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脚步一转, 还真过去了。

    此时三楼。

    “这次退学后, 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江承福抬起眼, 胖乎的脸蛋重新露出笑，“安哥儿, 提前祝你日后昌顺。”

    安哥儿将药包垫在江承福的手心上，上面被掐出了好几道印子，他低头看了一会, “福哥儿，你向来聪明, 别人不敢做的你敢做, 别人不敢赌的你敢赌。”

    “学院那些赌局，刚好在先生们的容忍尺度内，不多不少。”

    江承福面上绷紧, 像是想要哭，但是又想笑，最后拧巴成一个复杂的表情：“你看出来了？”

    “那些事都有你的影子。”安哥儿轻声叹气, “你今日约我，还有其他想与我说的吗？”

    江承福低头，反复捏着药包。

    药包是安哥儿随身携带的。他心想，难怪偶尔会从对方身上闻到一点药味。

    这种药包泡水敷在伤口上，不能止痛，却能止血。

    但对江承福来说，止血就够了。

    “安哥儿……”江承福声音哽了哽，他死死攥着药包，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想要江家吗？”

    “我可以帮你毁了它。”

    他若是这么回去，真的还能再活下去吗？小时候懵懂能忍，可如今，他已经大了。

    孩子的骨头变硬了，就不能再看作孩子了。

    符家的事江承福也知道，背后的推手有没有安哥儿，他又怎么会猜不出来。

    看人眼色长大的孩子，更会揣摩人心。沈成宇和安哥儿之间的微妙变化，江承福全看在眼中。

    再联系到如今的沈家，既然沈成宇能，那他为什么不能？

    他做不了江家的主，但是他可以毁了江家。

    安哥儿却道：“福哥儿，你想成为下一任江家家主吗？”

    

    当夜。

    明哥儿来到安哥儿的院子。

    月亮挂在天上，光线柔和，沿着青石路走过来的明哥儿，身上的气质也越发温润。

    他越长大，反倒与温明远越发不同。

    温明远身为长辈，已经习惯情绪内敛，君子不动如山，任人望之生畏。

    但明哥儿的气息要更沉，石头打磨到没有锋芒，在他这个年纪不是好事。

    温府许多下人，现在总是莫名怕着大公子。

    明明大公子生性平和，甚至没有平哥儿脾气暴，但他们就是怕。

    “你今日见过江承福了？”明哥儿在安哥儿对面坐下。

    安哥儿：“大哥你早就知道他要退学的事情吗？”

    “嗯，外祖父和我提过。”明哥儿将怀中孤本推到安哥儿面前，“这是寻给你的。”

    安哥儿当即笑了出来：“谢谢大哥。”

    他满足地收好孤本，转眸又道：“福哥儿在江家过得不好。”

    “是不好。他母亲当年是难得撑起门户的女子，只不过进了江家后，她手上那些铺子全都被填进了江家，最后留给江承福的只有一点。”明哥儿平静道，“如今江家明面上家主是他父亲江正原，但实际掌权的是江老太爷。”

    “江老太爷这个人极看中能力，当年二房能力要比大房强，可二房莫名其妙就废了，才让江正原当上了家主。”

    明哥儿看向安哥儿：“当年若不是江老太爷压着，江正原是看不上商户之女的，他最看中自己的身份血脉。”

    不过吃了绝户，还嫌弃上的，古往今来不止江正原。

    安哥儿：“大哥，你直说就好。”

    “江承福能活到现在，不可能没有手段。”明哥儿提醒道，“当年他母亲留下的那点底子，这些年在他手上已经不止最开始的数，江正原和他嫡兄看不上他，江老太爷却不是个蠢的。”

    安哥儿皱眉：“所以江家既看不上他，又不会放他走，这是要让他当一辈子的江家奴？”

    明哥儿扶额：“我在提点你，不要被人算计了。”

