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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少年曾负凌云志

    “”

    笑容僵在脸上,女人艰难地将目光从屋内束着腰带的蓝衣男人处收回到面前满脸惺忪衣服松松垮垮的熟人身上,头脑被骤然传来的信息拥挤到一时有些爆炸的势头,掉头就要走。“我应该是在做梦。”

    齐怀文看她回过头满脸怀疑人生,倚在门上揉着眉心,调转头去看沈弃。

    他倒没被变动惊扰丝毫,仍端坐在镜前束发带。

    于是把头又正回来,长叹一口气,抱臂侧身让开一条道劝说:“外头寒气重,不如进来说?”

    榴珠被拉到在桌边按住肩坐下,又被齐怀文往冰凉的手心里塞一杯热茶,可人还是没缓过神来,皱着眉回过头指向站在镜前调整腰带的沈弃,“他”

    “是沈弃,你见过。”

    我知道。榴珠又把目光挪到还没叠起的床榻间,望向齐怀文的目光仍旧带有三分迷茫:“可”

    齐怀文把手一摊,耸耸肩:“就你看到的这样。”

    “不是世子你停停”榴珠打断,她此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你说。”齐怀文微低偏下头,做出副乖学生的模样。

    榴珠被他那一贯佯装出逗女孩儿的模样笑道,如当年般习惯性的去勾他鼻尖,却被他向后躲掉,指尖在落了个空,收手时不觉有些惆怅。低头笑了笑,又抬起眼问道:“姐姐之前提起的隔壁那个伤重的就是他?”

    “没错。”

    “唉姐姐竟不告诉我。”要是告诉我我就不来了,他在那杵着,怪吓人的。榴珠偷偷往镜那边瞧了一眼。

    “不怪斐珠,是我没和她讲。”

    “那他不是住在隔壁么怎么跑世子屋来睡了?”

    齐怀文深深向坐在镜前的背影看过去一眼,“说来话长。”

    女人偏头往随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过去,打量一番,掩唇笑起来,“当年我就觉得他一顶一地好看,大家都夸世子眼光好给大家添福。”

    “不敢不敢。”齐怀文咧嘴往唇边送杯水,有些无奈:“之前嘱咐过斐珠不让她声张的。”

    榴珠把脸一沉,佯装要怒:“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不愿意见我啊,当年”

    “别、别当年了。”齐怀文拦住这一回味就不知要回味到何时的往事,眉眼一转,忽地正色道:“我回魂至此,并不想惊扰旁人。”

    榴珠还没黑下的脸顿时煞白,美目瞪得老大,“怪不得你不让我碰”正说着便咬着嘴唇要落下泪来,“你当年尸骨都没存,消息传回来宁公子发火把衙门都给拆了,世子府后来也散了”

    齐怀文见此不敢逗人姑娘了,忙解释说我没事。

    榴珠不太敢信,抬起半云半雨的眼睫,呆呆的望向他,“真的?”

    “真的。”

    榴珠往声音来路看过去,半道却见一只苍白指节偏粗的手落在齐怀文肩头,沿手望上去,是方才在镜前一眼未发过的人,沈弃。

    “”榴珠怕他,尤其这位后来世子“去世”后,发了疯似的跑去做杀手的事传来齐后只会更怕,想问更多的话却迟迟不敢张口,只一双杏眼朝齐怀文嗔过去。

    齐怀文只得自食苦果,问:“你跑半个城来此所为何事啊?”

    “姐姐家小孩夜里生了病走不开,我又想起你提起的那些,来陪你解解闷嘛”话说到一半拿眼角往沈弃那边扫,“谁知道人醒啦没我什么事啦。”

    “名字起了吗?”

    “还没,不过定了几个了,等姐夫和姐姐再商量商量,也让他们忙忙,不然总逼我成婚。”

    “那倒也不错。”

    “还行吧,成亲这事也就王八看绿豆。我们这些风尘女子也就皮相值个钱,姐姐想趁我还没色衰前找个好人家我也看得开,走一步算一步呗。”榴珠摸摸鼻子,“说我干嘛啊,说说你呗,这次回来还走吗?”

