下。”

    被叫了字，那老头才挠头，转过头来一脸郁闷：“师兄，他是你外孙，你要是喜欢，自己收入门下多好，非把我抓过来，我从没收过徒，不会教徒弟啊！”

    陆成慈心里苦。

    那是他不想收吗？纯是因为那孩子爹啊！

    裴清晏名义上与三位师父断绝关系，但陆成慈从来不这么想，在他心想，裴清晏始终是他的弟子，而安哥儿偏偏是他的孩子。

    安哥儿日后姓什么，还不好说，但是天下哪有父子同门的道理。

    陆成慈：“这你别管了，你一直不收徒，我给你送个徒弟你还不乐意了。”

    不知道他差点都想把裴清晏踹出去，然后把安哥儿收进来吗？

    可是当年没狠下心，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老头叫于良，字边茂。

    “师兄，你别一口一个我徒弟。”他不满地嘟囔道，“我都说了，这次就是来看看，我们还不一定合眼缘，我就不说了，要是那小娃不乐意，你还能一直逼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小孩子都不喜欢我那一套。”于良长笑一声，“他们嫌弃着呢！”

    陆成慈：“说成这样，哪次不是你看不上，眼光这么高，就别怪那些孩子。”

    “格物致知，空学道理没用啊师兄。”于良没反驳，但依旧很不服气。

    陆成慈一想到师弟这性子就来气，“这次你要是看上了，装也给我装几天，要是给孩子吓跑了，以后都不准进明山书院，来一次我赶一次！”

    于良面上像是被吓到，抬手就抓了把胡子，但心里却有些惊疑不定。

    他听出师兄玩笑话里的认真了。

    

    自家师兄, 自家了解，对方从来不会拿这种话开玩笑。

    拿明山书院做威胁，此前从未有过。

    于良取下蓑帽不吭声了, 原先对师兄的吹捧，他听几句丢几句, 现在却不动神色地往心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