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主经两月重摸回到山上,方一站定便看到前方正在清扫院子的少年。
两张一致的脸面面相觑许久,贺泽从一边路过,见到这分外有趣的情景,心想,哦,带错人了。
他们又不尴不尬共处足有一月后,那飞鸽传书才将在远处做正事的始作俑者拉回来。
周骞目光在少年与慕容言的脸上兜转好久,方才动了动眉毛,指着少年说,你随我来。少年无言跟上他,一道进了大堂。
慕容言这才终于与贺泽有了独处的时候,以为满腹的疑问终于能宣泄个干净,可只一句漏风的“奇了怪了他怎么牙都和我掉的一模一样”贺泽便转身练剑去了,就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原地吹北风,一肚子话把自己憋得满脸青白。
周骞话不多的,见面例常问了些话,诸如姓氏住址家里几口人之类的话。
不出所料,少年一问三不知,不过还是得客套。客套完还得再强调一遍,“你真不记得你叫什么了?”
少年眼色暗了暗,口齿不清的说了个字,“故。”
“故往的故?”
少年闻言侧过眼想了想,反应略有迟钝的点头。
“七岁?”
少年答是。
周骞了然的点点头,“将你带来是是我的过失,我忙着料理几月前的吴国灭国之事,找到人便慌忙命人送你过来,你们二人样貌一致,也没想到会寻错了人。但既然将你带来,你又不知别的,我也不能将你赶下山去任你生灭。”
“我看你站姿走路都有些底子在,收你做弟子如何?没有什么名号,就只是弟子。”
少年反应了半晌,点点头。
“那便为你寻个名字好了大荒的弟子一向都是由师父起的名。我想想,我起名字犯难对了,先把这个给你。”话音方落,便从桌上捞来一方长盒子,打开来,将剑取出,指腹拭了下银亮剑身,递去给少年。
少年却背过手不接。
剑身映出周骞一双无辜的眼,“怎么?我在吴国都城的一处废宅中寻来的,可惜剑鞘遗失了。这可是柄好剑。”
“大荒弟子的剑需由师父挑,你这把遇上了好时候,比你两位师哥的强上许多。”说着,指腹在剑柄处刻字的某处摩挲,“剑阁阁主亲手锻造的剑世间可不多见。”
少年垂了下眼睛,又僵持许久,终于寒着脸从周骞手中接过,但也并不看,毫无一丝收到新礼物的惊喜。
周骞却也不在意,这厢又道:“名字想好了。你既沈默寡言,便姓沈罢,至于名嘛,‘弃’字如何?”
他温良地笑着朝少年望过去,却见少年脸上霜寒更重地抬眼盯着他,如此小的年龄那双眼便像一潭黑水。
于是他开口很诚恳地解释:“怎么?你原名为‘故’,弃取‘弃旧开新’之意,不好?”
少年掉开眼,掌心将那剑柄握得死紧。
“那便是沈弃了。”周骞愉快地敲定。
自此任谁用认真的口吻评价周骞此人迷糊忠厚,沈弃一概将其打进鬼话之列。
沈弃虽是师父后来收的徒弟,但那武功功底太过扎实,甚至比一心练武的武痴贺泽都更得精髓。他使的剑法与旁人不同,一看就是被系统的教导过,身上却未留下什么伤,这年月能供得起孩子如此的本就没几家,他由于自己相貌一致,慕容言好奇,他为何在大荒滞留。
只是沈弃不说,慕容言旁敲侧击问了也全当没听见。尽管是一致的长相,沈弃起初与人交流,话非常少,与伶牙俐齿的慕容言大相径庭。
若非慕容言被弄丢那阵是掉了门牙讲话漏风,再加上爱漂亮憋足了气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是能很显然从对话中辨认出他们两个的。
可若非也只是若非,事已至此,日子还是得过。
大荒山上的日子枯燥,整日上完文课上武课,可也有不少余暇在。慕容言自小便是闲不住的脾气,很爱拖人胡天海地的说话。周骞不多说话,慕容言也还不敢玩到老师头上去,沈弃没来的时候慕容言便只有找贺泽。贺泽起初也是愿意与他多聊两句的,毕竟年龄相仿的孩子,上下哪家姑娘白净漂亮哪处果子甜,什么都聊。
变故生在贺泽随师父下山走了几圈后。
慕容言身体不好,也是这个缘由才被遗弃。他缺心眼倒是想得开,觉得在大荒有饭吃有衣服穿,还有姑且慈爱的老师和同龄的玩伴,比世间大多数孩子都要过得好。只是他年纪小时总生病,身子骨弱,便学不了多深奥的武功,也耐不住练,便选了文较多的那条路子。
在大荒山见不上人也不行,因此周骞每半年都要带他们下山去见人世,带孩子不容易,更何况是半大孩子,所以便每三月只带一个孩子下去,剩一个在山上看家。跟师父下山去在路上总免不了日晒雨打,周骞起初还带慕容言去,后来带一次他生一次病,一病就是半月,周骞让他病得实在怕了,便一连几年只带贺泽。慕容言有苦难言,可天大地大还是命最大,每次只能眼巴巴送他俩下山。
