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熏得他耳朵微微泛红，但是一双眼睛越发透亮。

    明哥儿见安哥儿没有醉意，顿时松了一口气。

    扭头一看，平哥儿正嘿嘿傻笑，脸蛋越来越红。

    ……这个醉了。

    “平哥儿？”明哥儿试探。

    平哥儿脸蛋一板：“大哥不用试探，我没醉！”

    明哥儿有些怀疑。

    “我只是有些上脸而已。”平哥儿起身，脚下软绵绵，径直倒向安哥儿。

    安哥儿抱住弟弟，满足地左边蹭一下，右边蹭一下：“弟弟~”

    平哥儿开心回蹭：“哥哥~”

    明哥儿心头一惊：“安哥儿？”

    这个不会也醉了吧？

    安哥儿眼睛清澈：“大哥放心，我就是有些热，脑子还是清楚的。”

    明哥儿不放心。

    但是现在试探也没结果，他让跟着的人先将平哥儿送回温府。

    被抱走前，平哥儿还很不甘心：“我没醉！我只是有些热！”

    安哥儿抬起眼睛，对被抱走的弟弟挥手。

    明哥儿揉过眉心：“安哥儿，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走走路，吹吹风，也消消食。

    安哥儿：“好，去吃糖芋苗！”

    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明哥儿发愁。

    两人离开包厢，正要从二楼下去。

    砰！

    只见下半台阶突然有一人影滚了下去，撞出好大一声响。

    安哥儿眼睛倏地瞪圆，像是被惊到了。

    “符大公子，小老儿不是要赖账，实在是今年一直下雨，地里的田烂了一半……”

    那不知为何滚下去的老汉，不顾额头上磕出来的血，拦在一人面前，砰砰磕头不止。

    他双手枯瘦如柴，想要去抓那人靴面，又不敢真的去碰。

    老汉的声音和这双手一起发着抖。

    符高脸色平静：“老汉，我不认识你。”

    老汉还要再说。

    符高手指搭在扶梯上，从上面一步步走下，未曾在老汉身边停下一步。

    擦肩而过时，他道：“若是欠了债，就去找签债的那人。”

    “找我没用。”

    快他好几步的几位少年，转身过来看着热闹，有人微微皱眉，有人无动于衷。

    沈成宇意味不明地笑道：“你是符家大公子，找你怎会没用，怎么连问一句欠的什么债都不愿？”

    符高像是没有听到，越过那老汉，也不管大堂客人和小二的反应，径直向外走。

    “无趣，走了。”他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沈成宇偏头，正要说话，眼角余光扫过某个地方，还没看清是什么，心下却莫名一跳。

    沈成宇猛地转头。

    少年眉眼沉静，精致如画，一双眼清澈淡漠，又有些好奇，这么多年下来，对方似乎一直站在高位，安静注视他的一切。

    就像那年趴在大人肩头，与他对视的时候。

    沈成宇不知为什么，原地僵了会，他烦躁转身。

    下一瞬，一袋装了银子的荷包越过他的肩头，被他随手丢到了正追着他们的老汉面前。

    沈成宇丢的轻慢无比。

    那老汉却激动不已，连忙磕头感谢：“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宇哥儿，你给他银子做什么？”

    “想给就给，用你多嘴？”

    安哥儿轻轻歪头。

    他的视线从那银子的少年身上移开，与另一名少年对上，对方见他看来，有些仓促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了前方的一群少年。

    “踹人的是谁？”安哥儿轻声问。

    明哥儿正皱着眉，一边看顾着安哥儿，一边示意小厮去将老汉扶起来。

    听到的这句话，他先愣了一下。

    “踹人？”

    安哥儿慢慢点头：“嗯，我看到了，那人把老汉踹下去的。”

    明哥儿眼神一冷，有些许厌恶闪过：“符高，符家的大公子。”

    他与他们不在一个学斋，因为对方年纪要大一点。

    安哥儿哦了一声，扶着扶梯往下走，“那个丢银子的是谁？我在学斋内看到过他。”

    “沈成宇。”明哥儿道。

    他对这人摸不准，时常觉得对方喜怒无常行事多变。

    安哥儿微微点头，他最后又像是想起什么，“那最后跟上去的那个是谁？”

    “秦柏，还记得当时的画舫吗？他就是那艏画舫的少东家。”明哥儿实在不放心，扶住安哥儿另一边。

    安哥儿笑道：“大哥，我真没醉。”

