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笑道：“机缘巧合罢了。”

    随着年岁渐大，安哥儿隐约感觉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像是冒头的菜苗，正从地里面一个一个钻出来。

    他知道的东西越多，学来的知识越杂，许多东西也跟着顺理成章地成型。

    脑子里的那层土，好像快要被翻过了。

    安哥儿也很好奇，自己脑中的那块土地下面，到底藏了多少种子。

    陆成慈回来的时候，安哥儿已经走了。

    “安哥儿呢？”陆成慈问。

    于良道：“已经回去了。”

    他见陆成慈手中拿着几份手记，当即明白：“写了什么？”

    不等陆成慈回答，于良迫不及待起身，“我来看看。”

    陆成慈这回没拦他，而是直接递了过去：“安哥儿的手记，还真要你来看才行。”

    于良面上奇怪，心中却泛起一种预感，莫名奇妙有些紧张。

    安哥儿的手记很干练，他向来是这个习惯，哪怕能写锦绣文章，大部分却以实为主，一句一句像是刀切，干脆利落又直接。

    河工所七天做了什么，没问题。

    流程如何，没问题。

    学了什么，也很正常。

    看到新账法时，因为安哥儿刚才说过，于良也没有多吃惊。

    后面内容并不多，只有大半页，少有的用句迟疑，只简单提出了几个问题，没写答案，像是不小心把他自己的思考过程放了上来。

    这半页很明显是放错了，无意中夹带上的。

    河床淤积，人力难清，或有它法？

    河道变高……？

    堤坝……？

    大半页的问号，看得于良瞳孔一缩，问题已成体系，那孩子吃透了不说，后面问题也越发直白，由于看的刁钻，他自己的脑中也跟着搭建出一条线来。

    好像只要照着去想，隐约就能得出什么。

    于良沉默许久。

    陆成慈坐下，“你是不是将安哥儿给带歪了，我看那后面他着手就能直接去治水了。”

    于良微微摇头，视线盯着最后大半页不放，喃喃道：“他快想出来了……”

    语气轻到像是怕惊到什么。

    人力难清，或有它法？

    于良久久地看，他莫名心惊肉跳，好像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上，看出了一些。

    拦在黄河淮河前的那些堤坝，真是年年修、年年垮，几百上千年人力穷极，也敌不过天力。

    眼前这填满大半页的问题若都能解决，治河一道几乎能成体系。

    于良从未想过，这一条路也能成“道”。

    简直不可思议。

    “想出什么？”陆成慈眯起眼睛，从于良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他这个师弟还从未失神成这样，脸上表情变来变去，连他也说不清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于良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抽掉最后一张，“这张明显是安哥儿不小心掺进去了，你等下就让人还给他，不要拖。”

    说完，他又有些紧张：“若是中途有人弄丢了……”

    这么一说，他又迟疑着不肯交给陆成慈。

    于良的表现，像是这张纸价值千金。

    或许比千金还重。

    

    回温家前, 陆成慈当面将那张纸转交给了安哥儿。

    “谢谢外祖父。”安哥儿低头一看，悄悄往袖子里面一藏。

    之前手记写得快，但是发散的思绪却一堆, 到最后页数都快要超过手记，以至于中间混了一两页草稿他都没发现。

    陆成慈打趣道：“看起来是个宝贝。”

    安哥儿含糊地应了两声。

    回了温家, 依安哥儿的性子，是不太可能老实呆在家中的。

    安哥儿在家中待了整个白天, 早膳和午膳他都是陪着温明远和陆云铃一起吃，唯独晚膳他什么都没吃。

    不只是他，明哥儿和平哥儿也是。

    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陆云铃好笑道：“银两可够, 若是不够去找管家多要些。”

    “够的够的。”安哥儿连道。

    他来江南, 什么都可能缺, 唯独不可能缺银两。

    花都花不完。

    陆云铃抬手，比划了下安哥儿的身高, “长得真快。”

    安哥儿抿唇，没忍住，有些小得意地笑了一下。

    霞色如火, 从天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没一会, 天色就开始暗下来。

    到了时间, 安哥儿抬头。

    他阴差阳错像是卡准了时间。

    下一瞬。

    “二哥，走呀！”

    院子外，传来平哥儿的叫唤声, 声音尾调扬得高高的。

    安哥儿合上书页，“来了！”

