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库克走出会面室,来到监狱正门。行李已收拾好,他需要回寝室拿,当然他也可以就这样离开监狱,作为一个男人,不需要携带太多东西。
但多少还是要拿几件换洗衣服。如此想着,库克缓缓朝寝室走去。
他本来不应该傻乎乎绕这么一圈的。
“库克!”桑其络远远地叫住了他。
库克抬起头,看向从监狱里走出来的桑其络,顿了顿便朝桑其络走去。
桑其络眉毛跳了两下,刚想放松的心因库克的动作而再次悬了起来。
库克抽出了腰间的警棍,冷着脸朝桑其络走近。
“那个……”桑其络还未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就听库克怒吼:“滚回去!这里不是囚犯能来的地方!”
桑其络乖乖地后退几步,却没有真的要离开的意思,仿佛库克转身走的时候他会拔腿跟上。
“我说了,滚!回你的牢房去!470!”
库克是真的生气了。
巡逻的狱警循声赶来,看着桑其络,将手摁在腰间,准备掏枪威胁这个擅自“越狱”的囚犯。
“我们能谈谈吗?”桑其络眉头微蹙,小声问库克。
“认清你的身份!再不滚我就给你一枪!”库克低声咆哮着,像一只愤怒又无助的孤单野兽。
桑其络小声道歉,退回会面室内,从侧门往牢房走去。
岩乡梓刚好与他擦肩而过,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就走出会面室。
见库克还一脸戒备地站在外边,岩乡梓向他伸出手去:“信封里的东西看完了吗?我可以要回来么?”
库克愣了一下,轻轻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岩乡梓点了点里边的相片,拿出半沓,双手摊开将照片托在手心:“你要哪一半?”
“我不会再与他有任何联系了。哪一半都不想要。”库克将警棍收好,看着岩乡梓:“请吧,岩先生,我送你出去。”
岩乡梓温柔地笑着,对库克说:“有些事情要问问自己的真心,要是问不出可不可,就暂且将之藏起来吧。”
库克感觉衣兜一沉,岩乡梓竟然将照片塞回他口袋里!
岩乡梓不管库克的沉默与冰冷,对库克说:“您也是莉莉娅的歌迷吧?放假一周,会错过与莉莉娅会面的最好机会,您确定吗?”
库克知道岩乡梓跟桑其络是一伙的,他本铁了心要离开,却因为岩乡梓这句话而迟疑了。
“也许……看完莉莉娅的演出再走……”库克禁不住千载难逢的诱惑,垂首呢喃道。
两人走出监狱大门,岩乡梓见周围只剩下自己与库克两人,便开口请求:“送我去接待大楼吧,我是个路痴呢。”
库克没有拒绝。
岩乡梓故意走得很慢,库克知道他有话要说,但也不催促。
“听过其络唱歌吗?”岩乡梓笑着问。
库克点头:“五音不全的,很难听。”
“我是说,听过他用女声唱歌吗?”
库克抬起头,看着岩乡梓,顺势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跟莉莉娅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库克深吸一口气,没憋住,大口地局促喘息,才缓解了莫名的窒息感。
“一开始,莉莉娅在镜头前完全放不开,是其络在幕后为他配音的,这算是个在我们团队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吧。总有人怀疑莉莉娅假唱,有这个怀疑也很正常,性格腼腆内向的莉莉娅应付不了太大的舞台,经过训练也只能勉强唱完歌,要他上台讲话真就难为他了。”岩乡梓说着,抬头看惊讶得张大了嘴的库克。
“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莉莉娅刚出道的时候。如果你是十年前迷上莉莉娅的,完全不知道这种事也很正常。”岩乡梓说完,自顾自拔腿就走。
“一开始,我们打算捧的,也不是莉莉娅,而是琪莉娅。”岩乡梓说着,叹了口气:“可惜其络性格太火爆活泼了,要不然就是高傲孤冷,实在不合适去塑造人设。虽然很上镜,但跟觉醒后的莉莉娅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也幸亏没捧他。”
库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努力从岩乡梓话中整理出有用的信息。
“他为什么要变成现在这样?”库克问。
“现在这样?具体是什么样?”岩乡梓侧头反问。
库克想了想,说:“身体上……还有,性格?”
