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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七到十二章

    第七章将军角弓不能控

    这夜他们仍在青州地界扎营。

    一番云雨后,玉尘飞像一只懒洋洋的豹子,栖在沈劲松身上,反复抚摸着他坚实的胸膛。

    玉尘飞近日发现,沈劲松很喜欢亲密的肢体触碰。起初被玉尘飞爱抚和亲吻胸膛脊背时,他死死皱眉,浑身肌肉紧绷,似乎万分抗拒和不适应。但被不厌其烦地温柔抚触后,他冷漠如坚冰的神情消融了,眼角眉梢都流露出脆弱的依恋。有时玉尘飞做得狠了,他不自觉反抗,只要玉尘飞去亲亲他搂搂他,他就像得到了什么保证般,重新安静下来,神情柔和而陶醉。

    刚好玉尘飞也喜欢通过接触来确认所有权和表达喜爱。

    他每天都给自己的马儿三尺雪梳毛,十年来从未假手他人。

    这夜他正在调戏沈劲松的耳垂,耳垂被含在嘴里,不厌其烦地柔密舔咬,红得滴血,热得发烫,。

    沈劲松脑袋像浸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迷迷糊糊,一道道细痒的电流使他的腰发软。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搂玉尘飞的后颈,让他们温暖赤裸的胸膛贴合得更紧,立即感到更深的安心和满足。

    真想一辈子这样相依相偎。

    他难过地想,睁大了眼,漫无焦距地盯着白毡穹庐顶。

    但渐渐的,他察觉到什么异样,神情霍然冷厉戒备。

    玉尘飞感到沈劲松猛地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下一刹那,刺客从天而降,转眼已跳到塌上,手中利刃高举,似要就此将玉尘飞的后脑洞穿。

    一阵让人牙酸的划擦声,刀锋不知为何物阻拦,刺客亦僵持在原地。

    沈劲松此时手无寸铁,抬腿勾倒床边一人高的青铜灯柱。刺客只顾着榻上二人,怎会提防身后,当场被那狼牙锤般的灯盏砸得脑浆崩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那被砸穿的穹顶竟又跳进许多黑衣人。沈劲松搂着玉尘飞猛翻身,将他护在自己身下。再扬身拔起方才刺客的剑,手腕翻转,剑花横扫,便如千军辟易,一时间竟无人能近他二人的身。

    玉尘飞伸手去推沈劲松胸膛,示意自己回过神了。沈劲松顺势长身而起,甚而有闲暇披了件玉尘飞的玄色大袍,才极之潇洒地振袖提剑杀入人群。其间看都不看玉尘飞一眼,却是对他放心极了。

    玉尘飞这厢右手五指厉张,锋利如钩,往向他杀来的刺客天灵盖一抓一拧,直接把人脖子扭断了,自此也夺下剑来。

    刺客络绎不绝,两人分头迎战。

    玉尘飞剑走轻灵,矫若游龙,见血封喉,另一只手仍使出那爪功,过处人头滚落一地,如修罗美人现世的祭品。

    玉尘飞使的这招爪功名唤“花欲燃”,是西幽王族密传武功。此招残暴邪异,用多了有走火入魔之虞,又因走火入魔后眼角嫣红如桃花欲燃,故而得名。

    玉尘飞老怀疑他家盛产嗜杀的短命暴君,是不是拜这招所赐。玉尘飞显然不是傻子,也不想当疯子,既知这招有损心性,平素能不用则不用。此时使出来,只因情势凶险莫测,速战速决为上。

    他这样左右开弓,率先收拾完了战局,再去看沈劲松,却也到了收官时。

    沈劲松在满地尸骸中从容游走,剑招似乎只有那么几招,却端得是雄浑中正,无懈可击。正合“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意。只是围绕着他的三人亦不是凡辈,可称江湖一流好手。他三人貌似配合无间,将沈劲松锁在正中,玉尘飞却如何看不出来,分明是沈劲松在以一己之力牵制三人。

    玉尘飞立时懂得沈劲松事先挑走了最难缠的对手,又是感念他的爱护又是气恼他的小觑。

    玉尘飞人剑去如惊鸿,与沈劲松并肩合战三人。刀光剑影里,玉尘飞见沈劲松眼如岩电,明亮慑人,仍如话本里那剑吼西风的猛虎将军,不禁万分喜爱,只想永远与他这样肝胆相照下去。

    可惜敌人太菜,挡不过二人联手,很快地死掉了,让玉尘飞大为扫兴。

    沈劲松看玉尘飞一眼,似急迫地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想说,刺客不是景人?”玉尘飞笑道。

    沈劲松愣了愣,没想到玉尘飞跟他那么默契。不过不用多费口舌解释,他大感欣慰。心神一松,浑身摇晃,阖上眼睛。

    玉尘飞大惊失色地来扶他,正揽到怀里。一扶之下满手鲜血,止也止不住。掀开袍子一看,陡然惨白了脸。沈劲松左臂横贯一条刀伤,血如泉涌,深可见白骨。

    原来方才刺客从天而降时,沈劲松抱住玉尘飞的脑袋,横臂生生格挡下那一刀。

    玉尘飞想,那让人酸牙的划擦声竟是刀卡在骨头上。

    一念至此,眼尾殷如胭脂。

    从景朝被掠来的军医卢陵大半夜睡得正香,被元帅亲兵急唤起来,冒着风雪领入中军帐中。

    刚一撩开羊皮帘,泼天盖地的血腥味就让他膝盖一软,再见少帅虽然面无血色,倒是全手全脚,毫发无伤,这才重新拣回了一条老命。

    转而注意到他怀里紧搂着一人,那人一动不动,脸埋在少帅怀里,却看不清是个什么样貌。少帅一直用手慢慢抚摸着那人的头发,手指抖个不停。

    卢陵顿时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暗暗叫苦。老老实实地上前问诊,侯爷怀里那位左臂显是受了剑伤,已经被丑陋地包扎并有效地止血了。他细细查验后开了提防伤口溃烂邪炁入体的用药,又道如果熬过之后几日的发热,当无生命之虞。

    “就是手筋断了,恐怕以后提不起劲。这位”卢陵不知该如何称呼,含混略过,“看着是右利手吧。倒是不影响日用。”

    元帅闻言半晌无言,随后淡淡道:“可惜不能再弯弓射箭了。”

