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秦晔醒来的时候,仿佛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睡得很好,不是说没有做梦,而是做的梦让他很安心。
他梦见了他小时候。
他是个孤儿,被抛弃的那种。大雪纷飞的寒冬,他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他有凝血障碍,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好了很多,但小时候很严重,他的……父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把他抛弃了。
他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的员工说不上多好,只是尽职尽责,该有的肯定有,但一点都不会多。六七岁的秦晔长的挺可爱,说是粉雕玉琢也不为过分,想要收养他的人也多了起来。
但他没有在任何一家里待的超过一个月的,因为他根本不说话,还有病。
直到他被丁香家收养。
丁香大他六岁,秦晔记得她带他回家的那天,她手心温暖,带着汗。
虽然他仍旧不说话,但是丁香和她的父母好像并不在意,按着农村家里放养孩子的方式养着他。
他现在都还记得,丁香拉着他的手,对她的朋友说,“这是我弟弟。”
秦晔弯了弯眼角,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说真的,他很感谢伯父伯母还有丁香,没有他们,他不可能成为现在的秦晔。
四周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他想起来昨天自己好像在上药的时候睡着了。他看见周歆懿在一边睡着,短刀放在手边,沈佑安在不远处,正回过头看向这里。
“醒了?”沈佑安递了个微笑。
秦晔点了点头,感觉到自己额头和其它一些细小的伤口都被清理过了,伤口有着紧绷感,他知道这是正在愈合的征兆。
“谢了。”
“没事”,沈佑安也不问他谢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亮,你来守会,我睡一下。”
“行。”
秦晔用水漱了漱口,然后对着一堆石头发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呆,晨光乍破,暖阳破晓。
他听到一点动静,转头看见周歆懿从她的枯枝床上坐起来,正在往手上缠着短刀。
“早。”秦晔道。
周歆懿含住一口水,过了一会吐了出来,“早,聊聊?”
“好。”
周歆懿走到他身边坐下,“第五天的时候,我在营地里碰到了沈佑安,他告诉我第六轮会是团队赛。”
“所以是他向你提议组队?”
“嗯,我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
秦晔认真地盯着周歆懿的眼睛,“我相信你,也……算是相信沈佑安吧。”
“有沈佑安的话,再加上我们三个一起,活到最后一轮的可能性很大。”
“承办方不会干预吗?”
“沈佑安说不会”,周歆懿翘起二郎腿,“不过想想也是,这种环境里居然还有人愿意和别人一起走,而不防着突然被从背后捅一刀,真是新奇事。这么有趣的发展要我也不会去干涉。”
“不是,沈佑安他图什么呢?他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非达到不可的目的的样子。”秦晔皱眉。
“大概是因为你长的好看吧。”周歆懿一脸不正经地说道。
“哈?你说什么?”
“哎,别说,你还真长的挺好看的。”
周歆懿像是第一天见到秦晔似的,凑进了啧啧道,“眼睛挺大,哎这睫毛长的,眼形也挺好看,眉毛真齐整,这要是化妆都不用修眉了。”
秦晔像是受不了的样子,往后躲了躲,“你够了啊。”
周歆懿把秦晔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打了个响指,“身材也不错。”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这不以后是队友了吗,快认识一下真正的我。”周歆懿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秦晔无奈,“不是,沈佑安要也得因为你啊,因为我是什么鬼。”
周歆懿往后一仰,手肘撑着石头,“那是,我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说什么对他的吸引力也应该比你大。但是嘛,我没有你那种坚定。”
秦晔疑惑地看着她。
“你身上的这种坚定,朴实,平庸,放在外面根本没有显现的机会,丝毫不会引起注意。”
周歆懿看着秦晔。
“但是在这破地方,它光明、璀璨,皇皇如太阳,让我们这种”,她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不远处睡着的沈佑安,“半只脚踏进深渊里的人,想要去跟随,去追逐。它能把我们从深渊里拉出,让我们记得我们还是个人。”
周歆懿笑着对上秦晔有些怔愣的眼神,“相信我,你有这个能量。”
“我想,这也是沈佑安图的东西吧。”
小剧场
一幕拍完,周歆懿一脸蛋疼地转头对沈佑安吼道,“这种黏黏糊糊恶心巴拉的小情话不应该是你的台词吗???啊???”