岩乡梓笑道:“你要是知道这个世界的男女有多不平等,就知道他为什么抛弃那近乎完美的身姿选择成为一个雄性化双性人了。并不是每一个男性都会保护女性,很多时候,偏偏是男人在伤害女人,他也是为了保护莉莉娅才变成这样的。”
“保护莉莉娅……”库克重复道。
接待大楼近在眼前,库克猛地回过神,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抛到岩乡梓面前:“今阿亚,就是莉莉娅,对么?!岩先生?!”
岩乡梓疑惑库克怎么会知道今阿亚这个名字,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是桑其络坦白的。
“嗯,不过我希望你保密。”岩乡梓说完,迈步踏入接待大楼,留下库克一人,站在楼外思索。
桑其络欺骗库克的时候,他所说的,都是甜言蜜语,可当桑其络告知库克真相的时候,他每一句话所带的毒性,都足够让库克大脑宕机。
所以说,人为什么要犯贱地去追求真相呢?库克宁愿时光倒退,至少退回到办公室里,两人毫无遗憾地打完分手炮。最好是回到那个雨夜,跟着警察前辈巡逻的他能直接忽略那个蹲在路灯阴影下的大块头就更好了……
库克不走了,至少为了莉莉娅的演出,他不能离开。
狱长早知道这人走不了,在听到库克的理由后,淡淡地应允了他的回岗请求。
冷静下来的库克抹不开面子去找桑其络说话,要桑其络留下的是他,要分手的也是他,这来回反悔未免太像个女生了。
库克想起岩乡梓说过的性别不平等……的确是不平等,说男人像个女生就是贬低,说女人像个男性有时却是一种褒奖。
库克的心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不愿真的与桑其络分开,虽然桑其络一次又一次地骗他。
待回过神来,库克已经站在自己的寝室门口了,他叹了口气,推开房门。
“沙沙……”
似乎是花洒开启的声音,水珠落在地上扬起令人愉悦的声响,似乎间杂着细碎的低语。
库克猛地拉开浴室的门,一声尖利的女人尖叫骤然刺入他耳中!
要不是在射击场训练过,这声波足够震碎库克的脑子让他当场去世了……
一双黑眸与一双棕眸视线碰撞,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许久之后,库克垂首,退出了浴室,轻轻关上门。
“嗯咳……抱歉……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所以……稍微……想洗个舒服澡……”
浴室里传出桑其络低沉的男声。
“……”库克沉默着坐在床上,手掌捂住额头。
桑其络总是能以各种奇怪的方式让库克消气,不过……库克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更生气才是,却不知为何,反而笑了起来。
“库克,你还在吗?”桑其络小声地问。
外边没有声音。
“库克?”桑其络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
库克抬起头,故意不作声。
浴室里一阵沉默,水流声突然加大了。
库克听到一阵阵细语从浴室里传出,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但又让他觉得熟悉。他仔细听,却听不清里边的人在说什么。
没过多久,浴室里传出女人的哼唱声。
要不是知道桑其络能发出女声,库克非以为自己寝室里闹鬼了不可。
那是库克很熟悉的旋律,是莉莉娅的成名曲之一。
“月下银谭,谭中月影,影上飞鸿,鸿鸣拂月……”库克不禁帮着那无词哼唱将歌词填上,他喜欢这首歌的歌词,简单、却不失画面感。为了听懂莉莉娅的歌,他苦学东大陆语言。
联想起岩乡梓说过桑其络的女声与莉莉娅有九成像,库克抿了抿嘴,看向仅一墙之隔的浴室。
歌声在库克开口时便戛然而止。
桑其络关了水龙头,擦干净身上的水,没急着穿衣服,靠在墙上,不愿出去。
出去后说什么?一向伶牙俐齿的桑其络莫名词穷。
库克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突然羡慕起之前的自己,敢在桑其络面前恳求、哭泣、追问、责骂……一旦说出分手,这些话语便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传达出去。
“库克,对不起,我已经结婚的事,是秘密……”桑其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库克依旧沉默,他不想应这句话。
“而且……我们也没有当真……那只是,像是,人到那个阶段了,就该成家立业一样……我也不是婚内出轨,这跟出不出轨没关系……”
啊,这家伙渣得强力胶都黏不起来了!