    不过事实也正如安哥儿说的那样。

    江承福聪明，却没聪明到能让江老太爷无视他的父兄。

    而且他还不够心狠。

    一个不够心狠又聪明的孩子，在江老太爷那种年轻时一路拼杀出来的人眼中，他积攒下来的东西，就像是他的母亲一样，只会被人盯上，然后吞吃殆尽。

    明哥儿是温家内定的下任家主，有些事情温明远早就开始手把手教给他，这些隐秘在他口中，全如寻常事说给了安哥儿听。

    明哥儿不动声色地扫过安哥儿。

    却见弟弟听到这些寻常人只觉反胃的消息，虽然生气皱眉，但好像也不是接受不能。

    裴家那位，将孩子养得真是好。

    可又是如何养出来的。

    见过这些事，却依旧干干净净的，污泥不沾身，还能蹲下身去将人捞起来。

    皮囊下的那个灵魂，仿佛一开始就被设置好了底线，所以不管接受到多少恶意，都能一直如此。

    安哥儿笑道：“放心大哥，我有什么好算计的。”

    他只出一个脑子，得到或是不得到，于他而言都没影响。

    明哥儿还要再说，安哥儿抢话：“你弟弟我很蠢吗？”

    他看样子，恨不得将头上的“小三元”三个字丢到明哥儿眼前。

    这谁能昧着良心说“蠢”。

    明哥儿妥协：“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就来找我。”

    “我是你哥哥。”明哥儿补充道。

    安哥儿想起来了。

    他忘记问爹爹，自己和明哥儿，到底谁更大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弟弟，真是险些就习惯了！

    他也可以当哥哥的。

    明哥儿不知道安哥儿在想什么，但看对方眸光一转，直觉与他有关。

    

    另一处宅子。

    烛火晃动，一道影子被投到窗上。

    江承福手中握着一张纸，盯着它看了许久，面上却有些心神不宁。

    白日的场景重新出现在眼前，江承福有些恍惚。

    他想成为下一任江家家主吗？

    安哥儿那时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仿佛只要他说想，对方就能帮他做到。

    江承福在这之前，从未想过要做江家家主。

    他只想把娘亲留给他的东西守好，当发现连这点他们都不肯成全他时，他最恨就是想要毁了江家。

    但如今，安哥儿的话打开了他的思路，指向了另一个可能性。

    江时棱总觉得那个位置是他的。

    可他为什么不能去夺那个位置？

    他若成为下一任江家家主，娘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将是他的。

    到时候他再当着老不死的面把姓改了，活生生气死他！

    “哈——”江承福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有些狼狈，原先被磋磨出来的萎靡气消失不见，胖乎乎的脸上容光焕发。

    安哥儿说得对……

    三日后。

    酒楼包厢。

    江承福认真注视安哥儿，“我想好了。”

    “我想做下一任江家家主。”

    安哥儿端起茶杯，与他身前的茶杯轻轻一碰，他欢快道：“好，你不怕就行。”

    “我还能怕什么。”江承福反手抽出一张纸，推到安哥儿面前。

    “这是什么？”安哥儿看去。

    “几个月前，我那爹和二哥来了金陵一趟，他们不来，我在明山书院待得好好的，也不会暴露。”江承福解释道，“他们总不会无缘无故来金陵一趟，就是为了逮我。”

    “于是那几天他们去哪我都安排了人跟着，我的人不敢离太近，所以好几次跟丢，但是次数多了，我发现他们是来见人的。”

    安哥儿：“谁？”

    “没找到那人身份，但是那几次不止有他们，我的人还撞见了杨家的人。”江承福道。

    “太后母家的那个杨家？”安哥儿拿起那张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地址。

    江承福点头，靠得离安哥儿近了点：“对，是江南杨家的人，还是长子杨禹。”

    安哥儿晃了晃手上的纸张。

    江承福道：“这个地址是他们那几日常去的，还有其他几个地址，不过这个最关键。”

    “不过这地方本就爱举办文会，我安排在那的人，一直蹲到有谁可疑。”

    “所以你之前说，想要毁了江家，就是从他们见了谁入手？”安哥儿笑道。

    江承福摸摸脑袋：“自然还有其他办法，但从这入手倒是真的。”

    他见安哥儿还在笑，忍不住着急：“按照我对江家人的理解，他们从来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去做什么好事情，弄清他们见了谁，要做什么，不说真能怎么样，也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把柄。”

    “没笑你，我在笑他们。”安哥儿低头又看了一眼这张纸，“说不准，还真被你抓到要命的破绽了。”

    江家、张家。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家，这些人主动来金陵见人，而不是让人上门去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