    明哥儿不反驳。

    毕竟醉鬼从来不觉得自己醉。

    安哥儿此时在脑中回想。

    ……秦柏？

    好像有点耳熟，是谁曾经和他说过来着。

    安哥儿苦思冥想。

    

    真是耳熟。

    安哥儿的记忆力极好, 只不过有些事若是他不放在心上，就会沉到最深处，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后, 他就暂时先不想了。

    费全应该知道。安哥儿直觉如此。

    明哥儿轻声叮嘱：“符家的手段不干净，你平日远着他些, 爹说过，他们那样的, 活不长久。”

    前些年世家还能肆无忌惮，全是因为乱世将现，如今世事平缓, 聪明的都在观望, 谁也不会蠢到再像之前那样胡来。

    安哥儿点头, 语气很认真：“爹说的对。”

    两句话的功夫, 他们二人已经走到老汉身边。

    对方被温家小厮扶着，嘴巴里好像除了谢就不会再说别的, 一双手捂着胸口，装着银子的荷连一个角都露不出来。

    见安哥儿他们过来，老汉忙不迭让开路。

    安哥儿停下脚步。

    他听过无数声谢, 偏偏有人能站着说，有人却要跪下来求着说。

    安哥儿觉得哪里不对。

    明哥儿不放心安哥儿的状态, 原先还要再走一走的念头开始动摇。

    然而对于他直接回家的提议, 安哥儿并不同意。

    “大哥，都说了我没醉。”

    明哥儿只好陪着。

    两人一路又逛又吃，安哥儿走累了, 在路边一小茶汤摊子上坐下，远远听到一声喊，两人同时抬头。

    慕令正站在不远处, 远远朝这边打着招呼。

    安哥儿顺手一推明哥儿：“大哥你先去，我去刚才的摊子上再买一份带给平哥儿。”

    明哥儿措不及防，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转头，弟弟已经像是鱼一样，欢快甩了下尾巴，游进了人群中。

    只有最后落下的一句话传入耳中。

    “在这等我，很快就回来！”

    慕令几步迎过来，四下一看，惊疑不定：“安哥儿呢？我刚才在那边还看见他了。”

    明哥儿收回视线，无奈摇头。

    

    昏暗巷口，传出几道模糊声响，动静就像是孩子跌倒，路过的百姓连瞥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你一直跟着我想干嘛？”

    安哥儿蹲下来，单手撑着脸，脸上表情困惑，一直软软弯弯的眉眼此时很不开心。

    在他面前，沈成宇被赵二压着，正斜侧着脸冷斥道：“松手！”

    赵大脚底下踩着几个昏迷的沈家下人。

    安哥儿被人跟着，若是平常亦或是换个人，也不会怎么样。

    但是这人是沈成宇。

    他在学院偶尔也能感觉到那种尾随感，学院内不好让赵二出手，离开学院却不一样了。

    今日正好逮住了机会。

    沈成宇没看安哥儿，依旧冷眼警告赵二。

    安哥儿随手拿过一根树枝，戳着沈成宇的脸，“我跟你说话呢。”

    赵二悄默默加大手上力道。

    沈成宇闷哼一声，他缓缓转过眼，仰着头，姿态有些狼狈，“曲辕犁是你想出来的吧？”

    安哥儿哦了一声，无所谓点点头：“是，你想说什么？”

    曲辕犁初版是他构思，如今推广的成品却是张宁完善的，但这不影响安哥儿才是将它带到这个时代的人。

    东西从度作司出来，京城高官权贵都知道，这事皇帝和裴清晏压根没拦着。

    江南收到消息会慢一拍，但已经过去这些时日，该知道的，现在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比起在京城常年不露面，他在江南的名气其实更大。

    安哥儿在京城，人们第一时间会想到他是皇子，是东厂的小祖宗，至于温家嫡子，暂排其后。

    但是在江南，温家嫡子的身份显目，皇子的身份同样重要，东厂的地位也是筹码。

    再加上两试案首，如今的明山书院院首选拔。

    一时之间风头无二。

    江南几个大世家，应该已经知道曲辕犁很大可能出自他手。

    安哥儿早有预料，此时不为所动。

    树枝又戳了一下沈成宇，这一时愣神的家伙才像是回过神来。

    沈成宇：“先把我放开。”

    安哥儿戳戳他的脑袋，才漫不经心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