    卢陵战战兢兢地扑通跪下。白龙侯个性乖戾骄纵,平素积威甚重,在他身边服侍,人人无不提着脑袋小心行事。如今卢陵显然触了龙之逆鳞,不知道他要怎生发作了。

    可等了许久,白龙侯都不发一语。卢陵又不敢窥测天颜,只好汗透重衣地继续跪着。

    玉尘飞却是有点走神了。

    他反反复复地想,沈劲松的左手废了,不能再射箭了。

    想得几乎要魔怔了。

    他箭射得那么好。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玉关。

    当年玉遥城上,沈劲松衣衫猎猎,挽三石强弓如满月,一箭射落城下白龙侯身后大旗,引得三军哗然。

    城上守军欢声如雷,沈劲松本人却并无得色,依旧神色廖落似江天万里霜

    塞北春光淡荡,满城天风,大锦的军旗在沈劲松脸上投下呼啦啦的影子,玉尘飞渐渐看不清他的神色。

    沈劲松这一箭是为了杀他的锐意,却反而激起他的志气。

    看着吧,我也要射出那么好的一箭。

    后来玉尘飞果然能挽起三石强弓,能射出流星般的箭矢,能射下高城上的大旗。

    可惜却没有机会跟他一较高下了。

    卢陵跪了半晌,却没有等来雷霆暴怒,只听到白龙侯倦极道:“你下去吧,换人来,换个能治好他手的人来。”

    第八章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沈劲松脑袋烧得浑噩,身上一忽冷一忽热。他隐约感到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他只在小时候给他娘这样抱过,半辈子委屈突然涌上心头,竟是从未有过的想哭,他鼻子一酸,哑声道:“娘”

    就听轻快的声音在耳边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大个不肖子。”他听到这笑声,已想起来是谁,心里面却反而越加松驰和稳妥。

    他心里其实知道他娘在他四岁时就病逝了。

    他娘死前拉着他的手,心平气和道:“松儿,娘走了,最放不下的是你。你父亲太过绝情,恐怕不会善待你。你出生时,我请他取个名字,他管你叫劲松。我提醒他道,儿子是合鸾之身,名字里得与鸟雀相关,否则或有早夭之虞。他闻言垂首不语,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他竟是知道这关窍的,他是故意的,他巴不得你死。”

    “松儿,不要伤心。合鸾没什么不堪。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东西。合鸾未必不如人,正像这世上的鸟儿千百种,有莺燕画眉樊笼深锁,亦有九万里风鹏正举。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娘祝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娘为你取名不鸣,你便这样安静地茁壮长大吧。你父亲靠不住,别怕,娘做姑娘时善经营,哪个哥哥都比不过我。娘为你留下了房契田契,你小心保管,莫叫人发现。等你长大了,置屋置业,平静度日是不愁的。”

    言犹在耳,沈劲松感念娘的用心良苦,又听到抱着自己的那人说,“听你唤娘,我心里倒有些羡慕。想来你娘很疼你,时常搂着你安慰。我娘却有些不同,她未出嫁时便是安斯罗部的代战公主,金鞭白马,威震草原。嫁给父王了也照样舞刀弄枪,并无半点女儿柔情,只除了一回,便就从没抱过我。”

    “那一回是她死前。五十年来,安斯罗一直是草原上第一大部,造反之心越炙。父王为了稳住安斯罗,才与母亲联姻。但自我出生后,安斯罗一直意图扶植我为王。母亲夹在中间难做人,一次草原大会上,她竟当着各族首领自尽了。死前搂着我道,姆妈用这一死替你赎了自由身,你就快快活活地长大吧,一辈子也别碰权力、争王位,做个走马观花的富贵小王爷,再好不过。”

    沈劲松闻之不忍。却是以前便知晓这桩西幽王室秘辛。

    十五年前,他因是个习武的苗子,被禁军总镖头张翮收为徒,随他护卫初来帝都游学的梅旧英。

    九门高阀之首,江南梅氏,贵比帝王。

    梅旧英时年还是个十二三岁少年,个性跳脱,将那轰动西幽的惨剧闲闲说来,竟语带羡慕,“要是也有人替我赎身就好了。若有朝一日我不做梅家的旧英了,便走遍四海天下,搜集那些传说故事。松哥,你知道么,有本书叫《山河记》,写了好多奇珍异事,看了后我才知道,原来天下那么大,大景的西北是西幽,西幽的西面千里,有一片浩瀚无垠的赤水,赤水更以西,有国名狄,与我们大景一样国祚悠久,可他们的皇帝居然不是一代传一代的,而是百姓选出来的。”

    仅过了一年,梅旧英便不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混帐话了。那时他们师从集贤殿学士程麟朝,读的书,写的字,翻来覆去都是一句,天下苍生,匹夫有责。下了课,梅旧英拉着沈劲松一起走遍这帝都的角落,去听戏,听的是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官上马定乾坤;去王府里看珊瑚屏风,一面血红无杂色的珊瑚,镶满了珍珠和黄金,燕州一年的赋税才能打出这样一面屏风;去城墙外看逃荒而来的难民,裹在草席里的瘦条条尸体。

    “松哥,是我杀了他们。”他道,“谁也脱不了干系。”

    梦外,玉尘飞亦在回忆往事。

    “父王怜我丧母,极宠爱我,对我有求必应。我生在金玉堆里,个性骄纵,无忧无虑。直到十岁那年,我随王庭秋围,夜半听得帐外阵阵狼嚎马嘶,我撩开帐子去看,见荒地里一群狼在撕咬一匹倒毙在地的母马,那母马肚子下犹藏着一只胎衣都没褪的雪白小马。小马站不起身,向我看来,大眼睛流着泪。我见状不忍,命护卫去救。他们却只如铜墙铁壁般不动一动。我忽然明白了,他们是父王的人,我支使不动。父王给得再多,也能收回去,我什么都没有。”

    “那夜我就知道,我娘错得太离谱,她生于高位,以为没了权力,人们不再觊觎,就能过上太平日子。又岂知弱肉强食,人人都能践踏弱小,必须要足够强大,才能不被欺负,才能保护我和我心爱的东西,否则只能无能为力受制于人。”

    “那夜我又气又恨,大叫一声,拔起护卫的长刀,冲入风雪中,一刀刀乱砍向那群狼。等我回过神,满地里就只有我和那匹小马还喘着气,那小马跌撞爬起,颤着细腿向我依偎来,我把它的脑袋抱入怀中,我们都浑身浴血,哭个不停。我二哥不知何时就在帐外看着了,他坐着轮椅,膝上积满了雪。他下令将那群侍卫全杀了,又将我接去他帐下亲自教养。”

    “数年过去,三尺雪早已是格沁草原上无人能及的宝马,脾气暴戾得能杀狼,除了我外谁都不能近身。而我在草原摔跤大会上数载无人能敌,成了游吟歌曲里传唱的少年英雄。十七岁那年,我骑着三尺雪,第一战就是镇压母族叛乱。安斯罗部举族悍不畏死,我悉数灭尽,未留一个活口。投名状递出,父王圣心大悦,封我为白龙侯,终于放了我兵权。”

    “大胜归来,我从早到晚独自纵马,穿过雪山下的河流、开满花的草原,穿过集市、羊群和帐篷,女人把花扔到我身上,老人端来羊奶,小孩围着我唱歌。日升月落,草荣草枯,一代代先君的土地就在我脚下,北风与南风都吹不走。于是我又想,我迟早有一天要让三尺雪的马蹄踏遍更广阔的天地,塞北江南,凡我跃马扬鞭处,皆是我西幽的疆域。”