也是因此,慕容言发觉随着往地下跑得次数增多,他那原本腼腆容易脸红和他一起满山跑玩闹的师弟,愈发阴郁话少了。
慕容言其实也理解,尤其在偶尔打扫房间时见到贺泽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满纸的“侠”字时。随师父游历必要见到许多百姓疾苦,贺泽心地如此之软,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原本俩人一起耍滑偷懒,可因“侠”这志向,慕容言对功课愈来愈认真,与他的玩闹时间大幅削减。
这种刻苦在沈弃来后愈发下了狠。
沈弃武功底子过于扎实了,使剑时的一收一刺极有用,慕容言曾在旁考量过,发现无一不是最为恰当的选择。但沈弃不肯说,而慕容言查遍几国的将门世家,都不曾寻到过他这个年龄后又丢失的天资异禀的孩子,最终只得作罢。
原先只有慕容言,不至于耍个剑都能把剑甩飞丢大荒,但受身体所限武功造诣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准,贺泽与他比没意思。沈弃一到,得了,差距出来了。怎么办?练呗。
贺泽从前练有尺度,师父说他们还小练得过猛身体吃不消,可贺泽见了沈弃与他一样的年纪便有如此功底,便起早贪黑的练,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每日上完课,其余时间贺泽都练剑去。沈弃也练,练得也绝不算轻,但有规律可循。贺泽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练剑上,沈弃不同。慕容言扳指头算过,沈弃练剑是有数的,到了时辰就收剑,干脆利落转身回去不是睡觉就是温书,或是承受慕容言的语言骚扰。
没办法,他一来贺泽全下劲到练功上了,一天天寡言少语的,也没空听慕容言说话。经这么聊,久而久之慕容言发觉出不对来。他说五句话沈弃往往能回一句就不错,再加上沈弃说好听点人挺冷峻,说难听就是天天摆着张谁欠他帐的脸,他起初以为沈弃是懒得理他,后来才看出点门道——沈弃琢磨许久才能组织出语言来回答他。看那皱着眉毛满脑子想词的模样,应是从前很少和人说话。
等发觉出这点,再联系上七八岁的少年一身一看就是耗费远超常人的精力才能修得的武艺,以及明明对文数不感兴趣却熟背侠经,那时与他同样大的慕容言难免也有些难过,不懂是怎样的父母才能旷日持久狠下心将个小孩子练成这般模样。简直像个人形兵器,不知索不知取,不强迫他人,每日做好自己的事便两眼一直开始发愣。
尤其后来发觉沈弃嗅觉超众太多,这一项项特质,宛若从虚构武侠故事中摘出的角色,不同的是这少年静默少语实实切切的存在着。想起这是旁人刻意加之有意为之的,慕容言便通体发寒。
因此,慕容言心中先前那点被位置被侵占的不舒服,最终也让孩子那有缘由的不知人事弄湿了眼,心想定要对他好些。
师父布置下很多常世的书让他读,让他将那些缺失的认知补回来。慕容言和贺泽为示好意便发挥了爬树这优点,去为沈弃摘树顶又大又圆的石榴。
山中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少年们便都长大了。
周骞本着有一学一的态度,沈弃没得挑,只能师父教什么学什么。可他对文史不感兴趣,学的时候和贺泽一起打瞌睡,慕容言心中也苦,他俩的文课带听不带听的混,老师布下的功课都由他一人挑大梁。就这样他俩还一个赛一个的不想听他说话,嫌他腻歪,黄连都没他苦。
只有一门文课不需慕容言帮替他们做,侠道。贺泽自不必多讲,那是心之所向。沈弃是本就背得纯熟,那么些年都没能忘掉,麻木着脸写策论,那模样,看着像毫无生机的木偶。
沈弃仍旧是少话,但已与当年懵懂不同,他这会儿已经不是组织不起语言回答了,只是单纯嫌慕容言说话太多,太烦。
不过沈弃与慕容言再怎么着,也仍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搁一块儿呆久了,便都熟悉了对方的脾性,在骗师父上钻研得很深。
他们十三四岁时周骞便让他们自己下山去了,派些任务去做,清这里的贪官与那里的匪患打架什么的活。除了名分沈弃与慕容言贺泽并无差别,所以该做的一分都少不得,只是本是两人的大荒弟子,却平添多了一个人,实在不好解释。不过天时地利皆在,也好办。
毕竟慕容言与沈弃,相貌生得分毫不差。
