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安轻轻闭眼，默许下心愿，睁眼抬手，吹灭了满桌烛光。

    包厢灯光骤然亮起，热闹瞬间翻涌上来。

    他拿起蛋糕刀，从容分切。

    第一块，他挑了奶油最少、鲜果最足的一块，递予一旁端庄温柔的程素素。

    第二块，他特意切了厚厚一层奶油、果肉饱满的一块，递给满眼期待的许阳。

    最后，分寸得体地给陆沉也分了一块。

    几人笑着品尝，甜香漫满整个包厢。

    许阳吃得欢喜，指尖沾了一圈雪白奶油，心里忽然冒出顽皮的主意。他眼珠一转，故意抬手指向包厢左侧，出声诱导：“江哥，你快看那边！”

    江予安不疑有他，顺着他的话语缓缓转头。

    左侧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等他带着疑惑侧脸转回的瞬间，许阳正兴奋地凑过来想看他到底在看什么，沾着厚厚奶油的手指，好巧不巧地直接怼在了他的鼻尖上。

    “啪”的一声。

    一大坨冰凉软糯的奶油，结结实实地糊在了江予安的鼻尖，顺带沾了一点在脸颊侧边。

    场面瞬间滑稽又鲜活。

    程素素素来端庄文静，此刻也绷不住笑意，捂着嘴笑得肩头轻颤，眉眼弯弯。

    许阳更是笑得直跺脚，眉眼眯成一团：“哈哈哈哈！江哥，太好玩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包厢彻底闹开。

    没人再拘着分寸，你往我脸上蹭一点奶油，我往你鼻尖抹一下。轻松嬉闹的打闹声此起彼伏，满室喧闹，热闹得近乎圆满。

    闹了许久，几人才收拾干净，慢慢收敛了笑意。

    夜色渐深，宴席散场。

    七月的杭城夏夜闷热黏腻，晚风裹挟着燥热的气息。四人站在锦绣阁门口，等着代驾抵达。

    许阳往陆沉身侧靠了靠，嘀咕道：“哥，有点闷。”

    “再等等，车马上到。”陆沉轻声安抚。

    江予安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身侧两人自然亲昵的模样。他的手指死死攥紧车钥匙，指节绷得泛白，心底的酸涩与落寞层层翻涌。

    方才包厢里有多热闹温存，此刻落幕之后的冷清就有多空。

    程素素察觉到他的沉默，抬头看向他：“予安哥，你怎么了？”

    “没事。”江予安收回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夜里闷热。”

    很快，两辆代驾车辆先后抵达，四人分开乘车，各自返程。

    江予安坐在车后座，副驾的程素素一路疲惫，没多久便靠着座椅沉沉睡去。

    他先平稳将程素素送回住处，随后独自一人驱车返回家里。

    车子停稳，地下车库一片漆黑安静。方才满室的欢声笑语、奶油甜香、肆意嬉闹，仿佛只是一场短暂又虚幻的好梦。

    他坐在车内，手指攥着礼袋的提绳，攥了很久，纸袋边缘被捏出一圈褶皱。后背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座椅上，像某种甩不掉的压抑。

    他坐在车内静坐良久，才拿出那只许阳亲手包装的礼袋。

    拆开包装，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浅蓝色的领带。

    礼袋底部，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卡片。字迹不算好看，但却是许阳独有的笔迹：

    「江哥，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哥说这条领带很好看，我就买了两条，一条浅蓝一条深灰，你们戴上都很好看。——许阳」

    江予安怔怔地看着这行字，浑身僵住。

    他骤然想起，今晚整场宴席，陆沉颈间系着的，是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款式一样，颜色不同。

    原来，从始至终，从来不是谁窃取了偏爱。

    是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多余的人。

    杭城的天说变就变。清早闷雷阵阵，落了零星几点雨，午后反倒拨开云层出了太阳。地表蒸腾起漫天湿气，黏腻地裹在人身上，闷得人发慌。

    周一清晨，公司办公室内。

    陆沉刚推门进来，就看见江予安立在窗边接水。对方身着浅蓝衬衫，搭配同色系领带，款式竟和自己颈间这条深灰领带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陆沉脚步下意识顿住。