库克又气又好笑,他抬起头,看着玄关,浴室的门在那儿,他等着桑其络出来。
“抱歉,我没衣服穿,囚服被我洗了。”桑其络可怜巴巴地说:“我以为你今晚就走的……”
“你他妈少说谎了!老子行李箱在那放着你眼瞎了看不见吗?!”库克忍不住怒吼,桑其络这人真是欠揍!
桑其络踢着脚走出来,囚服好好地穿在身上呢。
“嘿嘿……怎么不走了?留下来听莉莉娅的演唱吗?”桑其络傻笑着,朝库克走去。
库克偏过头,站起来朝行李箱走去。
“那个,聊聊天行吗?”桑其络手掌从胯前扫过,似乎掩了一下自己的下半身。
库克没理他。
桑其络叹了口气,走到库克身后,张开手臂……
“唔!”桑其络的腰被猛地捅了一肘子!
库克转身,穿着沉重军靴的脚向桑其络踹过来!
桑其络没防备库克这一招狠的,他下意识退了一步,用手臂格挡,库克下手是真的狠,这一下差点没把桑其络的骨头踢断!
“库克你……”桑其络没想跟库克打,却见库克脚落地后侧身又是一个扫腿直攻桑其络门面!
桑其络急忙下蹲躲避,与库克的距离已经离得太远无法空手去抓库克的脚踝,他双手撑着身子,想给库克一招阴的,突然感觉头上有重物落下!
库克穿着靴子的脚重重踏在桑其络身边,而桑其络在他一脚踏来前,已侧滚到一旁。
房间不大,两人真打是展不开拳脚的。
桑其络喘了一口气,刚想站起来,就听到一声“喀拉”。
手枪的握把保险被拉下的声音,桑其络甚至能判断是足够一击致命的沙槐大口径手枪……
他抬起头,看向那黑洞洞的枪口。
“你拿枪指着我?库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桑其络阴着脸,眼神冰冷刺骨。
“知道。470,你擅自闯进狱警的寝室,按照规矩,早就是死罪一条。”库克冷冷地说。
“那你他妈的开枪啊!往这儿打啊!”桑其络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朝库克怒吼,他眉眼间挤出道道皱褶,一双凤眼因震怒而变了形状,人眼——变成了野兽的眼。
“你以为我不敢是吗?!”库克面上同样是震怒表情,抓着枪的手微微颤动,指关节绷得发白。
桑其络垂下头,单手撑着身子。
库克以为桑其络会服软,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只听一声低吼,库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巨大的人肉子弹扑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睁开眼,在他面前的不是以前那油嘴滑舌的桑其络,而是满眼震怒的人……或者说,是个披着人皮的野兽。
“跟你丫的说实话吧,库克·莱维。”桑其络的声音很沙哑。
库克想活动自己的手腕,却被高大的桑其络狠狠抓住双手,腿也被卡住,合不拢也踢不到桑其络。
他能做的,唯有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
“我一直……在找一个……杀死你的借口。”
库克睁大双眼,想从桑其络眼里找到哪怕一丝笑意。
然而没有!桑其络的眼里除了愤怒就是愤怒!
“我们特异双性人,从来就不能跟单性别人扯上关系,你这个……该死的狱警……!”桑其络说完,张开嘴,他满口整齐的人齿,只有那四颗锐利的犬牙,泛着诡异的血色。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库克的脖子!
“啊……!”库克因为疼痛而发出一声哀鸣,手里的枪脱出,甚至没在柔软的地毯上砸出声响,最终安静地侧卧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