他们原本以为随年龄渐长小孩的脸长开了就能看出差别来,可他们两个连生长轨迹与身高都一样,慕容言是久病瘦弱,沈弃则是精瘦,外衣一套,连身形都几乎一样。于是周骞使计谋,将这二人合为一人,一次任务让一人去办,另一人留值在山上,使着两个人不同时出现在江湖便好。
让沈弃去模仿慕容言的言行比由贺泽按住他给他讲一天的侠道都难,再加上说多错多,于是只有一个选择。
慕容言也不负众望地将沈弃的形态学得如假包换。这假甚至周骞都分辨不出。
慕容言是什么伶精的人,不用这个给自己谋点利便亏待他这么些年读诡计耗的时间了。
周骞给他们的任务是考虑了他们各自长处短处的,本意是通过世间历练,去磨磨他们的功力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因此虽大多数都是他们所长,但给慕容言的也有要武功高些才能做的,给沈弃的也有需要舌灿生莲将将摆平的。
可理想很丰满婀娜,到他俩这儿却行不通。仗着互相模仿以及周骞常常不在山上呆着,那后者双方都不擅的,他们暗地里早约好,你扮我我扮你,各做所长的,都不费事。
他们用这招耍了不少懒,日子过得相比撞上不擅的文人论斗烦得头都要炸的贺泽滋润太多。但事事都有双面,某次酿成的苦果,成了沈弃的一大心头病。
山中岁月长,受性格(喜说爱闹)所驱使,又经周遭(三个闷葫芦常伴左右)影响,慕容言读书便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一件事。
对书他也没什么抵触,广受赞誉的读,饱受诟病的也读,犄角旮旯里淘出来没几个人听过名字的读,名满天下的也读,没个忌口。
他与山下的书商早打好招呼,每月都要送半车书上山,良莠不齐带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书,有时候经论间还能夹几本春闺乐事与胡诌野史,武学期刊间杂本文人痛骂武学的论典也是常事,他倒也能将就都看了。
可他读书广,除却过硬的也只是过一遍眼,转眼看别的去了,有印象,但也仅此而已。唯一的例外叫《冷霜记》。
在贺泽与沈弃的印象中,起初他读过一遍并未如何,就只是反常些拉着贺泽将那文章中的侠客多说了几句。至于后来如何乱了套,他们都猜是慕容言看书广,而那时间哪里都有人就书中某个情节写字痛批作者的,于是那书门路顿时广了,闻言去看的人多了,口口相传竞相抄阅,很是热闹。
而并非是人人都有那功底去考究某处写的是否符合史实,那道菜谱是否真能做出合适的菜肴,那位角色究竟是映射谁。他们转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个诡异的地方——冷霜公主最终究竟跟了谁?
说到底还是齐怀文缺德,那三十六回正正准准停在冷霜的一句“我只钟意过一个人上,自此决口再不提续写的事,去问了也只是三缄其口避而不提,笑着将人绕进九曲十八弯中。
慕容言原本对此书稍有兴趣,但也并不过多执着,真正的执着开始于那些人以此书为论据,发展出的庞杂争论中。由于本书中派系众多,错综复杂好一副毛线乱缠的情形,而慕容言翻阅许久后发现,剑客的讨论竟然如此之低。他迷惑了,他混乱了,他不服气了。
当时占据派系首位的是书中的文人,许多文人不知是否心领神会过于理解,剖析文章一写写成本书,大方刊印供人读。其次是某位将军,这位的受众并不多,但有位十分执着于与人写书信议论的,书信往来过与繁密便也由人刊登出书信集来,风靡一时。
慕容言指着带上山的那几本民间出的书,噙着冷笑说这和邪教教典有什么区别。
贺泽在一边被迫听他讲,暗觉那话酸溜溜的。那书其实他看过一遍,但也仅是纸上故事,没放多少心在上面。此处插一句,他也认为该是和那使剑的侠客在一块,这也是慕容言最初拉他痛批那几本刊物的原因。但他也以为这是有一阵没一阵的临时起兴,他们整天被周骞整得与清闲一点不沾边,原是想着等过一阵忙开了他热血过了头就没事。
谁知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但贺泽那阵被周骞派去下山赈灾,逃过了慕容言的魔爪,于是慕容言不得不将目光对准沈弃。沈弃极端厌恶侠客之说,厌恶到一句话都不想听,每每提到掉开脸一句话都不多说就走。也好在他话少人冷,不然换个脾气,兴许能与执着侠客之道的贺泽打出个师门不幸来。
可大荒避世极为严重,慕容言别无他法,只好谆谆教导与威逼利诱一同用上,沈弃看起来冷峻,其实很好说话,见他如此也将就读了。
读完后慕容言兴冲冲去问,你觉得该是谁?