    江予安闻声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早。”

    “嗯。”陆沉应声，目光牢牢落在那条领带上。他印象里江予安素来偏爱低调素雅的款式，这般鲜亮的颜色，并不像是对方会主动选择的风格。

    “新领带？”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江予安低头，指尖轻轻拂过领带结，笑意浅浅：“嗯，别人送的，劝我试着换换风格。”

    别人。

    陆沉手指不自觉收紧，攥紧了肩上的包带。是程素素？还是另有其人？

    “款式不错。”他的声线比平日里沉了几分，“程素素挑的？”

    江予安微微一怔，随即笑意加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说好看。”

    陆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僵住。

    她说好看。

    他骤然想起周六傍晚的画面——许阳举着领带凑到他身前比对，眼里亮着光，直白地夸赞好看。当时他还故作随意，随口说了句还行。

    同款

    这时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许阳走了进来。敦实的身形挤进门缝，脸上挂着爽朗的笑，脸颊的软肉随着动作微微挤压在一起。

    “哥！江哥！早上好！”

    他视线快速扫过两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室内凝滞的气氛，又转向江予安，眼睛一亮，语气满是雀跃：“江哥，你今天系这条领带啦？是我挑的，是不是很好看？”

    陆沉的指节猛地用力。

    江予安笑意恬淡，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好看，多谢。”

    “之前哥也说款式不错，我就索性买了两条。”许阳挠了挠头，笑得一脸坦然，“一条给哥，一条分给江哥。”

    陆沉望着许阳的后脑勺，沉声道：“小阳，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阳愣了愣：“哦，好。有什么事吗？”

    “有事。”

    许阳没再多问，转身离开，敦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陆沉收回视线，抬眼看向窗边的江予安。对方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摩挲着领带，始终没有看向他。

    整个上午过得格外漫长。

    陆沉全程面色冷峻，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许阳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说话，陆沉“嗯”一声，连眼皮都不抬。

    许阳缩在自己的工位上，整个人透着几分局促不安。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时不时就抬眼偷偷望向陆沉的办公室。

    他想不通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可看着对方阴沉的脸色，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江予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始终沉默不语。他的手指反复抚着领带表面，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视线涣散，半天也没能读进去一个字。

    正午时分，许阳推开了陆沉办公室的门。

    “哥？”

    陆沉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口，望向窗外。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阴沉。

    “把门关上。”

    许阳依言关好门，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拘谨得像个等候训话的学生。

    陆沉静静注视了他片刻，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小阳，以后送别人的东西……别和我的一样。”

    许阳一脸茫然：“……为什么啊？”

    “尤其是领带。”陆沉别开视线，“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会……”他顿了顿，“会多想。”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许阳的眼眶慢慢泛红：“可是……江哥也照顾我，我想谢谢他……”他咬着唇，脸颊微微鼓起，“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沉身形一僵。

    原来是因为自己那句随口的评价。

    许阳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可是两条不一样啊……一条浅蓝，一条深灰……”他越说越委屈，“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挑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骤然清醒过来。自己不过是被无端的不安裹挟，却把情绪发泄在心思纯粹的许阳身上。

    对方只是记着他的喜好，满心欢喜地分享好物，而他却在用自己的猜忌，苛责这份简单的心意。

    陆沉起身绕开办公桌，走到许阳面前。

    许阳下意识缩了缩肩，以为接下来还要被数落。

    可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哥？”

    “对不起。”陆沉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低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是我不好。”

    许阳整个人都僵住了，被抱得很紧，对方的手臂收着力道，仿佛生怕他就此离开。

    “我不是生气。”陆沉低声道，“我只是……怕。”

    “怕什么？”

    陆沉没有作答。

    “哥？”许阳轻轻挣了挣，仰起头看向他，眼尾还泛着红，满是担忧，“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