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撇了下嘴而后松开手，面上依旧有些警惕。

    沈成宇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戳乱，奇怪地看了一眼安哥儿，才从容盘坐，笑吟吟道：“你现在很危险，除去符家还有江家，总之其他一些我不说你也知道。”

    安哥儿用树枝打了一下他的脑袋：“我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沈成宇捂着脑袋咬牙切齿：“你没脑子吗？我在给你预警！”

    “真吓人。”安哥儿叹气，眼底却没有一丝紧张，他静静看了眼沈成宇，“再不说我就走了。”

    沈成宇冷下脸：“沈家可以和温家联手。”

    安哥儿笑了一声：“你能做主？”

    “我能啊。”沈成宇似笑非笑。

    “行，你去做。”安哥儿起身，拍了拍手道，“下次找人合作，不要跟踪人。”

    从他手上掉下去的树枝，又砸了一下沈成宇。

    沈成宇拽住安哥儿，像是硬生生憋了一口火气，磨牙道：“我们还没谈条件——”

    这人怎么这样。

    好像送上门的友军，全都是理所当然一样。

    安哥儿低头：“你想要什么？”

    沈成宇这次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我要一串糖葫芦。”

    赵大赵二原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安哥儿蹲下身，看着沈成宇微微眯起眼。

    沈成宇身体僵直让他看，目光不躲也不闪。

    “赵二。”安哥儿突然出声。

    赵二：“公子。”

    “去买一串糖葫芦。”

    赵二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尾，沈成宇一动也不动。

    安哥儿盯着他，“我好像想起来了。”

    他的眼睛微微一转，沈成宇几乎不敢呼吸。

    “当年有个小乞丐……”

    安哥儿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了话头。

    当年他趴在爹爹肩上，其实很多乞丐都看着他，眼神里面流出来的东西都差不多。

    但只有一个，一直盯着他，眼睛里面说的是——

    “救救我。”

    小乞丐只看了一眼糖葫芦。

    安哥儿那时才五岁，他救不了这个小家伙，买糖的银两是他的全部，可以都给他。

    所以就给了。

    这么多年，不管人类大小，安哥儿始终抱着一种奇怪的包容心。

    赵二拿着糖葫芦回来，神情古怪地递过来：“公子。”

    他买了两串。

    安哥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自己留下一串，他将另一串伸到沈成宇面前：“给，一串糖葫芦。”

    一直等着安哥儿后面话的沈成宇，像是原地噎了下，但很快，复杂漫上他眼底。

    他没接，而是问：“那个小乞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他也想吃糖葫芦。”安哥儿淡淡道，“不知道他最后买了没。”

    沈成宇：“他没买。”

    他用那些银两回了家，然后杀人。

    当年将他卖出去的那些人，他一个都没放过。

    安哥儿：“那你到底要不要？”

    他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糖葫芦，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沈成宇接过，低头看了眼。

    又大又圆的红果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还没入口，就已经能嗅到那股酸甜味。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接过来的糖葫芦。

    是的，他最开始看着那个孩子，只是想吃糖葫芦。

    因为他太饿了，但是那个孩子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所以他没再移开视线。

    当时是鬼迷了心窍，看谁都像是神仙，只盼着能拉他一把。

    然后他就被一个小神仙拉出来了。

    沈成宇道：“我会站在你这边。”

    只要一串糖葫芦就行。

    安哥儿已经吃了一颗，嘴巴里面鼓鼓囊囊。

    “想吃的话，你应该自己买。”安哥儿嚼嚼嚼，“你好幼稚，等你加冠再来和我说这话。”

    沈成宇默然。

    明明安哥儿和他一般大。

    等到安哥儿等人消失在巷口，沈成宇揉了下酸痛的肩膀，恨恨地咬了一口糖葫芦，结果酸得他皱眉，不由低头怀疑了一下。

    为什么酸，要问做坏事不留名的赵二。

    沈成宇冷哼：“你才幼稚……”

    没多久，身后响起一阵哀嚎声，沈家下人一睁眼，发现他们莫名其妙堆在了一起，手忙脚乱地分开后，有种天塌了的崩溃。

    直到一抬眼看见自家公子，这才放下一颗心。

    “公子，你不是从来不吃糖葫芦吗？”有人震惊。

    “滚。”