沈弃说谁都不像,又问你专盯着那里做什么。
行吧,又是一个剧情派。
可慕容言仍是不放弃,旁敲侧击到在沈弃练剑时在一旁叨叨。沈弃练完剑撩开汗湿的额发,被他说得终于有些烦躁,手中秉着剑偏过头干脆利落的说:“我不认为是那剑客。”
慕容言霜打的茄子似的顿时蔫了,也知劝导不能,闷头看议论去了,但他看书极为快,更是醒了就看,没多久便将全部的读完,不满足的翻起其他的来。
沈弃见他满书阁的翻齐国国史,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你是要将那书上溯到祖宗十八代?”
慕容言有苦难言,“谁写书都会带些自己的特定背景进去。齐怀文五岁被寻回后便长居崇都十年,十三四岁时放任自流满妓院的逛,将名声糟蹋了个一干二净,谁知十五却被长居卫地学宫不再入世的卫徵收去作关门弟子,总能从中窥出些洞天来。”
说来命运作弄,无论齐怀文如何少年成才,如何名满天下,沈弃确实是从这一层面了解到的他。
那阵子沈弃被他拉着,硬是补了不少他觉得一点用都没有的齐国国史,倒是与慕容言得出了个一致的结论,这国家没救了。
沈弃不堪其扰,对书中大肆宣扬侠士之道的齐怀文更是毫无好感可言。听见他师兄念这名字头就疼,早晚躲着他走,不知慕容言这汹涌的爱意何时是个头。
不然怎么说有趣呢。
此时慕容言倒也寻到了其他的宣泄之法,隐了名姓寄信给四方,加进那场文字争斗中去。
因他条理通畅再加上没翻透齐怀文祖宗十八代也有三代,又有被周骞培育多年的好文采,很快声名鹊起,一时间被书生派将军派压下的剑客派有了翻身喘气之暇,更有不少人追被他续写的冷霜记,剑客派经他一夜兴起,颇有蔚然大宗之势。
续写一向都有,并且不少,但多数都对不上味道。齐怀文八九岁时便天下闻名,流传世间供人琢磨的文赋不少,但多数都是严格遵循条理的枯燥论赋,一般人循着走多数也只得其枯燥,不要提那些精妙理论,神童的确名副其实。除却那些便是淫词艳调了,一般是齐怀文被灌醉了经姑娘撒娇诱导所作的歪诗,诗中尽是不着边的胸胯眼眉红唇,白花花的肉体与丰乳肥臀,在烟花场传得也开,读书人多将其认作流毒无尽的糟粕,不愿多提。但冷霜记成文并不靠近任意一者,行文顺畅,辞藻入口爽利,不隐晦也不淫秽,介于好读易懂与成句漂亮间,也是因此,冷霜记受众才能广至此。
慕容言曾听齐怀文在学宫相识的师侄说过,这书成文极快,都没反应过来齐怀文几时开始写的,那已成的三十六回成稿便出来了。如此一来倒好解释文风为何如此随意了。
慕容言也是知晓这么个鲜少人知道的,便仿着齐怀文随意的笔触写起,竟也能糊弄糊弄本记看得不细的人。一时间他那本续作被推上去,经受众口的议论。
众人对这续写褒贬向来不一,最为人所诟病的便是那剑客的性格问题,齐怀文大笔一挥给冷霜记书中诸位男角儿都定了特定的性子,即便未刻意强调,但极好分辨。
慕容言书中的剑客仍秉持着侠义之道,稳重自持话很少,有时从字句间甚至能感到这人身上的丝丝寒气。但剑客由齐怀文写的是会大口喝酒时调笑公主喝酒用碗太小的甚至不懂风情的男人,却又会手忙脚乱给公主抓蝴蝶。而那冷峻些的性格,齐怀文是给了将军的。
慕容言其实也明白,但他有什么办法?!他身边一个个都是什么玩意儿,脾气沉的沉,闷的闷,一个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当然以慕容言的身板也打不着他们),他曾想摆脱,却是发现木已成舟,只能继续。
也是那书写至中途,有人同他讲,有人为他寄信。
往后再回首,他们都得叹一句世事缠连。
其实为他写信的人一向不少,大家满腔热血讨论,慕容言很爱与人说话,便也很喜欢这个形式。但这是很麻烦的,慕容言每次都需固定设几个在外的地点,再由大荒派在外头的人送来,很耗时耗力,所以他很少回信。但这次的人不同,慕容言在那信件上见到个让他眉毛狂跳的名字,蔓草。
这名字慕容言眼熟的很,在多篇为将军吐出的两个字而剖析千字心境的文题下常见到。并且由于他齐国国史通读与不少齐国当代人的文章读过不少,从这蔓草二字以及对方丰富的齐国将门知识,他早猜到这化名为蔓草的人究竟是谁,
诗经国风的郑风中有名篇野有蔓草,其中一句清扬婉兮写得极漂亮。
齐国重将宁将军的孙女宁北斋幼时小姐脾气,因嫌弃自己名字不好听,翻到诗经这页时便缠着父母以这句中的二字为名,更名为清婉,宁清婉。当然她还有另一个身份,瑞王妃在世时指腹未婚的齐怀文的未婚妻。
虽说后来她大闹着退了婚,但齐怀文借故一直不愿收回那支作定亲信物用的蓝玉石步摇,个中缘由,也只有他们自己懂。
慕容言收到信时心境十分复杂,但也仍是拆了看。信件上先是问候了他的父母(好意的),又夸赞一番文风(毫无酸意),继而为他写了极长的文评(极其认真),看得慕容言一愣一愣满腹疑问,他记得这位将门虎女对那将军极为忠贞,爱得要将心捧出来。在文章分析的末尾,那姑娘才暗暗表明来意,大致可以理解作——我看你写得和将军脾气挺像觉得你是我将军派的潜在可挖掘对象,要不要来和我共图大业?