    沈劲松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紧拽住玉尘飞胸前衣襟,喉头一腥,几要呕血。

    玉尘飞早知他已醒了,将他的手包覆在自己掌心,一根根小心掰开,复与他十指交扣。

    “你不懂,塞北有多苦,一场暴雪,能冻死多少牲畜,饿死多少人。”他轻抚着沈劲松的眉心,“今年又是暴雪,我打下关南四州,迁徙牧民,不知能活多少人。”

    沈劲松心头苦涩。

    关山南四州亦差不多是十年前,帝都七宝玲珑塔上,梅旧英迎风指点江山,仿佛真的极目可及那摩天凌云的北境磅礴山脉。“松哥,关山是我大景北境国防天然防线,自二百年前鬼箭之耻后,我大景割让关南十四州,自此西幽骑军挞伐中原如入无人之地。大耻未雪,大敌当前,我日夜难安。”]]

    复听玉尘飞温言软语道:“我与你放开了说。他日若我入主中原,定会善待景人,文成武德,一切照故例旧俗。你从了我吧,我若为君主,定不猜忌你,任你一展雄图。”他一面说一面亲吻着他的眉心,轻声道:“你们大景,早就烂到骨子里,换了我来,管教重开新气象。”

    记忆里梅旧英似乎也道:“松哥,我何尝不知大景早已是一张皮裹着骨架,血肉早给秃鹫蛆虫啄尽了。可只要这骨架子一天没散,我大景一天就不算完!”

    他负手而立,如乘奔御风,神采飞扬:“苍天见怜,再给梅某人三十年,内削藩外平戎,必叫大景起死回生。”

    沈劲松与他并肩而立,共沐着浩荡春风,半晌沉声道:“三十年太短,此生此世,沈劲松愿为大景镇守国门,庇佑山河。”

    第九章问他何处最情浓

    沈劲松转醒后,伤情果然转危为安,再无生命之虞。只是伤口深可见骨,迟迟难愈,因恐邪炁趁机入体,便由军医卢陵做主,用了一味猛药来催皮肉生长。

    玉尘飞问那猛药是否有毒,卢陵道,那是不会的,只是药劲太猛,得发出来。再细问,那老头支支吾吾半天,什么痒啊,热啊,到头来一句“这放着不管也无大碍。”玉尘飞闻言便不再多加记挂。

    玉尘飞这半旬都在为一事烦恼,便是要搞清那波刺客究竟是何许人派来的。事后清点尸体,足有三十人,统一制式,没有任何能提供身份的线索,其纪律之严明,手段之老辣,必是谁家豢养的死士。事后玉尘飞才感到侥幸,亏他睡的是沈劲松这个绝世高手,提起裤子打架跟他一样猛,否则这三十人一窝蜂往他身上招呼,怕是凶多吉少。

    更有疑点是,玉尘飞这中军大帐在营地正中,被护卫得固若金汤,当夜巡防也并未懈怠,怎生凭空杀进了一伙人?

    入了夜,他抱着沈劲松,一并说与他听,也得不出甚么结论。“倒像是从天而降的。”

    此时距刺杀已有半月,这半月里因怕压到左臂的伤,沈劲松素来都向右侧卧。他这样躺,玉尘飞理所当然地从背后搂着他睡,虽然常常亲密地动手动脚,但见沈劲松精神萎靡,到底不曾真刀真枪地插入。

    沈劲松既救了他,他待他就更好上一层,正是蜜里调油,情浓无限。

    ]

    他此时从腰后伸手,把沈劲松圈在怀里,掌心在他的块垒腹肌上反复打转,也不带什么情色意味,单是爱不释手。

    沈劲松却不好受。他背后紧贴着玉尘飞温暖坚实的胸膛,肩上隔着他的下巴,随着言谈笑语,烫暖的呼吸打在颊颈,痒得让人想缩起来,同时又舒服得浑身陶然发软,连手指都不想动弹。

    玉尘飞白日军务劳顿,此时困极,爱抚沈劲松小腹的手渐渐慢下来,最后强健的手臂沉沉扣在腹股沟上,虽然不再动弹,但掌心滚烫得像把烧红的铁钳,存在感依旧十足。?

    沈劲松早被他摸出了暗火,这几日又不知怎的,一直都欲求不满。他素来是个闷葫芦,要他开口求欢,比登天还难。玉尘飞不来“强”他,他就只好自个儿憋着。

    但他既然开了荤,受伤前又被玉尘飞日夜操弄,早已食髓知味,又岂是过往十几年清心寡欲可比的。

    他直僵僵躺了一柱香,心头燥热始终未褪。估摸着玉尘飞已睡熟了,便眉头紧锁地伸手下探。

    他握住自己早已硬挺的阳具,小幅地来回撸动,却久久不得趣。沈劲松脸色越来越沉,顿了半晌后,紧咬住牙关,将手伸到阴囊下,笼统地揉弄鼓鼓的外阴。两片阴唇彼此摩擦,牵扯里面的蒂珠,立时让他呼吸轻急,双腿绞紧。这样隔靴搔痒了一会,反而把欲火挑得越炙。

    他做贼心虚地打住片刻,听玉尘飞呼吸如常般平稳,分明没有被吵醒。这才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用手指拨开阴唇,隐忍地触碰蒂珠。他自己也是第一回摸上此处,只觉得相较布满粗粝老茧的指腹,那片肉实在娇嫩得怪异。揉弄一会,却生出类似尿意的恼人快感。

    起初他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一点响动。后来指腹揿压到阴蒂里似软骨的一处,爽得阴道紧缩。他不由开始粗暴而快速地摁弄着那粒狠狠硬籽,感到快感一浪一浪疯狂累叠,让他两眼发黑。

    只是还差了什么等他想明白时突然心头震骇,他竟无比渴望玉尘飞那根粗硕阳具,能在此时插入他正在不断紧缩的湿润阴道。羞耻和恐慌反而催生更加强烈的快意,他在脑海中回忆玉尘飞以往是怎样一边玩弄他的阴蒂一边用力抽插,越发情热难耐,呼吸粗重,腰身越挺越高。

    就听到一声轻笑:“你当我是死的么,动作那么大,床都在摇”

    沈劲松闻言血气轰然冲上脑,像被突然定住了般一动不动,羞耻得简直恨不能去死。但在羞耻之外,也有强烈的渴盼和解脱感——他知道待会要发生什么。

    “你明知道我对你,向来是,”玉尘飞将他圈得更紧,辗转舔咬着他的耳垂,“有求必应。”轻柔叹息般的耳语,伴随着刺入的柔滑舌尖,一齐刺激着鼓膜,令沈劲松后脑勺立马酥麻得没了知觉。

    玉尘飞搁在他腰上的手顺势下滑,先疼爱地捋了捋阳具,在尿道口轻柔打转,再擒住沈劲松仍僵在腿间的手。

    “原来你在玩这里。”似乎仍含着隐隐笑意。

    沈劲松闻言满脸涨红,认罪般低头直发抖。玉尘飞伸进手指,滑过两瓣湿漉漉的阴唇,浸润了淫液后才慢条斯理地碾揉着蒂珠。

    “你对自己下手真是狠,这里都肿了。”

    沈劲松急喘着,头向后仰,玉尘飞歪着头轻啄他的脖颈和下巴。

    “我弄舒服还是自己弄舒服?”

