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记下了这个地址。

    “你马上要回去，今日我请客。”安哥儿将好吃的都堆到江承福面前。

    江承福脸色一红，摸摸肚子。

    这段时间，他其实都瘦了一点，一想到回江家的日子，就觉得压抑。

    如今未来日子有了盼头，他浑身都是一松。

    安哥儿弯着眼看他吃：“日后联系用我的人。”

    “回头我把人给你，你可要好好护着啊，未来的江家家主。”

    江承福眉毛乱飞，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安哥儿，你不要说得好像一定能成。”

    “你信我。”安哥儿歪头，“一定能成。”

    

    年前。

    安哥儿身为院首, 一回到书院就忙得脚不沾地，平哥儿几次来逮人，都扑了个空。

    不知不觉江南迎来初雪。

    书院也要放假了。

    江南的雪绵密多情, 仿佛没有一点重量，扫过行人们的眉眼, 转瞬化成水露。

    安哥儿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小雪正好飘到他眼前, 他抬手挥开，手上却没感觉出凉意。

    “今日文会都是金陵颇有才名的同辈人。”明哥儿停在安哥儿身边，伸手收紧弟弟的大氅, 反手再塞进去一个手炉, “别着凉了。”

    平哥儿从马车上跳下, 一时没刹住撞上了明哥儿, 很不满地捂着额头：“大哥你挡路了。”

    明哥儿拍了他脑袋一下：“等会进去不要多嘴，不要闹笑话。”

    这次文会含金量很高, 若不是平哥儿闹着，他是不准备带平哥儿来的。

    平哥儿抬眼。

    他二哥穿戴厚实，正四下打量周围, 站在那跟个精雕玉琢的雪人似的。

    平哥儿拉了下二哥落单的手，冰冰凉凉, 衬得他自己的手像是一个小火炉。

    安哥儿收回视线, 对忧心忡忡的平哥儿笑了一下。

    真是巧了。安哥儿心想。

    这文会的举办地，正是江承福给的那张纸上的地址。

    当时江承福查不出人也很正常，因为这地方向来文人聚集, 世家相聚也不在少数，对方到底避着人见了谁，不寸步不离地跟着, 很难得到结果。

    安哥儿压下一些拢到脸上的绒毛，庄子内里有人迎了出来。

    “温大公子，许久不见。”

    安哥儿眼神微动，随之看去。

    看不出年纪，因为很年轻，对方着装看不出跟脚，举手投足从容有礼，但在安哥儿眼中，他就是莫名看出几分不相衬。

    明哥儿介绍道：“安哥儿，这位是林公子，字广白。”

    有字，说明二十了。

    林华望拱手朝安哥儿一笑：“久仰大名，温二公子。”

    安哥儿眨眨眼，回礼的同时，愣是从对方脸上看出几分面熟。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若是见过，只能是更小的时候了。

    安哥儿随便扒拉了一下记忆，暂时没有收获。

    文会挑在今日，还有赏梅的安排。

    这段时间的腊梅香得人头晕，安哥儿已经打了第二个喷嚏了。

    明哥儿正与另一群人交谈，平哥儿倒是乖乖守在二哥身边。

    “温二公子。”声音在耳边落下。

    安哥儿抬头：“林公子，我大哥在那边。”

    林华望不以为意，主动在安哥儿身边坐下，他不端着的时候，动作起来就带着点不规矩。

    说不上来。安哥儿盯着他好奇：“林公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前世今生，温怀安的记忆力向来妖孽，明明对此深有感触，但林华望此时还是眼皮一抖。

    当年他离开京城前，安哥儿才三岁，他隔着人群和对方见过一面，不会连这个都还有印象吧？

    林华望斟酌着道：“当年安塞公主离京时，我在路边见过二公子一面。”

    安哥儿笑道：“原来林公子在京城也待过一段时间。”

    他没说记得还是不记得，倒是林华望自己主动跳出来暴露了。

    “曾在京城借宿过。”林华望道。

    在旁边打盹的平哥儿抬眼看过来，觉得这人怪怪的。

    二哥当年才三岁，对方在希望一个三岁的孩子还能记住人吗？

    明哥儿回来后，林华望微微颔首，便起身告辞了。

    明哥儿坐下：“安哥儿认识他？他今年才二十，但是这些年名声可不小。”

    “不认识。”安哥儿折腾着糕点，眉眼微垂，“但是他好像认识我。”

