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吐出口的白气漫散开,齐怀文异常平静地看着他,掩住他处变不惊的一双眼。
“走吧。”齐怀文收回直视向对方的目光,侧了头从伞下走进雪地中,迎着风雪沿来路折返。
沈弃顿在原地,回过神前方只剩雪地上的一串脚印,散乱着蜿蜒向前,像失了方向的孩童,脚印尽处的人止住步伐,回身看过来。
“走了,天冷。”齐怀文对他喊道。
一路无话,也没什么话可讲。
次日雪没停,崇都向来不缺雪,苍雪一覆,万物归一,尽管如今这般破败萧条,依旧瞥出些当年气概。沈弃起早推开窗远眺一片雪景,吸上一口阔别许久的冷气,顿时有种重回当年的错觉。
接着齐怀文就在门外唤他转神回来,门外一并传来昨日那位姑娘的银铃般笑声。
沈弃打开门时姑娘耸着肩同他打个照面,告别了一句便转身离开。齐怀文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回过脸。
“出去一趟,天不晚应该就能回来,我见你身上伤昨日又崩裂开了,呆在房里养着好些,外头雪大,也冷。”
沈弃这才看清齐怀文小臂上搭着的厚重披风。
对方语气很好,没多少刻意的疏离和形式,只是很平和地同他交代,让他不要担心好好养伤。可沈弃经昨晚那么个故事,根本不敢将他从身边放跑了去。抓着门边的手指骨握得发白,嘴唇紧抿,满身的不置可否,一副很不通情的模样。
齐怀文看那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也不再多说,将外衣披在身上,转身前道:“那尽早收拾。今早雪实在不小,路上要走很久。”
用过饭后雪实在太大,齐怀文叫了辆马车往去处赶。
雪天行路行得慢,悠悠晃晃得很是催觉,齐怀文这时却一扫从前装睡的模样,嘴角平着透过布帘的一丝光向外头看。沈弃昨晚一宿没合眼,此时却也是不能眯眼歇息,一双眼毫不遮掩的望着齐怀文。
“从没人发觉出?”
齐怀文闻声没转过脸,只眼睛眨了两眨,“不清楚。”停顿半晌,叹了气道:“清婉应该知道些,她四岁时去过南边,我进将军府时她反应很大,之后就一直闹着要还钗子。”
“她会不会与宁将军讲过?”
“四岁的孩子一般都还记不清多少事,她并不如何早慧,最多只是怀疑,但从未下过定论。不过,”齐怀文被吹进的凉风刮得轻咳一声,将手中暖炉揣得更紧些,“宁将军兴许后来知道了,总之后来他默认。不过相较清婉,那些大臣倒是更在乎去验我的来历。”
“如何瞒过的?”
“瑞王与王妃有了孩子没半月便启程去了南方,未足月的孩子生得都是那么个模样,后来所有见过小世子的部下在那场争斗中无一幸存。我咬定忘了所有的事,毕竟那场争斗声势太大,小孩子被吓到是常事,我身上又带着全部象征身份的信物,所有的信号都指向我便是齐怀文。”
沈弃仍觉不可思议,“除了宁小姐,真无其他乱事?”