气的慕容言当晚写了封长信回她,信上发挥了文人拐弯抹角的功力,一句话后仨意思。但外行人看起来就是封普普通通的致谢回信,毕竟是齐怀文说不清的前未婚妻,慕容言还没敢下重笔。但也因此宁清婉没看出来,高高兴兴又与他拉扯,怀柔的意味满溢在字里行间,慕容言又没法直言去骂,只得独自气绝。
沈弃见慕容言得空总是对着信抓狂,也乐得清闲,看着山上种种景象,仍旧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那一年的冬天周骞为沈弃布置了个去为几家敌对书院中先生讲和的任务,这并不太难,那年天尤其冷,慕容言原本兴致缺缺,直到听清此行前去的书院位置,立即打起了精神。
那书院与卫地学宫所距不远,更重要的一点是,将要出师的齐怀文在那段时间恰好被他老师派去为那所书院学生讲经。
于是又与沈弃换了功课的慕容言带着满面喜悦与满肚子问题上了路,并在路上将向来困惑的问题一再扩充,最终问题多到他不得不写满一小本薄账簿。当轻松解决那无非是利益与看不惯对方的书院争斗后,时值日落,慕容言揣着那本薄账簿径直朝齐怀文讲经处赶。
途中由于算错一步,正巧赶上讲经放学的时辰,慕容言只得凭猜测从乌泱泱一群男女老少中央漩涡中将那黑衣杂有赤带相貌出众的人捞出来,一路用着轻功往城外赶。路途长也不是没好处,比如慕容言就突然想起来自己这副面孔一往留给世人的脾性,怀里揣的那么一本账簿的问题怕使这人起疑。
终于没了追兵后,慕容言本着三分威胁的本意,在河流上足尖轻触冰面揽着齐怀文玩轻功。考虑再三,终于还是选择了最实际的问题。
“公主最终究竟是与谁在一起?”
让他抓着玩高空飞翔满脸煞白的男人闻言却怔了一怔,抬脸来来看他,待清楚情形,先是一对眼睛笑开来,那笑像是招起一阵春风,一时间耳旁呼啸而起的隆冬的风都小上不少。
乖乖,这笑的。慕容言咂舌,只是他对男人没多大兴致,只绷着嘴角忍着破口大骂你写不完就别瞎写的冲动。
“将我抓来就为的这个?”
慕容言心想你这不废话吗,但仍强忍着话意绷着脸,郑重点了点头。
“我不告诉你。”黑衣赤带的男人朝他眨眨眼睛,挑着眉毛道:“数九隆冬的,你总不能真将我丢进江面里去。”
接下来的事便是都知道了的。
但那其实并非慕容言的本意,说起来有些惭愧,但拽着比他高一头的男人跑那么远,又耍酷在江上威胁他玩轻功,慕容言武力不济,那确确实实,只是手滑。
齐怀文掉进江中后霎时间连喊叫都忘了,从破掉的冰面上露出个头瞪着双眼瞧当时彻底懵了只想着早些远离犯罪现场的慕容言畏罪潜逃。
待冷水冻得他极大一个喷嚏时他才反应过来,四处扑腾着喊救命。所幸仍有不死心一路追来的,赶来时见到他刚从带着冰碴的刺骨河水里爬出来冻得哆嗦晕过去,一人凑件衣服裹上连忙雇车送他回住所去了。
这厢慕容言第一遭遇见这情况拔腿跑得飞快,等意识到问题闹大了怕齐怀文让冻死在河里,又连忙折回去救,但由于他反应得过于慢,等他赶到事发地点时齐怀文已经被扔到桶里泡热水了,只能见到河面上一个冰窟窿。他也没脸再去找齐怀文,得知他还留着一条命后,甚至被送回学宫养着时逃似的回了大荒。
这事丢人的很,慕容言自然不敢和沈弃讲,于是沈弃就见自己师哥去见了一遍心心念念念叨个没完的人后,备受打击的模样活像周骞要临时抽查他剑术学习进度。
慕容言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甚至搞得贺泽都忍不住过来插一句嘴,八婆地悄悄问难道齐怀文真长得如传闻所言般痴肥满面流油?
