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在他手中快速落下，很快, 半张棋盘都被填满。

    明山书院临山傍水，学院外面那条路比较绕，如果马车想要进来, 容易排起长队, 进来还找不到停车的位置。

    因此大部分学子图个方便, 都会选择在快到了的时候, 直接走过来。

    明哥儿掀开车帘，视线扫过外面, “安哥儿，等会跟着我，明山书院里面的路比较乱, 刚来不熟悉的话容易迷路。”

    曾经迷路过无数次，差点气哭的平哥儿默不作声, 只跟着疯狂点头。

    安哥儿：“好。”

    路再复杂, 他走几遍应该就能记住。

    马车刚停，有人笑着敲了敲温家马车。

    “明哥儿，你这小半月几次约不出来, 就算陪弟弟也不能连面都不露啊。”那人道。

    平哥儿待不住，先从马车上翻下去，“令哥！这都不懂, 大哥没空和你玩！”

    他们全家都陪着二哥呢！

    以至于这段时间平哥儿都感觉到他日子滋润了好多。

    慕令低头，笑道：“你怎么天天黏着你大哥？”

    其他几个好友也不是没有弟弟，也没见过如此黏人。

    平哥儿这次终于有了反驳理由：“谁说的，我跟着我二哥呢！”

    慕令知道温家次子最近回来，县衙那边已经将温家次子的卷子传出来，连他手上都藏了一份抄本。

    看完之后，他就开始约明哥儿，可惜没见到人。

    慕令的视线忍不住看向马车。

    下一瞬。

    安哥儿好奇探头，半个身子出来，扶着赵二的手落地，对眼前这少年微微点头。

    他记得，这位在县试前笑他，在画舫上也是和明哥儿一起，对方是明哥儿的朋友。

    看清眼前这少年，慕令眼睛微微一瞪，眼中闪过不可置信，显然已经认出来人究竟是谁。

    这不就是之前张口就是“小三元”的少年吗？

    现在县案首已经被拿下，按照那传出来的卷子内容，那些大话竟然还真有可能。

    慕令当时听到那一些话，第一反应是好笑，但看到人后又觉得少年气质不凡。

    于是并未再说，现在人站在他眼前，头上若是有字，恐怕正冠着县案首三个大字来打他脸。

    慕令难得燥得耳朵微热。

    明哥儿下来后，并未察觉双方的微妙气氛，他拉过安哥儿，介绍两人认识：“这是我二弟安哥儿，大名温怀安。安哥儿，这是我朋友，慕令。”

    哥哥弟弟这么称呼着，看上去安哥儿要更小一点，但实际上他们同岁，与明哥儿相交的圈子，自然与安哥儿也都是同岁。

    只有平哥儿眼巴巴看着，脸一瘪，大哥二哥估计要同一个学斋，就他一个人孤孤单单。

    安哥儿笑着道：“令哥儿。”

    他眼睛笑得眯起来。

    慕令干咳一声，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意调侃，状若自然道：“安哥儿。”

    慕令又迅速看过明哥儿一眼，明明是双生兄弟，看着却并不相像，不过骨相都是一等一的好，这方面倒是相似。

    几人打过招呼，不可避免就谈到了之前安哥儿与慕令的初次见面。

    慕令心思玲珑，情绪平复后，事情在他口中能被讲得活灵活现。

    平哥儿震惊道：“二哥你当时就在？”

    明哥儿微微抬眉，目光扫过安哥儿。

    安哥儿镇定道：“我没注意啊，当时时间差不多，就进了考场，应该只是我们没有缘分。”

    缘分都被他躲掉了。

    平哥儿：“也对，考场人多。”

    明哥儿看了眼脑袋天真的弟弟。

    另一边。

    “那就是温家次子？”有人语气玩味。

    沈成宇正有些不耐烦，闻言随便朝那边扫了一眼，“跟在温文鳞身边，八成是了，你要是真想知道，就过去问一声，又没人拦着你。”

    符高转头看他：“你怎么老这样说话，听着就烦。”

    他就算习惯了也不行啊。

    “爱听听，不听滚。”沈成宇语气温柔，言辞锋利。

    “啧。”符高大人有大量道，“懒得说你，听说你之前碰上林华望了，你看着觉得怎么样？”

    沈成宇哼笑一声：“装模作样罢了，背后的人把他推到前面，打什么算盘鬼知道。”

    符高转眸，“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沈家没和你通气？”