齐怀文回过头来,向后斜斜靠过去,“定我学识的策论并不多怕,”却一叹气,脸上难免露些难色,抬眼无力地笑道:“可武艺我向来没多大天赋也没多少兴致,老神棍也不会,就只修得一点点把式,经不得深挖。索性都当是小孩子,瑞王与王妃又怎会舍得孩子才四五岁就往狠里练,顶破天就那点武艺把式,蒙混过关不算多难。”
沈弃闻言垂下眼抱着剑沉默一阵,方又抬头说道:“宁南堂曾说你小时”
“我小时候确实不太爱理人,世子府没收拾好时我在将军府住过快半年,与清婉和南堂抬头不见低头见。南堂从来不认生,黏得又紧,我那时揣度不出这些人心中都是如何想的,便只有给脸色疏远开。后来乐得清闲,一门心思钻进书里,直到十三四岁那将近半年上书都石沉大海,这才灰了心丧了气,与南堂厮混到一块去了。”
齐怀文摇头,自嘲道:“当年小嘛,即便清楚我这名声传得远如此胡来定会闹出不小的乱来,可也是真的被打了霜,放任自流不管不顾了。”齐怀文口气随意,用气声笑了笑,“本就是不可为的事嘛,救不了的。”说着话却又平静地将眼睛放到那丝光亮的间隙处,恍恍惚惚的光在他眼中狂跳,看得沈弃心中一阵发紧。
“你在想既然认清了那究竟又为何又执意往火坑中跳?”齐怀文唇角漾出丝丝笑意,在沈弃看来颇有些苍白。
他无法违心开口说不是,只好听着齐怀文用悠悠叙事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我老师是卫徵嘛,家国于心的那个卫徵,妻离子死仍要做那卫国遗臣的卫贤人嘛。你师父同他有过些交际,甚至你们大荒上一辈那姓孙的前辈说大了是为护送他而去世,我便不班门弄斧为你介绍了。”边讲边把眼睛拎起来些,却不看过来,依旧懵懵懂懂的盯紧那丝光亮,“四五年光景,学了不少东西,他又那般坚韧,也就觉得为那么点不可为而为之,也不错。”正说着又顿了顿,喃喃自语:“孰是孰非,现在也说不清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姜”
“你还惦记着这个啊?”齐怀文绷不住笑出来,将目光挪过来,含着笑朝他看,“确实有过那么一小段,小的不能再小的一段,初到鄢陵心有郁结,就玩了一段时间,那次是喝酒误事看错人。我倒还不傻,因为总要回去,没敢再招惹他,怕他囚着不让走,后来便瞒着与你的关系。他倒从没放下过提防试探的心,于是只好做那些场面上的事。现在想想他倒是做给你看不少,也不知究竟在膈应谁。”齐怀文一摊手,脸上多出些狡黠气,歪头朝他笑着说:“这下之后的你都知道了。”
却未等沈弃答声,忽得顿了一下,嘀咕说差点忘了,十几岁时确实曾有过一段。
“断了么。”
“都十几年了。”
沈弃闻言摇头,说断了就不想再听,听他讲旧情人实在不像话。于是问道:“要去见谁。”
“瞿叔,听说有个像的。”
沈弃搜寻记忆,“他是宁将军派过去照顾你的?”
“不是,不过也是军队中的,在宁将军手下当过差。后来成了瑞王的部下,因嗜血杀戮爱杀降总惹事,被瑞王留在王府留值,后来王府改成世子府后便照顾我。我小时怕他,他总是很严苛,也不常笑。”
沈弃皱眉,有些不可思议,“你怕他?”
齐怀文点头,“你估计看不出来,我十二三时他脾气才转好些,后来十四五岁时乱玩惹了不少事,都是他起头压下去的,过后也没多怪罪。那十年他事无巨细照顾我衣食住行,直到我十五岁去学宫,那天前夜他还在教我怎么叠整衣服。”
沈弃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说出口。“小梓那段呢。”
齐怀文愣了一愣,额侧那绺发垂下来遮住他些许视线,道:“你真想听?那个没什么好听的,听着也是疼,怎么都是疼。连小梓这名字起得都敷衍至极。尽管遭了不少罪,但那么一傻现在想想总是好的。若是心高气傲的齐怀文受那些,怕是会咬舌自尽。拭掉齐怀文这名,就剩那个没名字的男孩了,因为名字都没有,便像白石灰方刷过的墙,没多少羞耻之心,认人涂鸦,至少能活下来。无论如何活着总是好的。”说到此处忽得想起剑客多年前在将要断气的橘猫前说的绝杀之言,喉结滑动一下,涩涩开口,“可能在你看来,经了那般糟蹋与面临那般毫无前方可言的困顿,咬舌成绝唱会更好些。”