慕容言欲哭无泪,也不好意思明说,于是推诿着跟着绕了几句便将贺泽糊弄过去。但他忘了否认那些见过齐怀文,却得不到想要的结局由爱转恨的人散播出去愈演愈烈的相貌谣言,若非往后下山去亲眼在姜长千院子中见到齐怀文本人,沈弃心中的齐怀文将一直是那个江湖传闻的形象。
之所以说沈弃不会知道齐怀文的相貌,是因为当时师父斟酌考量过后,派下山去的其实是贺泽与慕容言。
连贺泽都要吃一惊,一文一武,这辅佐的搭配,极端便宜姜长千。沈弃并未有所异议,他虽并不抵拒姜国那极深的水与极盛的繁华都景,但也遵循师父的意思,准备好守山几年等他们回来。
但慕容言回绝了。
饶是周骞都吃了一惊。
毕竟山上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慕容言为那本书疯的那两年周骞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喜爱热闹如慕容言,当年久违带他下一次山自己疯玩跑丢了然后又捡回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这事周骞仍心有余悸,更何况,那本书的作者一年前被姜国四殿下请去鄢陵做了谋士,千般理由都不该是他回绝才对。但慕容言态度十分坚决,坚决不想去。]
理由却不说,如何讲都不去。?
不过其实慕容言对齐怀文的狂热熄下来是一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周骞在山下游历,并不清楚山上的情形。
在沈弃印象中,那阵子慕容言在案前一句话都写不出,只写了几个字便划掉揉成的纸团扔的他满屋子都是。他写不出来东西时,好脾气便会变成狂躁,极其好辨认,贺泽去为他送饭时见到满地纸团也要眉心狂跳。
这情形之前并非没有出现过,无非是在案前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续写接下来的内容,但之前很快便疏解,那次的堵直堵了许久。
于是他们见他又往藏书阁跑,无非是寻些书籍找灵感,但这次齐国国史也没能帮到他,正巧书商又送来一车书,慕容言便看书打发时候了。
一日,猛地拍开房门走出来,手中拿了本书,封面只有粗略几个大字以及露乳淫秽的男女,是专贩某些春闺秘事以及七零八凑没有任何名气的烂书摊子的货。
贺泽只敢看一眼便收回目光,霎时已红了脸,紧忙拉住慕容言,小声说你遮一下,别让小弃看见。却发觉慕容言并未与他说玩笑笑,平着嘴角,无言地抽出胳膊,紧攥着书便往藏书阁走。贺泽见他那般的冷模冷样,暗想这不会是沈弃而自己认错成了吧,谁知刚回过头去,他心中念叨的本尊便出现在自己身后,吓得贺泽差点叫出来。
沈弃抱剑偏头看他。
贺泽摇头,说没事。见沈弃像要往藏书阁寻东西做老师给布置的功课,连忙劝住,说你师哥在里面呢。
沈弃脚步顿了下,不清楚这有什么关系,回过身问怎么了?