    “这几天就走。”沈弃道。

    “这么急啊?”榴珠看向齐怀文,“我还想和你多聚聚呢,不过算啦现在天下快定啦,以后想来还有见面机会。”

    “南堂又回来过吗?”

    “宁公子啊?”榴珠想了想,“宁公子在世子你过世当着你面儿说这个怎么这么怪反正宁公子在宁将军战死的噩耗传来后便走了,说是到四处看看,顺便找找那弃您而走的死士,邵邵什么来着?”

    “邵刚。”

    “邵刚。”

    一个问题招来这么个异口同声的回答,榴珠一双眼看看沈弃又看看齐怀文,最终选择谁也不搭理,拿起杯子喝茶,也不想去管忽得静下来的气氛。

    终于还是齐怀文侧过头笑了笑,问她些这几年的怎么回事。榴珠也听出他不想提起这几年是怎么回事,便也只是一说一笑。讲话中途沈弃一句话没说,他们聊到一半见他起身出门,她朝他望过去,回过眼来却见齐怀文笑着摇头。榴珠早前见识过沈弃这猫脾气,匝匝舌,继续与齐怀文话家常。

    讲到最后齐怀文送她出门,在门口沉默一刻,她见情况便笑着道有什么事要问吗。

    “虽是希望渺茫,可我总觉得瞿叔应还在城里。但当年闹过那么一桩乱,不知有多少生还可能斐珠的丈夫是管理户籍相关的人,我想请他帮我查一查,只需查世子府附近的,他若还在,应是不会走远。”

    “瞿叔名讳世子写在纸上给我吧。”

    “写好了。”齐怀文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本是想交给斐珠的,还须劳烦榴珠姑娘了。”

    “没事儿。”榴珠接过信函,端详着上头的字,扬眉道:“世子这字这些年看来仍是好看得很。”

    “齐已不存,姑娘不须喊我世子,直呼名讳即可。”

    “客气什么啊,我叫习惯啦对了,”榴珠打过马虎眼,稍稍正色,叮嘱道:“那姓沈的这几年可什么都干,世子还是小心些好。我这次见发觉你不止瘦了,气色也并不如何好,还是离身上血气重的远些好。”忽得一转眼睫,眯细眼睛狐疑地问道:“不过那姓沈的与你现在是何干系?”

    “这故事有些长了,如果有机会再讲给你听。”

    “什么嘛,你又敷衍我,当年与姐姐说悄悄话时也这么蒙我,我都这么大了以为我想不起你们马上要走了啊。”榴珠皱起鼻子,两颊粉粉鼓起。

    齐怀文失笑,“等过几年有空了。”

    榴珠站在门前眯着眼睛瞧他,手却很乖巧的将信函塞进袖管里,“那可说好啦。”?

    “一言为定。”

    沈弃喝了药再换过伤口处的药,去与车夫商量出齐都后走哪条路又耗了些时间,等再回屋时却是一间屋中什么都没少,只缺那么个人,再一看,还少了件披风。

    沈弃以为他与姑娘一起出去转,他伤口处又起了疼,药意也上头,便躺下睡了一阵等他回来。

    再醒天已是黑了一半,推开窗天边尽是乌色的云,送进窗的风中夹着风雪的味道。

    沈弃去用过饭后再饮了一碗药,去问小二他房中那位公子可有回来。

    小二说没有,今早出门后就没再回来过,又问沈弃说您会功夫那公子可会?

    沈弃抿唇摇头。

    小二忽得有些磕巴,拉他到个角落里提醒道就算是现在街上也不安分,齐国的旧人和新来的人因为商铺地盘的事多有冲突,晚上总聚在街上打斗,那公子若没个武艺傍身再加上一个人,想来不太好

    ?