沈弃攥紧剑鞘,剑鞘上嵌造的蓝玉石咯得他手心直响,忙否认:“不会”
可对方一意孤行的打断他的话讲了下去,“如此一来便说得清为何你不敢认,也认不出我来了。小梓卑微到骨子里去,我也耗了许久才从中走出,去接受那就是我。我自睁眼便面临被遗弃,紧接着被一个心怀叵测的神棍当做寄托走遍战场,将孩子该有的怯懦压进最深处,等到名字后过了几年又意识到齐有多无可救药,可也不敢表露,最终只能喝酒,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用怕了。可那么怕被人见到的卑微与害怕,经那种环境下的那么一撞,便都泄闸了,我忘了太多东西,最终只剩下一条命,对人随意取的名字都甘之如饴如临至宝。世上哪有毫无关联却相貌完全一致的人,你看不起,不敢认,其实正”
“你听我说!”沈弃忍着额头愈来愈跳的青筋,倾身半跪下握紧他的肩膀,抬脸与他对视,“兴许有那么一点不敢接受,也不知姜长千究竟为何知道那是你,可我真的没有认出,不然我即便疯了也不会将你推出去,我”
“沈弃。”齐怀文唤他,声线没有被肩上像要将他捏碎的手掌影响,继而冷静的垂下睫毛来与他对视,看跪在地上的不常露出心绪的人急切慌乱的辩解,伸指去理了理他的额发,“世上怎会有面貌完全一致的两人。”
沈弃眼眶直抖地看着平静的齐怀文,一张脸煞白,将嘴唇咬得没一丝血色,失态的样子一时间像他十八九岁刚见面时,被齐怀文逗急时沉不住气的模样。
终于,重重钳制在齐怀文肩头的手指缓缓松开,沈弃回身坐到对面的位置上。
已经不能称为少年的男人将剑捞到怀中抱着,长长的睫毛落下的阴影拢在眼下,手指在鞘身的蓝玉石上缓缓抚过,又回到以往的冷峻宁静,发抖的声音却仍暴露出不平的心绪:“大荒,我们到大荒去。”
“自然。”齐怀文顿首,又道:“只是往后的事,便不牢沈先生挂念的了。”
沈弃闻言只闭上双眼,并不答声。,
所幸此种僵冷没持续多久,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
沈弃下车时只略略扫了一眼,并不多吃惊,他若不来这里,便不会是齐怀文了。
世子府是由瑞王王府改成的,本就不在闹市,好在一个清雅安宁。可如今不同,齐的一些旧民聚在此处,昨夜那场雪冻死好几个人,家人的哀嚎哭叫声遍布四方,沿街坐满了乞讨的,只留了窄窄的一条供人走的道。
齐怀文便沉默着撑伞在那条过道间穿行,沈弃走在他身后望不见他的神情。他们两个衣着不凡,目视前方气度又与常人不同,不少人死死抓着齐怀文的衣角,齐怀文无动于衷只任他们拽,沈弃便只好去拨掉那些攥紧救命稻草似的手,可人越涌越多,堵到后来完全迈不动步子。
沈弃忍无可忍,剑出鞘,银光一闪,映着漫漫雪地,凛人得很。
如此才能渐渐走动,附近新修了不少木板房,路上见着雪压塌了几间,外面几家男女老少跪在一块恸哭。
齐怀文七拐八绕,终于在一间结实些的房外停住步子,四处望了望,方确定就是这间。手抬起正要敲门,却忽得止住动作,把脸扭过去看沈弃,“你在门外等着,我进去问个事,他们见到兵器都不会太松下心,不会太久。”
沈弃没有拒绝,算是答应了,齐怀文朝他笑笑,转过脸敲了门,不一会里面的老人来开了门,见着他微微吃了一惊,开门让他进屋。
沈弃接过齐怀文手中的伞,站门檐避雪等着他。原以为即便不久也不会太短,却没成想没一会人便推门出来。老人在齐怀文身后出门,拿了把伞,将门锁上,领着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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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路上话倒不少,说的一口姜国官话,沈弃大致猜出这人身份。
“也不知道是不是啊,大人昨晚与我通过气儿,就知道姓瞿,又说了说年龄,我们这儿大致也就他了,可也说不准。公子与他有什么关系啊?”
“养育之恩。”
“啊?那兴许不是?看公子这模样”老人有些犹疑。
“无碍,带路就是。”齐怀文思忱着又道,“他如今什么境况?”