贺泽僵了一下,也不知怎么与师弟解释这男人的正常生理现象不喜让旁人发觉,踟蹰片刻,只好硬扯着沈弃去练场,说陪我一个时辰剑来,我们许久没练过剑了。
他转移话题功力极差无比,但手上拽人的力气很大,沈弃听了只得一面与他往那边走,一面满头雾水地往藏书阁看。
之后的生理问题贺泽也不知慕容言如何处理了。反正慕容言自从那次,再没提过续写的事,很快,他将之前满天下收集来的与那本书相关的推到一起,放一把火,全给烧了。
沈弃早被他追着自己给自己讲剑客那侠义仁德的故事给讲厌了,一并牵连的甚至不想听到齐怀文这名字,很愉快的做了帮手,去替慕容言将那些书都搬出来,一并难得体贴地去给他递火折子。
最终还是贺泽觉得慕容言反常,实在看不下去,硬是将齐国国史等一众连坐罪并不很确凿的书从慕容言手里夺了过来,这才使得有些书免遭慕容言脑袋一热胡乱迁罪。
但隔着火焰看慕容言皱着眉,随窜得极高火焰跳动而扭曲神色难看的脸,乍一看是鲜少见到的生冷。
除去慕容言自己,其他人都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他态度坚决,周骞也不勉强他,便让沈弃替他。沈弃虽没说什么,可贺泽知道他向来对齐怀文没什么好感,之前是碍于师兄喜欢,就不多提,后来师兄都转了脾气,他便再不忍了,不喜欢与不情愿写到脸上去。
当时谁能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慕容言便在山上呆着,起初他得了闲便会给远在鄢陵的贺泽沈弃写信,但山上人少,他话又多,常常写成长篇累句,贺泽不好拒绝,还会与他客套几句,沈弃向来不忍他,后来直接写信过来说不要再频繁来信了况且太长看着费眼。
慕容言挺委屈,老师也到四处周游去了,大荒在四处的线都交给他处理了,起初熟悉需要时间,可熟练后便好很多,他闲不住,一个人在山上实在无趣,便从山下捡了几个半大孩子养在身边,又捉了几只雀鸟平日里逗玩,算是消磨时候。后来又与那名为蔓草的姑娘通起信来,他不想多聊冷霜记后便说起八卦异闻,情绪在抓狂和逗乐间来回,信件互通久了,隐隐约约生出些暧昧情愫来。]
信件往来间从未明说过双方身份,可他知道宁清婉的身份,便多多少少有些避讳,也劝说不要让清婉执着于冷霜记的结局去,宁清婉兴许察觉出了些什么,明里暗里有些急,慕容言发觉便紧忙哄,将人捋顺毛了,也不敢多说话。?
宁家大小姐在齐国崇都一个恶霸似的人物,拎着一柄剑一身红衣四处转着除暴安良,可在信件间却会冒些少女绮思,聊起哪位书生生得玉面秀眉,哪位将领一身腱子肉魁梧的不行吓得人腿发软,反差十分之大,慕容言愈聊陷得愈深。
但他极懂得自我纾解,冷静思考了三天,脑内预演一番血雨腥风后,决定即便是与往昔极其在意的人抢女人也要去争一争。
其实他不必多想,因为与此同时,鄢陵那边由他构想的情敌,已让自己师弟拿下了。
但沈弃并未向谁透露过此事,慕容言也不会想到自己一向喜欢看姑娘跳舞的师弟,被他已不想提的齐怀文给拐了去。更不会想到因他当年丢下齐怀文那桩糗事,使得齐怀文识错了人,自此堵在沈弃心里。后来发觉他深情似海,慕容言只得“望洋兴叹”。
有情饮水饱,慕容言算着宁清婉的信来日数日子,山上生活顿时充实许多,平静又美满。他算得很远,只差把两位师弟叫回来把大荒来路定了,他便能跑去崇都求亲,去时为撑场子还得拉着贺泽,沈弃的事之后再解释,不着急,便先不带他。
可万万没想到,沈弃比他们都要早去齐都。
沈弃早早动了手脚,所以他被齐怀文带回去的消息传到山上时,他已在崇都世子府安置下来。
慕容言接到那封消息时热血上头差点气昏过去,对着信就开始骂沈弃,接着骂齐怀文,新仇旧怨一块儿算,指着齐都方向痛骂说你真有本事,骗全天下人就算了,还拉着我师弟和你一块死。
慕容言拉着沈弃一起翻过齐国的那些破事,这国怎么回事沈弃与他一样清楚,跟着回去,再加上齐怀文一股子为国割肉放血的那股子偏执劲,简直就是在找死。
于是他不嫌烦地绕姜国那一圈假代贺泽的手笔那般写了极长的几封信给沈弃,原是本着劝导的本意,但后来忍不住,便骂了开来,说你有没有脑子,干嘛跑齐国瞎掺和。这天下大势师父讲了八百遍了,你不听也抄过我的课业,贺泽都记住老实搁姜呆着了你是干嘛?跟我抬杠啊?况且你就算跑去梁也成啊算了你长得好还是别跑梁了那地儿了
不过即便闹到这种地步,本着既然去了便要有所收获的理念,慕容言在骂沈弃让他回来的信的末尾还让他“顺便”去问问宁清婉喜欢什么样的东西。眼看着生日在即,他捉摸着得送人姑娘个东西,聊表心意。
