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声音在急速地远离,淹没在渐起的轰鸣声中,光符和彩线拔地而起,在空中旋转纠缠,恍惚间从中窥见山水影踪。南星感觉身体忽然从空中坠落,又陷进了将人紧密包裹的棉花里。
一团似鸟似鱼的黑影吸引了南星的注意力,它从阴影里来,飞快地窜了过来,一甩尾打在南星脸上。
南星被吓了一跳,霎时间所有的知觉回归,手脚冰冷,胸闷,气管火燎似的疼。
南星虚抓幽暗的四周,水从指缝间划过,他向上游,很快就冒出了水面,水边有一处浅色石滩,南星狼狈地爬上石滩一阵猛咳。
“能不能正常点登入啊!”
南星平复了气息,向四周望去。
石滩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再远便是群山,正值午后,太阳炙热地注视着每一片土地。身后是一片湖泊。
失重的感受南星还记得很清楚,自己应该是从空中掉下来的。
南星审视身上的衣着,被水浸透的长袍白袖,细密的针脚紧密的镶边,朴素却不掉价,应当是古代的剧本。
“小狼?”南星试探地唤,没有应答。
南星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感觉胸前沉甸甸地,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湿透的册子,上面竖着标注着两个大字:剧本。
这两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直接揭开第一页,不出所料,里面的内容已经完全晕染开糊作一团无法辨认了。
都已经是后现代的公司了为什么还要用手书这么原始的方法来传递信息啊?!
这一刻南星心中的愤怒无以复加,但他自诩是一个冷静沉稳的成年人了,南星深吸一口气,望着湿透的册子看似思考实则大脑放空。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去?
人真的很容易陷入这种哲学的思考呢。
穿着湿漉漉的衣物实在让人不舒服,南星把白色外袍脱下平摊在石滩上,赤裸着上半身坐在水边发呆。
他看向水面倒影出来的自己,依然是二十左右的成年男人模样,只不过长发垂腰,头顶精致玉冠,南星完全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固定在头发上的。
浑身上下搜出了一本剧本册子,一个刻有“白兆”二字的红鲤鱼玉佩,一个荷包里装着金银细软,脖子上还挂着一把长命锁。
南星看向天空,落水前他依稀听见了有东西先于他入水,联想到腰带上的玉扣,应当是有什么东西会挂在腰边。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又跳入水中往那深处摸索。
水底俱是些布满青苔的石块,很快他便摸索到长条状的比水还凉的物什,捡起来一看,一把通体霜白的宝剑,坠着白穗子,好看极了。
拔出来一看,银亮的刀刃泛着寒光,水一点也没沾上剑刃,竟是完全防水的。
【可喜可贺,我还以为我会在水底待到生锈呢。】小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打了个哈欠,完全听不出来忧虑的样子。
“你在这把剑里?”
【你打电话,对面的人住在电话里吗?载体的表现形式之一,就像你上网总得有个路由器,你握着剑就我们就可以交流了。】
南星有片刻失语。“有闲心给剑鞘做防水功能,剧本为什么还会浸水的?”
小狼短暂地呃了一声,这回无语的轮到小狼了。
“你能再弄一本来吗。”第一页就晕成这样,干了以后南星也不指望能看到完整的段落。
【不行,登入的时候我可以作弊塞一些东西进来,之后所有的物品都是受到当地物理法则管理的。】
“当地物理法则?”
【即为当前世界观的物理环境,就比如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强者可以凭一己之力移山填海。你登入的这个角色在前一秒正在御剑飞行,然后由于操作不当你就直接摔进下方的湖里。即便如此,这个世界是不允许凭空造物的。】
“登入的地点就不能把控一下吗,你等他降落了之后再登入不行吗?你给这书套个塑料袋子不行吗?”
【你在一个仙侠剧本要求一个塑料袋子很过分耶。】
南星感受到来自世界的恶意和助理深深的不靠谱感。
“我现在申请换助理来得及吗?”
【嘤嘤嘤,你居然想休了我再娶一门,申请我已经提交了。】
南星只觉得这语气每个字都写满了高兴。
【正在申请导入简略版剧本,请稍安勿躁。导入需要些许时间,现在你可以自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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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那个婆娘带着个崽子往官道上跑了!”“追!”
七八个黑衣人闻讯而动,他们手中提着血迹未干的凶器,这群茹毛饮血的野兽,追着他们的猎物去了。
冯乘匍匐在在草垛下面瑟瑟发抖,半是愤怒半是恐惧。爹被人一刀割开喉咙倒在大堂,娘护着他和弟弟从院后的狗洞爬出来。
“橙儿,藏起来,别让坏人找到你,你带着这个,带着这个,去白兆找你舅舅!”