    一出门，明哥儿与平哥儿已经走到院内。

    平哥儿笑得龇牙。

    “夜市都有什么？”安哥儿好奇道, 他之前跟费叔他们躲着温家时，除了那次画舫，没有在晚上出去过几次。

    费叔不放心。

    安哥儿也心虚，怕撞见熟人。

    但今日可谓光明正大，几人约好一起。

    闻言，平哥儿认真想了想：“好多吃的。”

    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咕噜一声响了。

    平哥儿低头看去。

    “快走快走，弟弟饿了。”安哥儿忍不住笑道。

    平哥儿脸一红，悄悄哼了声。

    他看向明哥儿：“大哥，你说的，今日不管我。”

    “随你吃什么，但若你这回又吃撑了，下次就别想跟在我们身边。”明哥儿看着他微笑道。

    这次有明哥儿安排，安哥儿不需要乱跑或问人，只要跟在明哥儿身后就行。

    集市中心，夜市小摊仿佛没有尽头，一眼看去火红鲜艳的灯笼好似飘在上空，将地面照的微微泛红。

    吆喝声吵耳朵的同时，满街混在一起的食物香味，掺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面钻。

    安哥儿原先不觉得饿，但现在太香了，香的他脑子都有些迷糊了。

    “二哥，哈哈，你肚子好像叫了。”平哥儿耳朵凑过去，嬉笑道。

    安哥儿不做声，眼睛转向最近的糖水铺子，盯着里面的糖芋苗就蠢蠢欲动。

    他在河工所吃了一周的干饼米汤，能吃饱的时候也没想太多，但是现在出来了，嘴巴突然就开始馋起来，见到什么都想尝一口。

    原来当时压下去的馋瘾，到今日才爆发。

    明哥儿连忙伸手拽住要往糖水铺子上跑的弟弟。

    安哥儿困惑回头：“大哥？”

    “我们空着肚子，不是真让你去吃这些填肚子。”明哥儿无奈道，发觉他要是不拦着，安哥儿眼睛一转，就能抱来一堆零嘴，“去酒楼，那家就下午晚上开，还要提前约菜，但是口味极好，我算好时间才在今日约上，你吃这些多浪费。”

    这些零嘴，说句难听的，哪天过来都可以吃。

    平哥儿跟着点头：“对啊，二哥，那家酒楼的菜可好吃了。”

    安哥儿恍然。

    难怪今日特意叮嘱要空着肚子出门。

    不过……

    “平哥儿，你吃了饭还有肚子吃其他的吗？”安哥儿好奇。

    出来之前不还说让明哥儿不管他吃什么。

    平哥儿拍了下肚子，一点也不慌：“能吃！”

    明哥儿扶额。

    酒楼不远，就在这条街的中心，地段极好。

    安哥儿他们一进去，就有小二迎上来，得知是二楼包厢，笑容更灿烂几分。

    外面摊子多，当时还闻不出来，直到进到酒楼里，安哥儿才发现最香的那股味，源头正在这里。

    他本以为是菜，看了一圈才锁定目标。

    小二连道：“公子好眼光，那正是我们家招牌的米叶酒！”

    平哥儿馋了这酒很久，见二哥看过去就不走了，眼神顿时跟着一亮。

    他悄悄去看明哥儿。

    他们平日很少被允许碰酒。

    安哥儿脑袋转过来，盯着明哥儿不说话，身边伴着一个平哥儿，脚下一动不动。

    一句话都没说，但想要的已经摆到了脸上。

    明哥儿沉默，好一会才道：“只准尝一口。”

    店家小二立刻转头呦喝一声，回头自然会有人送一壶到他们的包厢。

    安哥儿满意了，平哥儿开心了。

    只有明哥儿有些发愁。

    他发愁的状况很快应验。

    “说好只是一口。”明哥儿起身就要抢。

    安哥儿着急地捂住杯口：“我一口就能喝下！”

    明哥儿转头喝道：“平哥儿！”

    比起能和明哥儿僵持的安哥儿，平哥儿就是标准的弟弟，他心不甘情不愿放开手，当着大哥的面倒掉了半杯。

    明哥儿拿安哥儿没办法，直接将壶里剩下的酒藏起来。

    安哥儿动动鼻子，嗅着自己身前的酒香心满意足，只当看不见明哥儿的动作。

    如明哥儿所说，酒楼吃喝一绝，安哥儿原先还在惦记着外面的糖水，现在吃开心了，眼睛都跟着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