    身后瞬间安静。

    沈成宇眼皮也不抬一下，即使酸得他拧眉，口中依旧咔嚓咔嚓响。

    

    次日。

    平哥儿捶胸顿足很是后悔。

    “早知道就偷偷将酒带回来了！”

    白白浪费他克制留空的半个肚子，稀里糊涂地就睡到了第二天，玩也没玩什么。

    一大早还被娘亲揪着耳朵，警告下次再偷偷喝酒，就罚掉他的月钱。

    他的视线才转向二哥，陆云铃就气急数落：“看看你二哥，就算喝也就尝了一两口，你倒好，直接醉得不省人事！”

    平哥儿只觉得冤枉。

    二哥喝的明明比他还多，没醉要不就是酒量比他好，要不就是岁数比他大。

    可最理亏的还是他。

    等他上了马车，跟着两个哥哥回书院，才长舒一口气。

    平哥儿开始扒昨日安哥儿带回来的吃食。

    一个盒子一个盒子翻开，他突然奇道：“二哥，这里面怎么还有串糖葫芦？”

    还是个半串的。

    安哥儿眼皮一跳，“不小心放进去的，这个天气应该不能吃了，你记得扔掉。”

    丢半串糖葫芦在包裹里，不太像是安哥儿清醒时候能做的。

    但是安哥儿现在也分不清，昨日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昨天发生的事情什么都记得，身体也完全受掌控，就是行事有些……幼稚了？

    否则昨日即使知道沈成宇跟着自己，他真理智的话，应该也只当不知道。

    不对，应该算是冲动！怎么能算幼稚。

    

    回到明山书院不久, 院首第三轮就在下午。

    许多人都在议论，江承福特意来寻安哥儿。

    “安哥儿，我都帮你打听好了！”江承福兴冲冲道。

    不等安哥儿张口问, 江承福已经将参与院首选拔的学子一一说来。

    “但是我觉得，最有希望的还是你。”江承福肯定点头。

    这一批参加的学子中, 不少人都参加了今年的县试或府试，别说安哥儿了, 他们连明哥儿都没考过。

    至少这方面，是绝无胜算。

    之后便是随堂，那也不用提, 手记之后都会公开, 安哥儿去了河工所, 江承福对他有信心。

    “所以这次你还压我？”安哥儿好奇道。

    江承福遗憾摇头：“院首选拔不准暗中设赌, 被查到直接逐出书院。”

    从之前两次考试来看，安哥儿次次都是赢家, 就算再设赌，也没什么意义了。

    蠢货才不压他。

    下午。

    县中父老被请入书院，台面也已经被搭起来。

    学子们经过抽签, 依次登台。

    围观学子细声讨论，即使压低了声音, 一层层压下来, 声浪依旧惊人。

    安哥儿竖起耳朵偷偷听。

    发现聊什么的都有。

    他心中平静，四下扫看，耳边是明哥儿的轻声叮嘱, 余光却扫到一道熟悉身影。

    安哥儿眸光一定。

    是老师。

    对方穿着朴素，慢吞吞作洒扫状，学子侧身避让, 没一个发现哪里不对。

    似乎察觉安哥儿在看，于良抬起眼，朝他面不改色一点头，又悠然换了另一边背对他。

    安哥儿无言，无声收回视线。

    明哥儿眉心微皱，他与另一边符高对上视线，又淡淡收回，道：“安哥儿，若是遇到刁难的问题，正常回就好，掌教们自有评断。”

    安哥儿探出脑袋，当下就寻到明哥儿在看什么。

    平哥儿靠着二哥，很快就逮到了目标，微微一撇嘴。

    “二哥别看，反正今年他又不参加。”平哥儿小声道，“他当年跟大哥打赌，谁要是输了的话，后面几届院首选拔都不准参加。”

    说完，他眉眼掠过一抹小得意。

    至于当年结果，这还用说。

    安哥儿微微颔首，轻轻收回视线。

    符高却看了过来。

    以温家三子为中心的那堆人，或倚或站，姿态闲雅，交首垂眸间，自成一派。

    院首选拔，在他们眼中像是已经敲定。

    符高收回视线。

    “你要气死了？”沈成宇懒懒道，“不过就算没当年那个赌约，你今年再试，希望也不大。”

    今年符高又不是没参加县试府试，没考过明哥儿，也被安哥儿压了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