“精神一直有些问题,最近越发严重了,身体上堆了不少病症,大夫之前就说他活不过去年秋天,谁知竟撑到现在了,不过也是够呛。”老人指着前头,“就是那儿了,有几家好心的去照顾他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在不在,他起不了身,若是人不在一边看着就麻烦了。”
走近却发觉门虚掩着,里面有个八九岁的孩子正抱着碗,看见他们这边来人,先是一愣,笑得很开脆生生喊,“爷爷你怎么来啦。”
这儿的孩子都叫老人爷爷,老人同他话了两句家常,又讲明了来意,小孩闻言把眼往他身后的那两公子身上过了两遍,眼睛又笑开,抱着碗往里走,“来吧,瞿爷爷在里头。”
内室贫寒得只剩四堵墙,外面风大了,呼呼透进来冷风。屋中地方不大,但只搁着一张床进去四五个人就显得挤,沈弃极其艰难才从被褥间辨认出当年那个吆五喝六的管家,饶是他也不禁心中一寒。
齐怀文已走到老人床边,小孩给他寻了个凳子,他低头倒了句谢,坐下去攥住老人露在被外的手。,
老人睁眼,浑浊的眼球瞪得老大盯着他,缓缓将手抬起去抚他的面孔,齐怀文见状,移近些将脸贴在老人冰冷干燥的掌心,双眼阖住,嘴唇颤抖。
“你是谁?”老人干脆的抽出手。
齐怀文闻声愣住,睁开眼来,眼中是汹涌着的水意。
老人却早已移过眼去看望别处,没看到他的泪。
“沈先生?”老人声中带喜,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在撑手的那刻反应过来,笑僵在嘴角,重躺回去叽里咕噜说些众人都听不清的话。
小孩看到这也只笑笑,说瞿爷爷就这样,时情形时糊涂的,认不清人也是正常的。
齐怀文闻言并未动,说无事,沈弃却发觉他的声音带着抖,整个人都像垮下去。
“怀文啊——怀文啊——”老人叽里咕噜的声越来越大,众人这才听清他口中念念有词是什么。
齐怀文闻言迟疑片刻,依旧伸手去要握住老人的手。却在刚碰触到时被老人一把甩开,力道大得不像病重得只剩一副躯壳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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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文——我要见怀文——”老人声嘶力竭地嘶吼,吼到后来直咳嗽,咳出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却仍避着齐怀文为他拭去血的手,狠往床的另一边挪,尽量远离齐怀文,边咳边面露恶色指责道:“假的!假的!”
小孩也不懂往日和蔼慈祥的瞿爷爷怎么回事,一双眼偷偷往引路老人那边瞅。
老人哪里知道事情的缘由,这公子既然坐过去了,人便是没认岔,可老人这般抵拒实在难说。正想着眼尖看到老人口中随咳嗽咳出的血注越来越来凶,赶忙跑出门去叫就近的郎中去了。
齐怀文把嘴唇咬得青白不言语,却仍是执意要为老人擦拭嘴角,手被一遍遍挡开也不休止。但见老人情绪愈来愈崩溃,小孩颤着手左看右看,让吓的满脸青白,悄悄去扯一旁哥哥的衣袖。
最终还是沈弃硬将齐怀文拉起来,带着他出了内屋。
齐怀文低着头一脸纸白,却仍在咬着嘴唇肩膀发着一阵接一阵的抖,嘴唇让他咬得直渗出斑斑血迹,眼垂着,睫毛抖得像断了翅的蝶。
沈弃就着墙将他揽到怀中,手掌捂在他的后颈,舔净他嘴唇上的血,撬开紧咬的唇齿,带着血的铁锈味道浅浅的吻他。待吻得齐怀文身上的抖消去些,终于将他安抚地不再像要将嘴唇咬烂,沈弃方才将他脸侧那绺头发挽去他耳后,在他耳边重复低念无事。
“我不会咬舌,不必做这些。”
齐怀文推拒着挣开,话音方消,却也顿时消了气似的,浑身瘫软骤然下坠,沈弃手快才握紧他的腰没让他倒在地上。这地方没个能让人坐的地方,屋内又是哭声和大声喊叫“怀文怀文”的声,沈弃便只好握紧他的腰撑住他的身体等着那老人引大夫来。
索性郎中到时情景还不至于满盘皆崩,先被沈弃拽着硬是给齐怀文闻了些醒神的气,原先很不耐的扭头抱怨说不是就一个么,见到沈弃腰间的剑立即闭了嘴,这才进到屋中。
齐怀文张开怀拥紧沈弃,将头颅埋进他的胸口,肩膀绷紧了的抖。沈弃倚着墙搂住他,垂着眼愈发沉闷。
老人在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左看右看也实在不懂怎么一回事,于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只时不时往那边瞅瞅。