    “你弄舒服。”沈劲松哑声道,

    听到他这样答,玉尘飞呼吸微微一滞。“行啊,看来沈将军真是浪得紧了”

    玉尘飞一边揉着他的阴蒂,一边将勃起的龟头挤进沈劲松紧夹着的大腿缝和股沟,让粗硕的肉柱在滑腻的屄缝里缓缓出入。这样横插,两瓣阴唇被挤带得红肉外翻,滚烫的冠头从后顶磨阴蒂,却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沈劲松难耐地弓起身,整个人更深地陷进玉尘飞怀里。“进来,小飞。”

    “你这么叫我,可真是作弊。”玉尘飞轻喘道,扶着阳具,斜插入早已春水泛滥的阴道。半个月没做,穴道紧得生痛,却迫不及待地直把阳具往里吞。直到全根没入,沈劲松才欣慰满足地长吐出一口气。

    玉尘飞一面缓和地抽插,一面舔吻着他的颈背,另一手也绕到前面揉他的健实胸膛,揪玩着硬如石子的乳首,两人腿脚相缠,密不可分。这个姿势动作幅度不大,似乎除了彼此粗重的喘息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外,帐内再无其他响动。

    忽而一帐之隔外传来人声交谈,是亲卫在换防。大雪夜里,动静格外分明,脚步声,交戟声,甚至清晰可闻一句“好冷啊!”。

    他们在这些细小的声音里温吞地抽插,别有一种隐秘的淫秽感,既像羞怯的妻子初次承欢,又像背人耳目的偷情。

    这样插了几十下,沈劲松小腹猛得紧绷,阳具激射了好几股浓精,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玉尘飞再抽插了半天才跟着射了,射入的阳精烫得沈劲松心头都一跳一跳的。

    “你射得太快,看来元气还不足。”玉尘飞道。“睡吧”

    他虽然这样说,已经软掉的阴茎却没有拔出去,竟似要这样让沈劲松含着睡。

    沈劲松道:“不出去?”

    “堵着不好么。”玉尘飞低声笑道,笑得沈劲松浑身发软。

    其实沈劲松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的,似乎要避讳什么,但他二人那时都一无所知。

    很久以后,倒是不悔的。

    欲望餮足,沈劲松一夜好梦。

    梦到那年玉遥城下,四月春光,草长莺飞,千骑银甲如云卷,簇拥着正中白马金鞍的俊美少将,如一朵照破山河的明珠。

    沈劲松站在城头大旗下,借着阴影,贪慕地注视着他。

    终他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到肆无忌惮的生命,璀璨蓬勃如骄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亦不能免俗。

    沈劲松在城上射出铁箭,箭去如疾风,拉朽摧枯之势,莫可抵挡。玉尘飞不过是懒懒避开头,任由身后大旗轰然倒落。

    他抬眼看向沈劲松,眼中锐利厉如鹰隼,流露出势在必得的傲岸与热烈。

    那一刻,沈劲松竟觉得,真正被射中的是自己。?

    第十章须作一生拼,尽君此生欢?

    时近年关,距车马离京已有月余,山一程,水一程,总算燕州玉遥城在望。

    既出玉遥,便是真正的出塞了。

    一夜乱雪,临明方霁。响晴的冬日早晨,雪原上风急如狼啸,猛烈呼扯着帐幕,似要将大帐地钉都连根拔起。],

    帐内却如波澜不惊的深海,依旧昏沉温暖,呼吸徐缓交叠。

    沈劲松闭着眼发呆。他估摸着已经巳时(早十点)了,可紧抱着自己不放的那位还在赖床,明明二十出头了,还像个镇日睡不饱的少年,看这势头又得等饭点了才肯起身。

    作息不同还真是麻烦

    沈劲松十数年来早已习惯摸黑起床练功和处理繁杂军务,即便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生物钟也准得跟打鸣儿的鸡似的。

    这一月来被玉尘飞拉着通宵达旦地干那事,倒是难得事后睡了几场懒觉,多数日子仍是天不亮就醒了干瞪眼,俨然被生活迫害成习惯的苦涩中年人。

    不过并非沈劲松一味迁就玉尘飞的作息——他自己也沉迷于欢爱后裸裎相拥而眠的感觉,那种皮肉骨血都不分彼此的亲密温暖,真是平生从未体会过的温柔乡。

    沈劲松睁开眼。此刻他们面对着面侧躺,近在咫尺就是玉尘飞的容颜。玉尘飞醒时嚣艳如喋血刀锋,沈劲松根本不敢多看,看一眼就心慌意乱;睡颜倒是颇具迷惑性的乖巧无害那也怪不得沈劲松看了一眼又一眼,把以前的都补上了。

    无论看多少眼,沈劲松都想在心里朴素地惊叹,好美。

    说老实话,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和这等大美人睡觉。

    雪天光线清冷,陷落在兽皮锦绣堆里的美人乌发披散,眉头舒展,浓密的羽睫低垂,将那双凌厉桀骜的眼睛掩盖在扇形的影子里,陡然显出几分温驯稚气。他的嘴角微翘,虽然略薄,色泽却是诱人的绯红。而沈劲松自然知道这张嘴有多么销魂,无论是接吻还是其他。

    当他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前倾,想去摩挲玉尘飞的唇时,不禁骇然得浑身僵住。半晌后才小心地挪开玉尘飞搭在他腰上的胳膊,慢慢直起身,失魂落魄地披衣呆坐了不知多久。

    沈劲松并不擅分辨自己的心情。自四岁那年他娘病逝后,他大多时间都被“关”在别院,身边仅有一个年老仆役,还嫌油水不足,服侍得十分敷衍,时常数日不见踪影,留下年幼的沈劲松一脸茫然地东掘西挖任何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他因从小甚少与人交谈,成年后亦孤僻讷言,时人以“钝”来形容他。

    而现在他的心头便是这样钝钝的,连甜蜜还是苦涩都分不清。

    环顾四周,举目都是柔软华丽的装饰——大美人平日里娇气又懒散,赤脚踩过的地面全部铺满了绣毯,衣食住行更是穷尽奢华享乐之能事,俨然昏君派头。可沈劲松也知道正是这个美人能在战时枕戈待旦,不眠不休追击敌人几昼夜;能够在受了重伤后依旧面不改色奋勇杀敌。

    就像他的身躯一样,是丝绸包裹的陨铁,充满强悍狂野的力量。当沈劲松念及这样的力量是如何倾泻而下,将自己一次次裹挟向死亡般的极乐高潮,久惯淫乐的身体居然又开始焦渴骚动,穴口也跟着流水。