冯乘紧紧攥着娘亲递过来的黑包裹没有动弹,弟弟比他小六岁,似乎也明白了了母亲的偏心,在她怀里又哭又嚎。
“都不哭,不哭啊,你先到白兆找到你舅舅杜春生,娘带你弟弟避避风头,过几个月就去那边,乖啊。”
杜二娘焦急地推搡两把,见大儿子呆立着。她咬着唇慌张地望,冯家旗楼上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拉钩。”冯乘听见自己颤抖沙哑的声音,娘亲看着他,目光缓缓地要沁出水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冯乘爬进草垛里,草垛中间被村里淘气的小孩儿挖出了一个只能容纳孩子的隧道,他望着娘亲抱着弟弟离去的身影,弟弟的呜咽声变成最后一丝杂音。
他透过干草隙间,对上那杀手头头儿充满杀意的眼神,冯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人发现了什么,他朝着草垛来了。冯乘屏住呼吸,抱紧手里的东西。
夜黑风高,秋后田地里蟋蟀叫得最欢实。冯乘低头听着响动,杀手的脚步声轻巧从容,他在观察四周。
地上的影子微动,杀手将手放到腰上的刀上。
他发现我了!
那人缓缓地抽出刀,金属发出的摩擦声中,冯乘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想要跑出去的恐惧。
噗呲!是刀刃没入稻草的声音,那个人他在用刀试探里面是否有人。
冯乘打定了主意就算挨了刀子也不能叫出声来,他咬牙等着那刀刺到身上来。
一下!两下!
刀没有挨着冯乘,声音却不断地在冯乘的心头凌迟。
冯乘看见杀手的靴子停在冯乘头前,影子动了——
刀刃穿透稻草,从眼前劈下来,停在了冯乘喉咙前一个指节长的地方。
冯乘险些叫出声来,心脏狂跳不已,他与索命罗刹擦肩而过。
杀手在草场兜兜转转,朝着苞谷田撒了泡尿后才离开。
冯乘像一只敏捷的猫儿,从草垛的阴影钻进高高的苞谷田里,朝着黑夜笼罩的山林中跑去。
冯乘在山中走了一天两夜,翻过了两个山头,冯乘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父亲和家仆的死状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刚开始还遇见过猎户和樵夫,向他们央了些干粮吃。走到后来,树木遮天蔽日,没见过的动物让冯乘心里打怵。
但是他已经快一天了没有吃着东西了,山里的野果他不敢乱吃怕吃错东西,寻了甜草根捻干净泥巴在嘴里干嚼。
清晨刚下过一场小雨,来路雾蒙蒙地,这让冯乘觉得杀手们不会循着脚印追来了,心情稍微放松了点,他疲惫地四处环顾一个歇脚处。
他想好好地睡一会儿,前晚上他一个地方只敢休息半个时辰,抱着腿睁着眼望向黑夜,想着娘亲和弟弟怎么样了。直到正午才敢寻个阴凉处小憩片刻,一闭眼便是那夜的惨状,被惊醒后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向山里走会走向何处,他想寻到一个城镇,但又害怕杀手们埋伏在那里。
先活着,活着回去才能把坏人打跑。
娘亲口中住在白兆修仙去了的舅舅,她说那是她们一家的骄傲,但是冯乘从来没见过有个舅舅回来看过她。
冯乘对于道士的印象停留在桥头贴着膏药留着八字胡每天提着黄面招牌招摇撞骗的黄半仙,冯乘和和他的朋友都背地里管他叫黄鼠狼。
娘说真正的道士能算尽天机,移山填海,可厉害着呢。那舅舅为什么没有算到冯家的劫难?为什么没有来救她?
冯乘鼻子一酸,他又开始想爹娘了。
冯乘被悉悉索索的响声惊醒,他睡眠浅,一有声音便被惊醒。
抬头就看见看见令人惊惧的一幕,一头黄绿相间的大蟒就在据此十步外的树上缠绕着树干,正直直地盯着他。
这蟒腰身能有井口粗,吞吃个小孩儿不在话下。
冯乘艰难地吞了口唾液,抄起包裹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听见背后树枝被碾断发出的响声,冯乘慌不择路,被高凸的树根绊了一脚,一屁股梭着稀泥滑下坡。
冯乘护着头,身上被划出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冯乘也顾不上疼,滑下坡的冲势不止,手抓不住东西,一路从山上翻滚着进了一片石头地里,紧接着背部就撞上斜坡上长出的结实的树。
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一般,冯乘趴在地上干呕几声,又爬起来抓起包裹手脚并用地朝石头滩跑去。
视线是模糊的,鼻子里闻到血腥味儿,想吐却只能咳出酸水。
潜意识驱使他向着浅滩靠近,他相信再阴森可怕的东西也无法抵挡阳光的炙烤。
恍惚间,他见到石滩上水中站着的白衣仙人。
午后的太阳映得人发光,这一幕实在让人难忘。
仙人就该是这副姿态。
那人白袍抱剑,玉树临风,恐即刻羽化登仙。
泪水淹没了眼眶,冯乘害怕自己所见的不过是一泡幻影。
“舅舅,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