倒也不算太久那大夫就出来,摇头说不行了,去见最后一面吧,齐怀文这时才松开些沈弃,以很浓的鼻音道:“我去请别的大夫。”
“华佗搁这儿蹲着也没用,倒是公子你若去再找大夫兴许这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郎中擦着手好心提醒道。
齐怀文沉思片刻,略行一辑,随着几个人一同进了内间去。
老人此时正喘着气断断续续交代自己的身后事,这间房子留给谁,积攒下的一些银钱捐到哪里,事无巨细,沉静稳重的模样即便瘦的脱了相也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威风样。待交代完了,这才转过脸来看几位来人,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数次,终于在沈弃身上落下。
哀恸地颤着唇,口几次张开,却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话。
接着人便昏了过去,郎中过去把着脉,说人马上不行了。未过多久,那眼睛睁开,虚虚实实的视线终于落到了齐怀文身上,与之前的狂暴不同,老人以最后一丝气力望着站在一侧的齐怀文。
“你是个好孩子,”老人艰难地开口,泪水自眼角滑过眼角纵横的皱纹落在枕上,“可你不是怀文。”
接着那双眼失了最后一丝亮。
齐怀文只攥紧双手,沉下眉眼中瞳仁亦是黑极,额发斜垂遮着半边视线,不知是怒还是哀。
葬礼在两后日办了,众人见那公子没合眼的忙前忙后,一项项将瞿叔的后事打点明白。
小雪依旧在下,等目视着棺椁沉入土中,旁人要树块木碑时被他拦住,讲石碑已经连夜拓好。正说着,那冷峻剑客便随人带着石碑来了,底下的人便合伙将石碑立好。
崇都被破时军队大肆屠杀,没走的人多都是守将的及其家属,死尸满街没人清理,朝廷便去引了他们这些距崇都近的城镇的人过来干这事,他们自成年起便专干这活,也目不识丁,但整个齐国不可能有人不知道齐怀文这个人,他出名到当年十个姓齐的孩子里都要有三个被父母寄托着志向起名为怀文,因而没几个人不知齐怀文这三个字如何写。是故他们他们树着石碑,看到一整面碑上一向该是落款的位置填写的是齐怀文时不禁都愣住,待埋好领了银钱时,有个人才耐不住好奇开口问:
“碑上的落款是齐怀文?”
那公子身后的长眉秀目的剑客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又将目光移开。
“是。”那撑伞的公子答道。
“那个去世几年了的齐怀文?”那块落款的地一向填的该是家属名,如今站着仪表堂堂的这位想必便是这“齐怀文”了,可那位世子已去世许多年了,死时惹得不少人唏嘘。那问的人心想想来是重名。
“是。”?
却没成想那公子极为肯定的答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
“可”
“我是齐怀文,”那公子一口截断他的话,还没来得及那人看清他的脸便转过了身,话中平静如水却又字字笃定:“这名因我而扬名天下,流传各地的的尽是我的事迹,如何不是我的?”
“若我不是齐怀文,谁能是。”
那人左思右想许久,都没琢磨清这人几个意思,还想再问,却发觉那公子已领着剑客走得很远了。身边的朋友见他一副苦恼样子,去撞撞他的肩说管那么多干嘛,天底下脑子不正常的多了去了,今天给的赏银多,下馆子走。边说边揽着他的肩走,那人也便去想酒食去,将信中疑惑抛了去。
沈弃听了方才一通话心中那块石头才放下,正低头想之后该如何,忽得听见前方齐怀文讲话。
“那几幅字送去了么?”
“命人送去了。”
“怎么说?”
“收下了,只是榴珠姑娘看着将你定好的价不太信。”
?
“日后便会信了。我‘死’这么些年了,”齐怀文怀中也难得带了些笑意,侧过眼看看沈弃,“我的字只会疯了涨价。”
“嗯。”
齐怀文止住了笑意,咳了两声,又走了好一程,忽得发问,话音疲惫:“什么时候去大荒?”
“明日。”沈弃回答。
“路上走多久?”
“一个月。”
“好。”话匍一答完,人便径直倒下去。
人倒在雪地中,伞摔在身旁。沈弃俯低去将他揽紧怀中,不知是让累的还是气火攻心,怀中人的脸色白到几近和雪一个色,唇色青白,沈弃低下脸却仍是未将他嘴唇吻温。
就他现在那身体,倒下只是迟早的事。沈弃捡起伞,合了去,捞着膝弯将人抱起,踩出愈发显厚的吱呀声,披了一肩雪沿路回去。
却也没用一个月。?