    话没说完小二就见那冷峻的公子撑手跳过扶手往楼上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又见一团黑影又一阵风的下了楼梯,定睛一看,身上多了件披风,手里拿了那柄剑鞘很漂亮的剑以及一把伞。

    那公子脸色很不好看,那天他来时正好小二当值,血淋淋一个人,方才那么大动作应是扯到伤口了。

    可是也不及小二从他脸上再多看出些什么,他走得太快,小二回过身,便人的背影都找不到了。

    岁暮天寒,彤云酿雪,漫大一个崇都,沈弃愈走愈慢,雪却下得愈发大了,这厢在转角将伞抽出,再抬眼,入目便是两伙拿着木棍的人,本为三寸地界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一齐凶神恶煞地朝这边望过来。

    沈弃离开时将二十八骨的伞面撑起,手中剑未出鞘,身后留下一堆倒地不起哎呦哎呦声不止的人,以及一句令那些伤患满头雾水的话。

    “所以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崇都他呆过好几年,目睹过所有的繁华,又因常去接醉倒在声色场里的人,独自一人穿行过几乎所有人声鼎沸的街巷。

    等再走过几条街,伤口裂得更狠,捏伞柄的指骨节已是泛白,他脸上神色倒是未变,想起些什么,抿唇沉思片稍,接着朝某个方向走去。

    那几年若细数起来,宁将军府甚至比皇宫对沈弃而言去得次数更多。他很熟悉宁将军府邸外种下的一列梧桐,树干两人合抱粗,夏日是清荫,秋季则满地的黄。只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排半身深的树坑。烧干净的树干不讲,树根晒干还可作过冬的柴火用,如此一来倒也好解释。

    大门也没了,雪下得很不小了,该是被烟熏黑的墙如今也被雪的白同化。沈弃跨过断壁残垣依记忆朝里走,走过回廊走过宁南堂曾经的禁闭室,走过宁小姐从前练武的场地,走过宁小姐追过来还蓝玉石步摇的院落,最终抵达那片湖边。?

    判断没出现偏差,湖上没烧干净的木桥上站着个人。

    沈弃止住步子停了一瞬,接着坚定地朝那人走过去。走近了以伞面庇护住唇直发白的男人,伸手拍掉他身上头上的雪,不费力的将他手送到唇边呵热。

    “回去”

    “那处书房又被烧了,”齐怀文将手从他唇边移开,指向一处同样是白色的荒地,眼中没多少神情,“就那里,我之前跟你提起过。都烧了,之前烧时救火及时,不少典籍被救下,这次想来不会那般幸运,百姓哄作一团进来就够他们受的。”

    “嗯。”

    “都烧了,现在一眼望过去真是干净,都没那么烦了。”

    “嗯。”

    正一片只听得到雪花漱漱落在伞面轻微声响的死寂中忽得“噗通”一声,齐怀文与沈弃一齐应声去看脚边。是尾鲤鱼,个头不小,雪肤红顶,在木板上弹跳几下。齐怀文忽得笑了两声,挽了两下袖子,弯腰下去将它捧在手中,滑腻腻的触感极其真实。

    齐怀文放眼望向一整片浊绿的水湖,幽幽道:“都长这么大了。”继而垂下眼跪到木板上,从木栏的间隙放它回了鱼塘,静静看他荡尾游离。

    ?

    沈弃撑伞为他蔽着风雪,伸手拉他站起。

    回去的建议再要说出口,却被方才站稳的人打断,齐怀文望向他,很恳切地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

    沈弃不懂他在搞哪出,可体察出些异样,只微垂眼皮又抬起,颔首示意可以。

    齐怀文望着他的双眼,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口中呵出白气:

    “男孩没有名字。”

    男孩没有名字。

    他也没问过老神棍自己为什么没有,可他就是没有。

    “等等,名字也在等你。”老神棍说。

    不止没有名字,也没有居所,他自睁眼开始就随老神棍在几国间游走。

    他识事伊始就在现存的六国间兜转,被老神棍领着在正发生战乱、发生过战乱、将要发生战乱的地方游走。除去挣军火钱的,应是没有人比他们更嗅着战争的味走。

    可他们并不挣军火钱,偶尔摆个摊算命都要被捉襟见肘的穷人赖账。因此对着妓女小倌,对着满地牙牙学语的比他小不了几岁大不了几岁的尸体,对着雏妓,对着战死的士兵哭泣的父母,对着满城的烽烟,他们也只是看过。对着冲天的硝烟、血腥味与满地尸身腐烂气,也只是闻过。

    男孩接着就被老神棍并不多宽厚温暖的手牵着,奔赴下一个战乱地界。

    这是个很怪的情形,但男孩依旧没有问。他从会说话那一刻,老神棍就开始教导他文章辞赋,他最早时需要读过三遍才可背会,老神棍虽不说,却在他读过第一遍后便将所有的书页信纸撕掉。之后男孩便习得过目不忘的本事。