    而且还是很熟悉的那种认识。

    文会散场时，林华望落在后面，视线追着人群，目送温家几位公子与人告辞。

    车帘落下，温怀安的面孔被挡住。

    前世的记忆像是飘在云端，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看不真实，如果是真的，那他们方才的距离，算是林华望离安哥儿最近的一次。

    林华望回到府上，管家恭敬迎上来：“公子，这是京城送来的信。”

    “嗯，退下吧。”

    回到房间，管家的视线被挡在外面，林华望的上半身才猛地一松，仰靠在椅背上，面上束紧的神色缓和下来，直到面无表情。

    若是他没有记忆，一切都是极好，有大人赏识他，管他吃住送他入学，来日科举高中，就是报恩之时。

    但是现在，林华望才发现，他孤家寡人。

    身边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个探子。

    活过来第二世，他在这样的监视中没疯也不逃，倒像是习惯了。

    前世认知难以改变，林华望将温怀安看作宿敌多年，此时忍不住去想，若是对方身处他这个位置，又会怎么做？

    林华望沉思过后，笑了一声。

    大概什么都不会做，因为那人性子向来琢磨不透，或许并不在意。

    他这些年的准备，足够他离开这些人的监视，可那之后呢？

    他隐姓埋名，不能再用林华望这个名字，也不能再用这张脸，京城不能去，江南不能来。

    一辈子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人。

    林华望前世顺风顺水，过不来这种憋屈的人生。

    那个位置……林华望神色莫名。

    这辈子还要争吗？

    

    温府。

    安哥儿在写信。

    先写给福哥儿，再写给周奚元和侯天磊，然后是姑姑和徐大夫，还有父皇母后太子……

    最后是爹爹。

    安哥儿写下一堆絮絮叨叨之后，眼神一闪，再落笔，纸上便多出了一个名字。

    林华望。

    在安哥儿看来，那人很奇怪。

    眼睛里面的东西很奇怪，与他说话的情绪也很奇怪，看着他的时候更奇怪。

    对方的身上，有一些安哥儿很困惑的地方。

    次日，无数封信从安哥儿手中飞向各个地方。

    没过多久，便要过年了。

    这也是安哥儿第一次不在爹爹身边过年，他跟着明哥儿他们忙碌，虽然大部分是被当作吉祥物摆在一边，然后被路过的陆云铃推着往屋子里塞。

    安哥儿眼睁睁看着府上的颜色越发鲜艳，雪幕之下，红色的灯笼越发亮眼。

    除夕当晚。

    温家几房的孩子都在，安哥儿被团团围住，还有几个很小的萝卜头，扒着他的腿，双眼亮晶晶。

    安哥儿趁着热闹，偷偷抿了一口酒，尝到味道的瞬间，双眼一亮。

    然而没多久，他的脸上就泛起红晕，一看就像是做了坏事。

    温明远毫不客气地吩咐人将他的酒换成茶。

    其余长辈失声一笑。

    温家人多，连带着家宴也更热闹，安哥儿听着耳边的热闹，对着陆云铃弯弯眼睛，心思却控制不住地飞到了京城，眉眼一垂，便显得格外安静。

    平哥儿偷偷把自己的杯子换给安哥儿：“二哥，喝一口我的。”

    安哥儿抬眼，顺从地喝了一口，眉心一跳。

    竟然是酒。

    他立刻喝了第二口，旋即面露严肃，声音不大不小：“平哥儿，你怎么能喝酒呢？”

    平哥儿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温明远和陆云铃。

    两个大人只当不知。

    明哥儿凑近，低头闻了几下，将自己空空的杯子奉上。

    安哥儿分他一半。

    平哥儿砸吧嘴，连忙扒着安哥儿的手：“二哥，给我留点。”

    安哥儿如他所说，给他倒了一点，大概只有一口的量。

    这酒和安哥儿刚才喝的不一样，味道没那么烈，也不知道平哥儿是从哪偷偷倒来的。

    平哥儿幽怨看着二哥，不明白这么就是给二哥尝一口，东西就落到二哥手中了，他还沦落只能被分一口！

    安哥儿：“好了，你年纪小，刚刚好，大哥最多。”

    平哥儿低头看看，好像也能接受了。

    三人在一众大人睁一只眼闭只眼的纵容下，满足地喝成了三个小醉鬼。

    平哥儿的酒量好，但是他喝得少，只有耳朵红了一点。

    明哥儿属于喝酒不上脸，就算醉了也面不改色，坐在那里也不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