    他感到很不妙。短短一月,这具身体已经被玉尘飞打上深深的烙印,似乎就连欲望的回路都已被彻底改造,迷恋上被插入的快感。

    不知道是被玉尘飞操坏了,还是自己天生就欠操。

    他不禁苦笑,玉尘飞大概很快就会玩腻自己,到时候这具淫荡的身体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此时玉尘飞也警醒地发现怀里空了,眼睛还没睁开便来捞人。哪怕睡着时再人畜无害,一出手就流露出自负霸道的本性。

    沈劲松回握住他的手,被他往前一扯。沈劲松趁势伏下身与他接吻,同时分腿跨上玉尘飞腰间,把已经濡湿的屄缝压在玉尘飞半勃的阳具,慢慢摩擦。

    这样骑坐在勃勃跳动的肉柱上,沈劲松自己也很受刺激,闭着眼低喘,腰身发软。两瓣肉嘟嘟阴唇外翻,翕裹着粗大肉柱,以往花心般深藏的阴蒂没了掩护,直接挤压在烫热的柱身上,像要被融化了般的高热。阴核被凸起的脉动青茎碾过时又骚又痒,只想被狠狠揉摁而不得,穴口不断流出水,把通红的茎身濡得透亮,来回滑腻抽动时发出滋滋水声。

    玉尘飞半梦半醒间被含吮得性致勃发,凭着身体记忆熟门熟路地顶进仍然肿热潮泞的穴道,“才几个时辰,又饿了?”他懒笑道。

    “嗯。”沈劲松空虚的阴道被阳具深深地胀满,他满足地闭上眼。比性欲更难以启齿的是心瘾。但他确实越来越喜欢含着玉尘飞的阳具,好像心口也跟着笃实,不再空落落的。

    玉尘飞刚要挺腰,就被沈劲松按住胸膛。他不快地皱眉,还没开口,就低吟了一声。

    原来沈劲松打算自己动。

    这一动,玉尘飞彻底醒了,又清醒又兴奋。

    他眨了眨眼,睁开眼。

    雪后天光柔缓地投入帐中,沈劲松肩披着玉尘飞的白袍,越发衬得赤裸胸膛古铜般的光泽,肌肉块垒劲实,随着上下起伏,如豹子般流畅。多年来弯弓骑马的腿腹有力而耐久,能支撑着他游刃有余地扭动起坐,快速而深入地吞吐阳具,让龟头一次次顶撞在阴道上壁的极乐窍所。

    玉尘飞伸手扶住他的胯,帮他分去一些力气,粗喘道:“你当心别撑到左手。”

    沈劲松在迷乱中似乎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垂下眼睛,露出一丝被关切后腼腆的微笑。

    他深黑明亮的眼睛蒙着雾气,俯视着玉尘飞时,既有男人骨子里深沉的侵略和掌控欲望,也有一种纯净得近似虔诚的柔情,像刚融化的雪山溪水,在和暖的春光里波光粼粼。

    玉尘飞看得心中狂跳,无比喜爱。他抬手揉弄着沈劲松的乳头,用力一掐,同时抬腰猛顶。

    ?]

    “啊!”沈劲松全无防备,腰身一塌,连根吞下颀长的肉棒,整个人都似被贯穿了般狂抖,阴茎抽搐着喷吐阳精。与此同时玉尘飞的龟头也挤进了孔道尽头一团软肉里的小孔里。那小孔被撑开的一刹,从尾椎劈出的强电猛窜上头,沈劲松眼前一黑,像被剥去骨头般软倒在玉尘飞胸膛上,全身麻痹无力。

    玉尘飞也激爽得头皮发麻,只觉最为敏感的肉冠被一圈小嘴蠕蠕紧吸,似要把他的魂魄都吸出来。他咬牙拔出一点,再猛地刺入。啵的一声,整个龟头都插入了子宫里,被更为烫热柔靡的软肉紧紧包裹,立即无法自制地猛烈抽插起来。

    宫颈口太过敏感,就像内脏被直接搅动和蹂躏。猛烈的快感与凌虐的剧痛无异,都在突破人的承受极限。

    沈劲松恐惧得想要蜷缩起来,却被钉死在原地。极度的无助带来极度的依恋,他死死攀附着玉尘飞的脊背,痉挛般战栗的手却使不上力,“抱紧我求求你,小飞。”他混乱地哑声饮泣,恍惚间觉得那被完全敞开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心灵,此生从未如此软弱,渴求男人的垂怜。

    玉尘飞下身仍在顶撞不休,闻言伸手把他紧锁进怀里,他用的力极大,像要把沈劲松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再无罅隙,再不分离。

    沈劲松被这样残酷而狂热地反复刺穿,在玉尘飞怀里瘫软成一团,七魂六魄都撞散了,只在茫茫欲海里沉沦。也不记得高潮了多少次,铃口失禁般淌着不知是尿液还是精液,交合处犹然淫液四溅。

    当最后玉尘飞将阳精直接射入子宫里时,他被烫得浑身巨颤,无力地抬手摸着肚子,满脸茫然。

    然后心中紧绷的一根弦突然断了,在无尽的舒展中失去了意识。

    玉尘飞心情好得像这大雪后的明净蓝天,没有一丝杂质。

    他似乎终于觉察到沈劲松究竟有多无聊,大发慈悲地要带他出门遛遛了。

    可当他刚撩开皮帐,就像只娇贵的猫儿般缩回了爪子,“冷。”

    纵然如此,还是在加了一件貂裘后,兴致勃勃地拽着人出门了。

    帐外,玉尘飞呼哨一声,就见林中遥遥跑出一匹白马,雪白的鬃毛长长的,在猎猎长风里像一朵纷卷的云,浪漫极了。

    也不知道打理起来多费时。沈劲松想,他真的每天给那匹马梳毛么?臭美成这样,让人肃然起敬。

    ?]

    那匹马跑到营地空地上,骄矜地放缓马步,徐徐走来,十分端庄。走到跟前,也依旧是鼻孔看人的倨傲神情。

    物肖其主。

    “小雪,过来打个招呼。”玉尘飞和蔼地招手。

    三尺雪不耐烦地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玉尘飞一挑眉,“你怎么搞的。”他刚曲起指,要去狠弹马脑门,三尺雪已乖觉地垂下大脑袋,在沈劲松脸颊旁谄媚地蹭个不停。

    真是有灵性。

    玉尘飞横跨上马,居高临下地向沈劲松垂下金鞭。

    场面一时凝固。

    过了一会,沈劲松迟疑道:“一匹马,同乘?”

    玉尘飞露出“否则呢?”的困惑表情。

    沈劲松叹了口气,拽住鞭子,紧跟着翻上马,坐进玉尘飞怀里。玉尘飞把他也裹进大氅里。

    他信马由缰,任三尺雪缓行于天地一白间。

    “其实,”玉尘飞把脑袋搁在沈劲松肩上,在他耳边悄声道:“我本来想试着和你在马上”顿了顿,悻然道:“太冷了,我怕给冻掉了,还是算了。”

    沈劲松轻笑。

    ?]