    老神棍对他不可谓不好,甚至没有一丝差处,那么个环境下从不让他碰脏活重活,不用担忧生计问题,二人间的话题最多只有日常的提问与回答。他一个乞丐养的孩子,衣着虽不华贵却干净,走在外面极知礼数,一言一行常被人认作小少爷。甚至闹出过几次好心人疑心老乞丐是人贩子,将他引去官府的笑话。每当哪个人夸男孩生得器宇轩昂仪态不凡,老神棍总要笑道露出霍了口的牙,只笑不说话。

    老神棍与他无一丝血缘关系,他没有父母。

    但是个人都会有父母,这个男孩问过一次,但也只有一次。

    他四岁时老神棍将他拉到房间中坐定,对他讲你母亲是齐国极有名的一位世家小姐,你父亲是个穷书生,可下得一手无人能出其右的好棋。二人因棋结缘,郎情妾意,因而瞒着小姐的父母发生了关系。你父亲后来赶考去,但再无音讯。春宵一夜有了你,你母亲借着丫鬟打点撑到你七月,可肚子实在瞒不住,你外祖父知道后,知道用药只能落得一尸两命,只得暗中助她生下你,生下当晚命人抛到郊外去。我提前在那处等了十天,将你抱了回来。

    那母亲后来呢。男孩问。

    你外祖父贴了丰重嫁妆,被嫁给郑国做豆腐大字不识一个的哑巴。

    男孩之后再没问过此事。

    男孩五岁时他们去见了的一个偏城覆灭,老神棍牵着他的手淌在血海里,一步一个血脚印,如往常所讲为他指那处建筑原来是什么样的,那户人家如何仗义疏财救助江湖人士如今搬去京城,又牵着他的手来到城楼指着城门口的一众被乱箭与巨石砸死的护城人员一一告诉他,翻过一个男人说这位侠士在北方有三亩田,老婆今年刚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只有三个月大,但他只从书信中得知,还没亲手抱过小女儿。

    又翻过一个女人,指认血肉模糊的面容说这是苏家的夫人,三个孩子的母亲。自小出身江右鲤鱼乡123,随父亲调职到京城也到这里,在灯会上与先生结识,后来经父亲的关系成了亲,婚后孕有三个儿子

    又翻过一个男人,道这是刘家的二少爷,本是个纨绔子弟

    指认了十多个后,老神棍停下来,牵着男孩的手,出了城门。

    男孩从不多问话,过度的早慧使得脸上也从来是止乎情理的神情,不必说未做过出格的事,即便孩童气都很少有。他与清冷相距甚远,若与之讲话会有一应一,也有情绪,可总没多少活气,一片虚无。

    一如往常,男孩也未问老神棍为何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往血海尸山奔波,而在齐国边境一个宁静的小镇定居下来。但就是住了下来,男孩从没那么久的居住在一个地方,那是一段难得的安稳日子,老神棍给人算命,男孩不用再四处寻蔽身之所,男孩知道这个情绪叫做向往片刻的安定,是很可耻的想法。

    却还来不及他为这可耻的想法扪心自问,这地方便没了。

    战火烧遍了每个地方,战后老神棍又牵他在熟悉的地方走了一遭。男孩一边颤抖着单薄的身体,一面看着四处相识的烧焦的尸体跪下吐着胃水。

    老神棍安静地看他如此,带他去了下一个地方,也是齐国边境。那是个破庙,男孩能从被风雨刮破的窗户缝由外看天上月亮的阴晴圆缺。

    老神棍这时带了些人气,仍会带他往贫寒的家里去,为那些愚蠢的可悲的苟延残喘的人们念毫无意义的梵语,喝除了烟灰其余都没有更不必说神迹的驱病纠灾的水。但他们很可怜,男孩知道这个,战乱赋税压得他们很累。男孩很可怜他们。

    男孩起初偷偷默下书去教他们字,教他们辨别骗局,辨别官员让他们签字的文书对他们有多不利。老神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并未作丝毫阻拦。

    后来男孩回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神情,只是不再偷跑出去。之后闷在破庙中读书耗费时间更长,往常做完便是做完了这项任务去玩,后来发展为老神棍为他布置的书读完,便跑去书摊上寻书读。

    那几个月里一向不爱讲话的老神棍话也多起来,吹嘘着自己当年如何如何住处多大吃得多豪奢,男孩从没有信过。听得多了,将脸从磨嘴皮磨了许久才从书摊书主那处借来的书中抬起,不耐烦地问那你说名字何时能等到?

