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江风院 得周郎名
天擎不擅文武,不通音律,哪能与书香世家出身的徐百枫比试。可徐百枫决意已定,放出消息,照惯例比在江风院,由院里德高望重之人评判。
方锐笑道:“让你勾引美人,知道红颜祸水的厉害吧。”天擎不想应战,方锐转而严肃:“还想不想在江城混了,不战而降,街坊一传十,十传百,信誉受损。不过,你本来就是不学无术,草包子一个,写不出什么好诗,那徐百枫完全是为难你。”
“近日我有准备建个造纸厂,场地人员,材料供应,都有进展,徐家的人自然不喜。”
“你怎么想搞起这个?”
“他们卖纸卖得太贵。”
隔日,江风院,人声跃跃。天擎头一次见识满室文采人物辩议古今,纵横国论,确有为国为民志心,道义深远。
徐百枫来得比他早,还参与了今日的辩题,引经据典,博得院士文人交头称赞。忽而,那长须慈目的院士点了周天擎名字:“接下来还有百枫与周家少爷周天擎的比试,我负责胜负评论,就来个三场,一思辩,二诗书,三画作,可好?”
两人无异议。院士又道:“百枫已就秦朝之履灭论述,秦王暴政,权势斗争,改革失败等因由,道秦灭亡之必然。天擎,你也谈谈秦代历史,讲讲你的想法。”
天擎心下一叹,站起来作答:“若我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会把他国的遗留贵族全部杀光,那样就没人能有势力进行复辟。国家不管怎么治,文治武治,法治儒治,都不会出现只延续十五年的情况,治得差了,不过民不聊生,挺个百年也说不定。”
院士眉头紧皱,这小生言论实属霸道。四下人士皆不太赞同,议其不仁不义。方锐听着嘴角一弯,怕天擎摔破罐子做派。
“秦王一统天下,统文字,统货币,统量衡,统国法,是大一统的正道。对普通百姓而言,孰为君王,并无不同,能免于战乱,已是幸事,秦王施政是紧是松并非是问题。问题在于秦朝虽立,前六国贵族豪家仍处分割之态,各怀心思,社稷不稳,稍一乱起,又致天下分。而如今,哪个王侯将相想分裂国家,那是要被千万人所唾弃的。秦形统而心不同,遭灭国,过非秦王,时势也。我认为,秦功远远大于过,就这统一两字,值得后世之人称颂。”
“笑话!你是讲,非秦王负天下,而是天下人负了秦王?”徐百枫气得站起身,之前他们论了半天的秦之暴政,敢情是白白说的,周天擎这厮好大的口气,把所有人都得罪。
“若指的秦始皇,那是这个意思。”
院中人士纷纷驳斥,院士开口道:“天擎的见解不失独到。秦时少有人能悟得大一统的思想,世人经历分合形势后,才深觉天下归一,国泰民安之好。大家在此各抒己见,博文广议,角度不同,各有千秋。这一思辩,我断两位平局。”
到诗书,给了个带秦字的要求,其他均自行处理。
徐百枫少时吟出边塞诗词,众人皆叫好,院士评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句意境激昂,呈现敢于面对外敌的豪迈之情。方锐在旁解说道:“那龙城飞将正是十几年前的戍边杨将军,赫赫军勋,屡屡取胜,只可惜被奸人所害,自刎离世。可悲可叹,实在令人唏嘘。”
天擎道甘拜下风,这局认输。又突然加了句:“经此诗,深感国家边塞忧愁,今天我在这里宣布,我周家米铺于今年起,每年秋收捐赠官府百艘红白渡船大米,好尽自己一份力量。”
红白渡船是长江最大号的商船编制,百艘那更是庞大的数目。这番开口立约,让周家占住舆论好处,好大口气的广告。方锐冲人笑得明意。
第三局,画作,题为美人。“江山配美人,两位皆是年轻热血之辈,应对美人理解更深。”
天擎感叹文人墨士心思,提了句:“可否用我自己的纸墨?”徐百枫叫他随意,自己铺展纸张开始作画。天擎用得自己纸厂研究的画纸,色泽比普通的白了一截,摆列的赤黄青等色的水彩也与众不同。
在两人凝神挥笔时,离得近的人表情渐变,私下絮言起来。两人先后完毕后,院士近步察看。天擎往另张案桌上看,原来徐百枫和他想到一块,也是作青楼里牡丹美人的画。画上牡丹轻歌曼舞,笔线惟妙柔美,略施色彩,拧腰回首眉眼间情态妖美诱人,好一个回眸一笑。
而徐百枫也正瞧见他的画,面露惊色。天擎的画颜彩鲜浓,水袖精彩灵动间,美人柳眉扬舞,半掩朱唇,脂粉水肤色气逼真,最是那双直视美目挑尾勾人,抨击心脏。
院士未作评论,四座的人已等不及,纷纷上前观看。