    第十一章一生一代一双人

    雪山若长鲸白齿,匍匐于光滑的冰原天幕尽头。千丈冰面倒映着两人共骑,马如白龙,履步稳当,意气骄骄。

    “它以前摔过。”玉尘飞依旧趴在沈劲松耳边说话,他因着畏寒,大半张脸埋在狐裘里,说话吐气时湿润轻软的紫狐毛扫到沈劲松脸上,让他心中也泛痒。“马摔了可麻烦,你知道么?”

    “马腿纤细,一摔即断,又极难将养,大多受伤即无救。”沈劲松喟然。他早年领军在外,朝廷抠门,筹措军饷倒比打仗更让人头大。这其中军马耗费尤为不斐,但也正因从选种到饲养,无不精心,才带出了一支中州闻所未闻的玄军骑兵。每有战马折损他都心疼得要命。

    “说到打仗有关的,你果然话多了些。”玉尘飞司空寻常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沈劲松面色微红。他倒不是不说话,只是说不出空话。问他点实在的,哪怕是在床上问“爽不爽”,也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玉尘飞继续道:“这马许是小时候狼口逃生,很是惜命。稍有风吹草动便积极跑路。但那回龙血原上两军交战,它被刺中了膝骨犹然狂奔,直到突破封锁后才踉跄倒下。因它是头马,冲锋时稍有停滞,我必然丧生于身后骑军间不容发的铁蹄之下。把它抬回去,军医说,腿断了,救不了,给它一刀,让它痛快些死。我哪里肯,索性发了公文,谁能治好它,赏金万两。世人都笑我骄奢荒唐,还给我编了首歌。总算最后寻到了能治它的马医,没白被人笑。那狄国马医说,能治是能治,但马生来便要奔驰。断了腿也不肯静养,若是老动,伤上加伤,怎么也好不了。我只好整夜整夜睡在马厩里,抱着马,不叫它乱动,足花了一个月,它骨头慢慢长好,果然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

    玉尘飞这样絮絮地说,沈劲松安静地听,竟也相谐。

    玉尘飞虽活在锦绣堆里,但绣幕后的刀光剑影却是能要人命的,他纵有喜怒哀乐,也难与人道——焉知人皮下横行的是哪方魑魅魍魉。如今见了沈劲松,与他这样日日相处,只觉得他千好万好,不爱说话也很好。

    而沈劲松听他讲话,也觉得很好。他的事,沈劲松总想知道得再多些,再琐细的事,也听不厌。他小时候镇日独处,此身相伴唯有松间浪涛,连飞进一只婉转啼鸣的鸟雀都是罕事,他倒也不觉得寂寞。如今有人与他温柔闲话,他却平生第一回知道了寂寞。原来家常话是这样滋味。

    厚重的大氅微微起伏,氅下玉尘飞摸索着,伸手覆住沈劲松的左手,轻声道:“马腿断了尚能治好,你的手却不能么?等我们回了草原,再找狄国医生瞧瞧”

    沈劲松闻言倒怔了怔,才知道玉尘飞始终未曾释怀。

    他想,玉尘飞对马尽心至斯,可见骨子里是个至情至义之人。我为他折损了左臂,他待我宽厚,是情理之中。

    却又听玉尘飞道:“你还记得我们初次交锋,我说要送你匹马么?我一直在物色,却始终找不到能够配得上你的。”

    沈劲松闻言动容,讷讷道:“沈某何德何能”

    玉尘飞笑道:“今年夏天,那马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它是野马群的马王,误入我们草场。手下人立马去围堵,它却甚为狡猾,带着马群东躲西闪,本已脱逃了。还要站在山头上耀武扬威,正见我骑着小雪返营,不知怎的就对小雪一见钟情了,呆呆地走下山坡,走到小雪身旁,我家小雪二话不说尥它一蹶子,它也照旧痴心不悔,至此不请自来。只是它虽甘心被套上嚼子,却仍然傲骨难驯,死活不肯让人骑。我也故意晾着它,把它留给你。”玉尘飞此时只留出一双眼睛在毛领子外,睫毛上结满了亮晶晶的霜,盈盈一弯,“其实是想看你出洋相的。”

    沈劲松忍不住,侧头去亲他的睫毛,喃喃道:“我会驯马,我还会给马接生”

    一旦上过床了,身体边界就会模糊,腻在一起时很难不动手动脚。沈劲松哪怕心中天人交战,却情不自禁想要亲他。

    玉尘飞呢喃笑语:“你果然很贤惠。”他从毛领子里扬起下巴,被妥善呵护的唇依旧绯红润泽,噙住沈劲松的嘴唇时,像一朵桃花落在春水上。沈劲松的嘴唇暴露在干风中,此刻已有些皴裂起皮,吻起来按理说滋味并不好,玉尘飞却觉得连这都是千好万好的。因为这干涩的嘴唇,就像沈劲松一样,风尘仆仆拒人千里,但只要被温柔爱护,就会颤颤打开粗粝的蚌壳,露出软嫩的肉,任人宰割。

    沈劲松今天格外动情,主动伸舌进玉尘飞嘴里舔弄,舌头灵活,湿靡地交缠。他所有的亲热伎俩全部得师于玉尘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是威力无穷。

    等到两人分开,玉尘飞的声音已微哑,“千金买骨,万金医马,名马佳人,诚欲致士。”——沈劲松闻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玉尘飞竟坦然地把他自己归为以色诱之的“佳人”。

    “我以国士遇君,君可愿以国土报之?”

    沈劲松只去亲这厚颜无耻的佳人芳泽。却没有回答。

    玉尘飞含混道:“不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他们也不知腻歪了多久,三尺雪已慢慢走到玉遥城下。

    玉遥城是北境第一雄关,耸立于巍峨雪山下,如一只苍青的远古巨兽。城墙以浇筑了铁水的大块青石垒成,被冻得如镜般光滑,似乎连日光都能弹溅开。

    铜门大开,放出数骑,一马当先者却是个朱袍文官,衣袖当风,飞鸿渺渺,甚是飘逸。到了跟前,那青年文官率先下马,含笑执礼:“有失远迎,玉遥郡守梅春雪见过侯爷和沈将军。”

    他态度自然,似对两人同骑视若无睹。

    沈劲松愣道:“小梅,你不是还在京中兵部”

    梅春雪尚未作答,玉尘飞已冷笑道:“姓梅的手脚倒快。”说罢轻夹马腹,三尺雪便趾高气昂地迈步,将新晋郡守一行晾在原地,摆明了目中无人。

    玉尘飞骂的“姓梅的”,却不是眼前这个不顶事的小梅,而是帝都里的幕后黑手。

    玉尘飞横扫的关内十二州原来都是大景藩王封地,数百年来诸侯根深叶茂,几同国中国,朝廷难以辖制。这回梅旧英借延误军情的叛国重罪,将王族势力连根拔起,再以江南九族仕宦子弟取而代之,立马便叫整个西北易姓。