    老神棍脸上的笑意更浓,“很快了。”

    确实很快。

    三天后一个奴仆竭尽全力将一块古玉玦捺在男孩掌心,又将一个浑身泛热气都喘不上来的小孩递到老神棍面前,一句求你们救救世子刚将尾音吐出人便咽了气。

    男孩过去想看看他,被老神棍拦住,说他染了南边的瘴气不能碰,又让男孩出去将那书全都去还给书摊的人。

    男孩抱起所有的书,听话的去了。

    回去时刚走到门口就被老神棍叫住,老神棍说不要进来,正说着将那呼吸已断的小世子抱出。第一次让男孩做粗活,命男孩烧起把火,接着将那奴仆和小世子的尸身一并烧了,掩埋下来。在一旁站着命令男孩朝那算不上坟茔的土堆叩了三下首。

    这些都做完,老神棍便昏昏倒地,男孩要去掺,被他挥手拒绝。悠悠站起,将那浸在热水中的玉玦捞起,给了男孩。

    男孩以袖袍拭净玉玦,听老神棍的吩咐将玉玦悬至腰间,又从一处砖缝里寻到一张纸条,打开见其间写着一个方位地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老神棍躺在破旧床榻上幽幽开口。“走吧。”

    “你怎么办。”

    “我当年在姜测算天命时寻到那命定中的状况外,为此自毁前程众叛亲离,可我真在测算的那处地方看到你被女仆扔出时旁的便再不算什么。”老神棍剧烈咳起来,“以人之力知天命,寿数撑至现在已是不易,我已如愿,其他的,便是你要去寻你自己的名字了。”

    男孩朝他叩拜三礼,抓了干粮与衣物便上了路。

    男孩半月后用稚嫩的脚步抵达那个城镇,其间什么都做,被女人拧脸,被恶狗追,乞讨,但不作骗局,留着最后一丝风度。所幸是夏日,睡在路边只是被蚊子咬一身包,于性命无虞。

    玉玦刚到时光明正大悬在身上,后来等到一个好心人提醒,男孩将玉玦藏起来。到那地方的第五天便让人推搡打了一顿,玉玦掉出来,也被人从他攥紧的手中夺走。

    男孩不急,整日过着谋生的活,不偷不抢,渐渐也为人熟识这个器宇不凡的小孩儿。他对与自己说话解闷的人来者不拒,讲自己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这种坦白,他受了很多苦。但苦有得到回报的那天。

    二十七日后的一个月夜,一伙兵到了他所容身的那个墙角,带着当初夺抢他玉玦的地痞无赖,按着头让他认人。那人见到刀剑反光映亮的男孩的脸庞,哭着说是他就是他。

    那无赖接着被人踹翻到一边去,抱着腿啊呦喂乱叫。

    踢到无赖的男人在原地慌着站了许久,这才含着满眼的泪走近男孩,每一步都伴随着战甲的清脆响动,脸上肌肉抖动,乍一看相当可怖。

    其时的宁大将军还不至于太老,男孩抬眼茫然的看着他,但无一丝畏怯。天上很大一轮月亮,将男人的战甲渡上了一层银亮摄人的月光。

    宁威半跪下身,抓过男孩垂着身侧黑黢黢满是血泡的手,颤着手将掌心玉玦按在男孩手中,两眼孔洞则是泪如雨下。

    待男孩抓稳了玉玦,男人再难忍满腔汹涌的情感,狠狠将男孩拥到怀中。

    盔甲咯得男孩非常疼,那种疼在二十多年后重看到宁将军府的一片断壁残垣也未更改丝毫,因时间陈酿反倒愈烈愈痛。

    “终于找到你了,”男人声中满是泣音,浑身无一角落都在颤抖,抖得男孩一颗心也紧跟着发胀,活脱脱像要涌出热血。“怀文。”

    “我就是那时候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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