沈佑安啧了一声,“我还想把你扒开呢。”
“有人能理解我被麻的一身鸡皮疙瘩的感觉吗?”秦晔冷漠脸.jpg
【十】
周歆懿说完了这些,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秦晔,然后起身到不远处压腿。
秦晔也起身,按着第一轮的时候周歆懿教他的方法进行高抬腿的练习。
周歆懿说他的坚定像太阳,他真的不觉得,他确实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不愿意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自己。
他总认为,如果最后真的能成功的话,他理应重归正常生活。
不过……秦晔想了想游戏开赛以来遇到、杀掉的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挺特立独行的。
至少他确定他是唯一一个拒不吃虫子,而且当时快要因为这而被饿死的人。
一想起这个,秦晔就忍不住想去看沈佑安。说句实话,那时他真的想放弃了,放弃那些他情感上宁死不屈理智上狗屁不是的原则,向这个操蛋的游戏妥协、屈服。那一瞬他回想起了之前——其实也不算太远,也就一年前——的那种平淡无奇平庸无义却又宁静美好的生活。
有个小房子,有家人,每天碌碌地起床、上学、打工、回家、睡觉。
而现在,他拿起刀,熟练而冰冷的切开人类的脖颈,哪怕被血溅了一身也不为所动。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在那一瞬间,扔出了叉着蛴螬的刀。
但是秦晔心里始终很清楚,他最终会妥协的,如果他真的想活下去的话。他会向游戏妥协的,会向规则妥协的,会向深渊妥协的,会用曾经的自己作为祭品,供奉给幽冥的深渊,求取他必须求取到的东西。
如果没有沈佑安的帮助的话,他可能已经堕落了,那些周歆懿口中的光明与璀璨,可能已经被吞噬了。
这份恩情,他记住了,有机会他会还的。
三组高抬腿做完,秦晔看见沈佑安从半靠着的石头上坐直身,阳光正好洒在左脸,他微皱着眉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醒了?”秦晔主动招呼了一声。
沈佑安起身,拉伸了下身子,“嗯,都起了吗?”
“都起了,今天到处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狂欢节’的入口,秦晔,你的指标完成了吗?”周歆懿套好外套,说道。
“完成了”,秦晔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刀已经绑好。
“那就走吧。”周歆懿转身,对着沈佑安微微点了下头,向着林子里走去。
第五轮的第八天,游戏进入最后阶段。
狂欢的时候到了。
狂欢节的场地和赛场不一样,连接两个场地的通道入口随机开在赛场里,能不能遇到还要看你运气好不好。
如果提前找到了,选手们就可以在入口处的休息室里稍作修整。如果到了第十天还没有找到,线人会用麻【哟】醉【嚯】枪放倒你,然后直接扔进“狂欢节”中,不过你是狂欢开始时就醒还是两三天后醒,是活着醒来还是一睡不醒,那就由不得你决定了。
三人在第九天找到了一个入口,伪装成山洞的模样,沈佑安在一旁杂乱的藤条枯枝败叶之间寻找了一会,拿出一颗银白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球,按在入口顶部的凹槽里。
金属球被接入了电源,悬浮起来,将三人扫描一遍。
甜美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播道,“参赛者,秦晔;参赛者,周歆懿;参赛者,沈佑安。欢迎来到狂欢准备区,这里是入口05,目前暂无参赛者进入,请问要进入准备区吗?”
周歆懿看了秦晔和沈佑安一眼,开口道,“要。”
“在参赛者进入之前,你应当知道,三人队伍是当做一人处理,也就是说,你们只会有一间休息室。明白了吗?”
这之前都没遇到过,秦晔随即明了,应该是因为他们三个组了队。
“明白了。”周歆懿回答道。
入口幽幽打开,拟态屏蠕动着恢复液晶的样子,从四周藤蔓丛生的杂乱中脱离。乱石沙土簌簌落下,背着光,深冥幽暗,恍恍有些赭红的光断断续续的漏出。
像通向了无法看清的未来。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秦晔握着刀走到最后,沈佑安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是秦晔知道,他外套袖子里的那叶刀片是能如何精巧地不动声色地收割危险。
周歆懿面无表情地跟着,眼神警惕。
秦晔蓦然觉得很安心,仿佛有人托住了他,在黑暗的坠落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