    这些,自然是玉尘飞与梅旧英事先商量好的。梅旧英为他大开便宜之门,北境布防空虚,任他直入中原如无人之境。而他也投桃报李地稍微绕了绕路,把诸侯国们一网打尽。

    姓梅的倒也不是没防着他。在他席卷北境时,大景数十万军力悉数集结于沧江以北,背倚整个物华天宝的江南。若是玉尘飞毁约,梅旧英再不济也能挟天子退据江南,从长计议。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我敬梅相枭雄,愿与共谋大业。”玉尘飞信上道。

    这玉遥城除却长官变动,另有一桩与平民百姓息息相关的新政,便是互市。昔年飞鸟横绝的战争堡垒,今日趁难得的大晴天,城门大敞,迎来送往塞北江南的贩夫走卒。

    数百年来大景关隘紧闭,南北物资全靠数条口耳相传的暗道交易,或重金贿赂边防,或雇挑夫翻山越岭,如此不辞辛苦,甘冒杀头之险,皆因走私暴利

    如今烽火停息,官市大开,商贾闻风而动,咸聚于此。

    两月前玉尘飞几乎是兵不血刃地破城,城中并不见多少哀戚气氛。时至年关,更是热闹非凡,中原的茶叶、丝绸、铁器,塞外的马匹、药材、皮革集市玲琅满目,过客络绎不绝。因棚户摊凑,占用街道,百千人马摩肩接踵,行进缓慢,三尺雪走走停停,烦躁地喷鼻大叫。玉尘飞索性拉着沈劲松下了马,解了三尺雪的缰绳,白马立马自顾自地跑远了。见沈劲松默默的诧异目光,玉尘飞笑道:“野惯了。”

    他二人下了马,汇入人群中,倒也不算显眼。

    玉遥市集虽繁华,毕竟是少民为主,画风比较原始,形式是以物换物,且换的也是大宗生活必需品,绝少奇珍异宝。玉尘飞眼睛毒辣,怎么看得上这些玩意。不过他嘴巴倒是不挑的,于是一路买各色吃食,松子糖,煎奶酪,小酥肉,芸豆糕,肉囊、蜂蜜甜粽他和沈劲松一边分食一边闲逛,间或聊天说笑,纵然寒风浩荡凛冽,也吹不散快活热烈的心情。

    人群中忽然欢声雷动,玉尘飞拽着沈劲松去看热闹,见数百人围成一个大圈,里三层外三层,乌压压人头匝动,将圈中情形挡得密不透风。

    玉尘飞险些又要挥鞭开路,被沈劲松一把拽住。他刚被拽住时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戾气。他自小做事恣睢任性,最恨被人拂逆心意。但被沈劲松这样紧握着手,竟品出“我是你亲近之人,才来管教你”的甜蜜感。

    玉尘飞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故作厌烦道:“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吞剑吐火这等小把戏。”他二人本已转身待要离去,忽而从人圈中飞出一只木制的机关鸟,关节嘎啦地围绕着他二人转圈。

    人群跟着转过头来看热闹,分波破浪般,露出圈中一个黑色兜袍的矮小身影。

    那滑稽艺人用一种殊为奇特的语调吟唱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一语罢,木鸟在空中爆散解体,如一朵白日焰火。

    人群不明所以,纷纷叫好。

    玉尘飞和沈劲松对视,俱见彼此眼中惊疑之色。他二人掌军多年,看待事物的眼光自与旁人不同:现下这木鸟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具。若是按数十倍体量打造,分明是一件极具杀伤力的空战武器。

    玉尘飞金鞭一甩,立时要去抓那机关师,忽而平地大风起,雪山上真的滑下一只两人长的巨大木鸟,长翅在人海上疾掠而过片片阴影,那机关师跳上木鸟,如仙人般乘鹤远去。只是他临走时回头一顾,正好被大风吹掉了斗篷,露出一头灿烂的金发。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欢呼声中,玉尘飞恶狠狠道:“原来是狄人。”

    这件事他却不愿与沈劲松细说,只是之后再逛街,心事沉沉,怎么也提不起劲,索性打道回府。

    将要出城时,暮色已晚,城门角落里铺着张草席,席上缩着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和一个七八岁的大胖小子,坐着两个墨猪般大字,“算命”。

    那老头正在现场教学,举的例子正是路过的玉尘飞和沈劲松。老头嘀嘀咕咕,以为二人听不到,十分肆无忌惮。

    “小宝,我考考你,那两人里谁更好糊弄?”

    小宝自信道:“我观一人精明,一人敦厚,必然是敦厚的那个。”

    老头摇摇头,“那你就错了,精明的那个反而是冤大头。世上最不乏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越是聪明人,越不信邪,越容易上套。”

    玉尘飞听得气笑了,走到摊前,“先生高见,还请您多加赐教。”

    那老头背后说人坏话给逮个正着,哆哆嗦嗦道:“公公子要算什么?”

    玉尘飞道:“你算什么最拿手?”

    老头羞涩道:“姻缘”———全因小姑娘的钱最好骗。

    玉尘飞道:“那也给我算一卦姻缘吧。”

    老头先请教了他的名字,玉尘飞如实告知。鲜少人知道白龙侯叫这个名字。老头涂涂算算半晌,又熟练地摸出一个卦筒:“您抽。”

    玉尘飞随手抽出一签,翻开批语,是“一生一代一双人”。

    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句诗,一愣后,竟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平静喜悦。他暗道,不错,我就是只想跟他在一起,一直在一块。既不想分开,也不想有旁人。

    原来这就叫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心情大好,抛了块碎金子做赏赐。也不要老头解签——还有比这更大白话的批语么?

    他却没见到沈劲松见这卦时脸色微变。

    这支卦的全名叫“天为谁春”,是正宗的下下签。

    正是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待二人打马远去,老头捡起碎金,放在牙间一咬,“纯的!”他大喜过望,“看吧,我就说他经不起挑拨,稍加激将便入我毂中。”

    小宝却在看玉尘飞的名字,“先生,你说他爹娘怎么想的,怎么会给他取这样十成十不吉利的名字?”

    玉尘飞,玉碎尘飞。

    老头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美人自有美人的命,哪里轮得到你来怜香惜玉?”