    “好像说了，我懒得听，让人滚了。”沈成宇想了想道。

    符高：“你也就仗着沈家嫡系就你一个独苗了，怎么，还惦记着当年的救命恩人？”

    沈成宇看他：“你狠得下心，你也可以做符家嫡系独苗。”

    “我跟你说救命恩人的事呢。”符高皮笑肉不笑。

    身边默不作声的几名少年对视一眼，压根不敢表露存在感。

    当年沈成宇走丢，和沈家内部争斗脱不开关系，沈家找了很久，结果是人自己回的家，据说都快成乞丐了，差点被护卫打出去。

    至于回来的银两，就是符高嘴巴里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给的。

    有时候他们都怀疑这只是沈成宇自己丢出来的幌子，就是为了玩弄人，这些年不少人根据他的描述上门冒充救命恩人，全被打一顿丢出来了。

    

    陆成慈那边已经坐不住了，索性蹲在棋盘另一边，和于良一人一边。

    他看了一会棋局，眉心微跳，“你这是下棋？”

    “我没下棋。”于良哼了一声，“没看到我在拼东西吗？”

    陆成慈：“你知道我这棋有多珍贵吗？真是糟蹋。”

    仿佛像是在映衬他的话，黑白棋子表面流转过温润的光。

    “那敢情好，我走前拿几颗回头买酒喝。”于良说着，还真往手心里藏了几个。

    陆成慈急了，他正要伸手抢回来，外面传来明哥儿的声音。

    书房没关门，明哥儿在外面一喊，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外祖父，我带安哥儿来拜见您。”

    陆成慈饿虎扑食一样抓过去的上半身，当即直顺起来，他干咳一声，转过身来：“明哥儿啊，快进来。”

    明哥儿与安哥儿并排出现在眼前，两人默契拱手道：“外祖父。”

    陆成慈温和一笑，待两人站起身，他的视线扫过安哥儿，目光不易察觉地一顿。

    “好久不见，安哥儿都长这么大了。”陆成慈欣慰道。

    虽然这句话近些时日听过无数遍，但是安哥儿还是乖乖点头，“今年十二了。”

    “你们两兄弟长的不咋像啊？”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横空插入。

    陆成慈额头青筋跳了一下：“谁说兄弟就要长得一模一样了。”

    安哥儿看过去，那人就像是守着农田的老农，面庞黝黑，正盘腿坐在地面上，身上披着蓑衣，见他看过来，摸着脑袋对他一笑。

    安哥儿也弯起眼睛。

    陆成慈交代明哥儿几句后，便让他先走了：“回头会让人将安哥儿带过去。”

    明哥儿点头。

    等明哥儿走后，陆成慈摸摸安哥儿的脑袋，心中情绪有些复杂：“当年和你爹约定好，但有些事情勉强不来，最后只能看缘分，祖父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于先生。”

    “于先生好。”安哥儿道，他出发前，裴清晏就已经将这些和他说过。

    “但是外祖父，有些事情不能瞒你，我已经有一位老师了。”

    陆成慈竖起眉毛：“什么！！那小子出尔反尔？”

    安哥儿连忙安抚，但是他将事情说得再委婉，陆成慈依旧一句话道破本质：“他想让你走老路，这不行。”

    安哥儿无奈，这一套真是很熟悉。

    真当他想好如何才能哄好这位外祖父时，一直旁听的于良呵呵一笑，“可以，我不在意。”

    陆成慈皱眉转头。

    “既然是我收徒，我说这一套行。”于良仿若不觉，他拍拍手起身，对安哥儿招手道：“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陆成慈心道坏了。

    他光顾着在同门中找个给安哥儿找个好的，却忘了师弟天姿卓绝，行事向来不守规矩，现在安哥儿这一坦陈，搞不好直接对上师弟的眼了。

    “你第一个老师是谁？”于良问。

    安哥儿摇头道：“不可说，日后才能说。”

    “行，那我问你。”于良道，“你能吃透三家学问吗？”

    安哥儿想了想，“能。”

    这一个字让陆成慈和于良都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看他沉思，两人还以为会说出什么没有定数的推辞，结果张口就是一个直白的“能”字。

    于良直乐：“这么肯定？”

    “那……目前能？”安哥儿改口。

    陆成慈：“不行，这件事你还是再考虑……”

    于良摆手：“师兄别急，这件事还没定论。”

    “看这棋局，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安哥儿。

    安哥儿低头，而后眨眨眼，“农田，堵在一起的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