第二十五日便到了大荒山脚下,车夫在前头刚一吆喝,齐怀文便透过窗往外张望,却未看到凶兽雾帐,只见到前方是个恬静村落,多多少少有些诧异。在村落中牵了两匹马上了山腰,到了他们的住所。僻静干净的挺大一方院子,刚到时有个人在扫石阶上的断枝残叶,听见马蹄声笑着抬起眼睛往来处看,见到沈弃先是迟疑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弃。”沈弃翻身下马,朝他说道。
那人听见这甩下扫把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紧张的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沈弃摇头打断他的话,问他在吗。
那人连说在啊在啊山主昨晚刚回来,今早跑后山摘花去了,对了,有件事正想再讲些近闻话些路上的见闻又想同沈弃讨教一招,便听见马蹄响动。按理此处人迹罕至,除了几张面孔,压根不会出现别的人影,于是皱眉越过沈弃看向山路,正看到牵着缰绳走来的齐怀文。
“这位是?”一般人从这条路上不来,于是只有一个原因——沈弃领来的。
“齐怀文。”
那人听见这名字立即变了脸色,握着扫帚也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齐怀文牵马一拐过山脚,便见个垂髫小童一脸警惕的盯着自己,手中紧紧捏着把竹扫帚,仿若自己是个不怀好意的歹贼。沈弃从他手中接过马缰,指着前方屋子,说你先进去坐会儿,我拴好马后得到后山找个人。一面说,一面扯着仍瞪着齐怀文的男童后领将他提走。
齐怀文闻言往里走,却不急着进屋。他求知欲强其实也算是个毛病,山上林木多,没多少浊气,便沿山四处走动,有路就过去看看前方是什么,一走走了大半个时辰。这半山腰建这么大个地方,放在齐国会被人上书易引发山洪。想到此处却也止不住笑了两声,再怎么想不开,旁人都不该会指摘得罪了大荒。
?
走得腿脚发虚才记着原路折回去,往屋内走去时迎面撞见个人。那人也见了他,先是略吃一惊,蓝宝石耳坠闪烁一下,面上便也有了几丝笑意。
“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齐怀文看着一身蓝衣劲装早早隐灭于破崇都的守城之战的女子,“清婉。”
“说来话长,”宁清婉边讲边往他身后方眼望过去,“沈弃呢?他该带你回来的吧。”
齐怀文随这位宁大小姐往屋内走,闻言挑眉,“哦?我的底便是让你看光了,只是远离你与沈弃还有联络。”
“我和冰块能有什么话可说。”宁清婉侧过脸理理垂在胸前的头发稍。
“那”齐怀文有的是时间,正想追问下去,却见面朝门口的宁清婉看着屋外脸上带了些笑。
于是也将疑问暂且搁置在一边,随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去看。
一身穿浅绿衣裳的男子抱着满怀的迎春花枝往屋中跑,浑身的灰与土,待跑近了些才慢下步子来,却仍是走着,目光在宁清婉与齐怀文之间打着转,目光中隐含的情绪相当奇怪。
大荒有别人不奇怪,沈弃之前便讲过有人在,可怪就怪在,这浅绿衣裳的男子俊眉俢目,肤白俊俏,唇薄却朱,鼻骨陡峭却在鼻尖有个灵巧翘起的鼻头,一双眼常眨,在看人时极长的睫羽很不安分的呼扇着,就如现在。
他长了张与沈弃别无二致的脸。
终于,绿衣男子越过门槛,径直擦过站在前方的齐怀文的肩,将满怀的迎春花交给在里屋的宁清婉。齐怀文目光随着他的行动而转,此时也转过身来一双眼冷冷盯着他。
男子望着他,用沈弃的那张脸笑着,刚要说话,续着宁清婉,也往齐怀文身后看去。齐怀文只好再次狐疑地转过头,发觉蓝衣男人已站在自己身后,手中抱着把剑,剑裹在鞘里,鞘上嵌着三块蓝玉石。
宁清婉看见那剑鞘,转过脸去与身旁的绿衣男子勾了勾眉毛。
齐怀文看着眼前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头脑极端混乱,一时有些发蒙。
“为你介绍一下,”蓝衣沈弃伸手拍了拍齐怀文紧绷着的后腰,用齐怀文熟悉的声音道:“这是我师哥,如今的大荒山主,常人说的文的那个,慕容言。师父在山下的木榕树下捡到的,因而得名,后来因话实在太多,故加了个言字。”
“哪有你这一介绍就揭人短的,”绿衣男子不满地反抗,见师弟完全不理他,于是只好走近到齐怀文跟前,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当年真是手滑,我绝非有意把你扔进那条河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