    第十二章江南艳曲,北地悲歌

    自出了大景边境,景致越见荒凉,朔风割面飞雪连绵,野云乱山如龙,千里无人烟。

    除夕那日,行军至朔州八方城下。

    八方城曾与玉遥城、剑水城并称为西北雄都。但自两百年前便毁于战火,如今空余城郭遗迹,掩埋在荆榛蔓草里,使人无从追想昔年高台曲池十万人家的繁华胜景。

    关山冬窝子的牧民们听闻西幽军至此,扶老携幼地送来牛酪、羊腿和酥茶。长夜漫漫,大锅里炖起了肉,烈酒烫热了,各帐里篝火熊熊,笑闹声震天。

    玉尘飞是荧惑军的“心”,是西幽军民敬仰的英雄,被拽着在一个又一个帐篷里饮酒作乐,载歌载舞。哪里有他,哪里便是这天地里最热闹最喜乐的所在。

    沈劲松独自走出中军大帐。帐门外,玉尘飞的亲卫阿遮抱着剑,向他颔首致意,并不加以阻拦。

    玉尘飞与沈劲松情意日笃,闲暇无事时便时时粘着,相顾不厌;若有事不能作陪,也不愿拘着沈劲松,任他来去自由。

    只是出了门,也不过是在偌大军营中走动,在万余将士默默围观中,沈劲松做什么都自觉尴尬。故而大多时候他仍避人不见地猫在牙帐中,翻看兵书和话本(竟有很多是以自己为主角的无稽之谈)

    玉尘飞和他干那事,早已是军中人尽皆知的艳事。

    其实沈劲松亦知众人无甚鄙薄轻贱之意。西幽尚武,崇拜英雄。荧惑军是亲身领教过沈劲松战场英姿的,对他大多怀着敬慕之意。甚有几个手下败将,甫见到他时便豪迈邀战,誓要一雪前耻。

    他们虽未将他当作禁脔男宠之流,但沈劲松只要一想起来他们都知道,便面红耳赤羞恼欲死。

    至于怎么知道的?

    怪只怪自己叫得太大声了

    他每每被玉尘飞弄得意乱神迷,情热如狂,根本连自己在浪叫都没意识到。结果第二日帐外常有爽朗笑声,恭贺白龙侯大展神威,甚而还有人要送酒的。玉尘飞一概洋洋得意地笑纳。

    “在我们西幽,丈夫能让妻子叫整夜,是很光荣的事。”?

    沈劲松被他这样比做妇人,并未升起应有的羞辱感,反而心头有种异样的悸动。

    对面羊皮帐毡上投映出缤纷人影,其中最潇洒的醉袖舞姿,最狂放的弹剑笑歌,自然便是白龙侯了。沈劲松默默看了许久,眼里倒映着融融火光,若有深深浓浓的情意。

    身后传来轻轻的“砰”一声,他回过头,见到一朵孱弱的烟花,在夜空中像颗寂寞的流星,一闪而逝。

    ——只有景人过春节时会放烟花。

    沈劲松顺着方向找过去,却见数十顶帐篷围起的空地上,被俘的数百景人少女们团团而聚,合鸾儿翠翠笑道:“最后一朵烟花啦,大家新年快乐——”

    银色的烟花窜上了天,所有仰起的面容都为之轰然一亮。

    烟花如星雨散落后,少女们像被什么攫住了心绪,一时半刻无人说话,四野寂寂。

    倒是翠翠先看到了沈劲松,娇声道:“沈将军!”

    女孩们一阵骚动,纷纷朝他羞怯地微笑,并让开了身。沈劲松有些无措地走进人群里。翠翠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沈将军,你还好么?我们都好担心你。”

    沈劲松碰到翠翠手上的冻疮,羞惭地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的日子何止是好,简直是生平前所未有的好。跟着玉尘飞自然是享尽锦衣玉食,玉尘飞还甚为体恤自己的心情。总之,哪里有半点俘虏的样子。

    反观他的同胞,一路风刀霜剑,似都憔悴了不少。

    “荒郊野外的,大年夜也不能请沈将军吃年糕啦。”翠翠笑道。

    “咦?怎么会是年糕,大年夜明明该吃的是饺子啊!”

    “我们吃的是面呢。”?

    谈到吃的,景人总是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各地民俗。

    “要说最好吃的,什么都比不上我妈妈做的”

    浓云渐渐散去,群峰间露出了冬季的灿烂星群,幽蓝的星光普照弥望无际的明净雪原。

    一个少女惊呼道:“那是什么呀,好美。”

    凝冻般的漆黑天幕尽头,赫然耸立着一座皎若月光的纯白巨塔,宛如梦境的产物。

    沈劲松乍见,心间怒火狂暴,杀意却是森冷的,他喃喃道:“竟是真的”

    另一个少女恐惧的哭号声也传来:“原来阿爸说的是真的!是白骨塔!阿爸说两百年前西幽杀光了八方城的景人,把十万颗人头垒成一座塔,给他们的王求长生。”

    所有人闻言都颤栗不止。

    到最后还是翠翠强颜欢笑道:“咱们别看它了,多不吉利啊。不如我们唱歌吧!”

    翠翠一路上被女孩儿们当作主心骨依赖,早已不是几月前那自顾自哭哭啼啼的小戏子了,此时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他清了清嗓子,“我是镜州人,给大家唱一首当地小调。”

    “阿妹生得白淋淋,好比高山红林檎;讲话好比黄莺唱,走路好比风吹云”翠翠是低贱的卖唱艺人,只会这些俚俗歌儿,他故意挑了首活波的,又因是合鸾儿,有一把轻灵甜美的嗓子,果然渐渐将众人从地狱般的艳丽恐怖图景中带出来。

    之后又有数位少女唱了歌,大抵是江南艳曲,北地悲歌。

    数百年来,江南屏蔽战火,人民安居乐业,不知兵戈为何物,此地少女们戏莲、采桑,和情郎在花月夜里幽会;与此同时,北地少女们的情郎却早已化作无定河边的枯骨,连她们自己都为西幽人掳去,十数年后千辛万苦地回到故乡,却被乡邻视作荡妇,被小孩拿石头打,被编排成歌曲。

    “沈将军也唱一首吧!”众人起哄。

    沈劲松推拒不能,又因今夜心情激荡,确欲倾泻于歌声中。沉吟片刻,从容展喉。

    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正目断关河路绝。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

    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补天裂。

    沈劲松歌声低沉而苍然,如大荒遗响,随着长风,穿云裂石,直上森列星辰。

    众人随着歌声,恍然回到了残阳如血横尸遍野的古战场,生出今夕何夕的凄怆。

    到最后一句“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歌声转而激越,豪情凌云,气壮山河。更夹杂着刀剑铁骑般的金戈之声,越发慷慨悲壮。

    沈劲松一曲歌罢,蓦然回首,正见玉尘飞不复弹指击铗相应合。

    白龙候虽满脸熏然欲醉的薄红,眼珠却灿如寒星,幽亮得惊人。

    景人少女们见到白龙侯,惊惶地跪满一地。

    玉尘飞浑不在意,只含笑轻唤道:“沈郎,随我回帐。”

    沈劲松轻叹,向他走去。玉尘飞牵起他的手,二人并肩而行。

    沈劲松最后回头看一眼,远处白骨塔依旧巍峨耸峙于深浓天地里,近处,有几位胆大的少女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饱含着震惊和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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