“一个是回眸一笑,情深意境,一个是妖冶勾人,欲望相交。难分高低啊。”
“我以为周之画明显更为优秀,不仅神色到位,更是梦幻秀笔,这衣袖上的牡丹花纹若隐若现,有种梦里看花,神魂颠倒之态。虚也实也,这姿态,分明就是前日牡丹新舞曲的一景色。”
院士琢磨片刻,评判道:“徐画内敛,周画狂放,风格竟是完全不同。画中美人情态形姿皆为上佳,难分伯仲。若一定要分个胜负,我选天擎的画作取胜。因其敢于先锋,运用颜色明丽慑人,动静相间感观惊心动魄。即使真人在此,也未必有此画上般迷人。”
有人不服,小声反驳,周画有辱斯文,纵欲过度。然大部分人较为赞同院士评语,认为周画新奇,确实出彩些。
天擎客气道:“这局应是平手。因为我取巧用了常人不用的颜色,工具异类,绘画自然不同。”
徐百枫回过神,随手挥袖 :“行了,知你懂美人,没想到画得也入骨三分。果然,解美人,当属周郎。这次比试算我俩平手,以后有机会多多切磋。今日画作我俩相互赠送,以结友好之情。”
至此,江城集齐四少之名鹊起,文首齐斯,精武方锐,雅诗百枫,虞美周郎。
齐斯居于文首,除了琴棋书画文人墨士之能力,更在于其策对出色,见识多广,思敏非凡。治国兴邦文书锐于江风辩策,献策郡府,《战胡》《六部制》诸文甚至享誉朝野,简直是年少成名,才能无双,人们都说齐家公子以后要做国家大事的。
齐斯少与无学识之人往来,而周天擎曾与其同一私塾,性格不合两相生厌,非常不对盘。近日听表弟多番提起周天擎的邀请,齐斯本不以为意,后听闻周家米铺捐粮一事,多达百艘红白商船。遂择一日便装出门,往江城郊外行去。
江北灾重,流民无数。一句“江城招人,包食三餐”的口语,竟传播江南江北,引无生计的流民陆陆趁冬日来临前,往江城赶。
城郊驰道驿站附近分道,立碑往东,引另一铺石大道,至一旷地处,相接周家新垦的万亩农田,秋至稻丰,田地规整划一金色耀眼。远处青瓦排屋栉比,是供无建舍的农民居住,刚来的流民放眼过去,已心生向往。一般先至临时搭建的登记招人场地,报上姓名地区家属能力等,暂安排工作住处后,到换洗浴所免费领衣,到公共食堂凭票券领食水。整体望去,一片人声热闹,生机希望之相。
道上听言,许多等不及排队的流民,先至曲水下游用河水洗漱,换个精神面貌,好应对招人处的询问。“自己收拾干净些,少劳烦那些小伙子们挑水烧水的干活。招人的,也好看得上。”
齐斯慢步见识听闻,返回时,转到新辟的入城道路,附近有新立的周家纸堂。
纸堂大门外,有人正在寻衅找事,是徐家管事带人来此问罪,道周家人盗其造纸工艺来讨说法,两伙家丁吵得不可开交,没会儿就推搡动起手来。来的徐家人拎了几桶粪水,混乱间,洒到一位突然出现在人群中的白衣公子身上。
可不是徐家雅诗公子徐百枫。
徐家管事一见自家少主挡在中间,话都不利索了,哆哆嗦嗦问少主怎么来此,又骂家丁办事不利,骂周家人欺名盗世。
天擎乘骑过来时,正见徐百枫接过家仆递过的巾帕,旁边挤着一圈围观的人。“怎么了?”他下马往前站在徐百枫处打量,“你怎么来了?”没等徐公子讲话,旁边的周家子弟念起徐家的来挑事,百枫公子来劝,没想到徒生事端。
百枫正用湿帕擦脸,低头瞧自己白衣上的污渍,表情愠怒憋得难受。天擎让人带他进里面房间收拾换衣,怼那挑事的管事:“你们徐家纸铺用的藤、竹做原料,而我周家用的是木、棉,藤竹甚至不足十分之一的量,明明白白完全不同的制造方法。天下能够造纸的不只是一家。”
天擎语气也是冲,年长的人自然不听,还要闹时,人群中迈步而出一位温润青年,简衣便服,却是掩不住的礼貌端正,行止上流,他朝周天擎等人略施拱手。
百枫翻了个白眼,徐家管事突然面露惶恐,慌急回礼,称来人为齐公子。
齐斯真是人如其名,斯文典雅,微笑之余令人如沐春风,心思赏明。“徐管家,今日已是劳乏,我建议另择一日,约两位家主同聚一堂,由刘知府做个公正评判,你看如何?”
徐管家连声称是,又与自家少爷通气。徐百枫只让他带人回去,自己跟着天擎往里处走去。
“热水已经备好了,衣服先用我的,备用的一套,尺寸应合适。”天擎将衣物放置在内室,让百枫自行收拾。“你这没个下人伺候的?”“没有贴身的。你把衣服脱在边上,会有人浣洗干净再送你府上。”
天擎去边上书房等他,正绘画地图时,齐斯大致览过这处纸坊,转到天擎所在的休憩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