只是没想到沈弃面无表情看了一通痛骂自己的文字后见到那句“顺便”的话,眉头却跳了跳,顿时心间的阴霾横扫一大片,得知师兄这头没了执念转换营地后,非常爽快的用下棋去与宁南堂换来了宁清婉其实喜欢蓝色首饰这秘密,叫人送去了大荒。
但慕容言不懂自己这师弟心中所想,只奇怪师弟在撮合自己与宁清婉这块勤快得恍如变了个人一样,另一方面即便他如何不领情的骂沈弃别呆齐国了,沈弃都全当作没看到。
那阵子不止怀柔沈弃,眼看齐一股风雨欲来的态势,慕容言也写信劝宁清婉趁早脱离出来保自身安全。她显然是懂的,可仍是犹豫,最终只道她的国事,还需自己做决断。
齐怀文回崇都便也绕不开他们那一套,据眼目所说就是整日同人交际,喝得离死也就差那么一口气。
慕容言曾慎重考虑过要不要趁齐怀文醉了派人引他到个有水的地方去,搞个醉到神志不清溺死的消息,省不少麻烦。
但终究没动手,在齐怀文回去后慕容言也发觉他对清婉并无什么,清婉对他也只称作一个很不喜欢的人,最重要还得是这是沈弃自己的选择。
他这个师弟,他是从当年那个只会挥剑,连应别人的话都要反应许久的小孩儿看到长成如今那个名扬天下的剑客的。他既然决定一条路走到黑,就算把前路涂染成白的都没用。
慕容言憋着一口气,尽量不去干涉他们的事,偶尔听几句他们近日扳倒哪位,沈弃被齐怀文借给宁将军训兵之类,都是些不打紧的小事。
中途齐怀文与姜长千又续上了信,这倒惹得慕容言在意了一阵,他以为齐怀文这是忽得被一棍子敲醒。但之后他们也只是来信,齐怀文甚至开始铲换宫中的人,摆明要细水长流慢慢把齐王泡得软下脾气。
齐国兵队管控的严苛,权势之险都在暗地里行进嘴皮子上文书中藏着杀机,没几个人活腻味了去雇凶。兵队调离后沈弃便无事可做,探子只说有时随那不争气的宁南堂四处转大多数都还是呆在世子府里练剑。,
之后姜王稳固朝政后,四处杀机忽起,慕容言也没空去多理会齐怀文藏着的动作,将所有精力都放到四处的灾祸上去。
他是没想到沈弃那么快就回来的。
晚春时候大荒山上的花刚开没多久,慕容言在书房读书逗鸟,外面忽得嘈杂,却并非鸟雀争斗声。他推窗去看,便见两个孩子绕着牵握着马缰的人,叽叽喳喳的满脸喜色。
那人面容与他一致,即便朝夕相对如此多年,他面对着那张脸仍会怔住反应一刻。可与四周孩子们的欢快截然相反,沈弃面上蒙着一层坚冰,如山岩边尚未开化的那方小潭,冰凉刺骨。
孩子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对着手上草草包扎的伤口惊呼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慕容言走出去驱散孩子们,让他们各干各的事去。
揭开乱糟糟缠在伤口处的纱布,凄凄惨惨的咧着血肉,至今仍是血淋淋一片。慕容言并不怎么会处理伤口,看着那伤直倒吸气,也手软,缝合时这错那错的,但沈弃愣是一句话都不吭,整个人寒郁郁的搁那儿发愣。
慕容言起初一句话都不敢问,收了他的剑让他好了伤再练剑,于是眼睁睁看着他一句话不说行事一切如常这么着诡异的过了半个多月。搞得那几个早听闻他大迹的孩子含着泪问他,说你不是讲沈先生很好相处么,他怎么这么凶呀。
慕容言心想我知道个屁啊,冤有头债有主,这头和主全是那个叫齐怀文的。
齐怀文在齐国搞得内斗搞得风生水起,对大荒的人跑了也是一句不吭。慕容言这会儿也暗暗发觉出些不对来,一通乱气的猜,最终猜到一个可能,极其恐怖的可能。可慕容言知道齐怀文干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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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面对一通杂乱的棋盘,慕容言在落下一枚黑子后,试探地问,“他长得挺好吧。”
他没加指向,但沈弃手中白子微微顿了一下,垂着眼睛落子,“你见过。”
慕容言喉头一梗,忍耐着发麻的头皮,继续平静道:“为何忽然回来?”
沈弃静静道:“他让我回来。”
“为什么?”
“吵了架,我伤了他。”
慕容言扯着嘴角笑,将盘上被蚕食的白子一枚枚捻起,“男人间的小打小闹算什么。”
“可我当时是真的想杀了他。”
手一松,白子叮叮咣咣落下,扰得满盘都乱了。
慕容言强作镇定,凭着记忆去挑拣盘上的棋,“这不是没成功吗?如今你回了头,一切都有个新开始,齐有什么可留恋的,你阅历少,他聪慧又长你几岁,你当年跑去齐我就觉得不对,那姓齐的太会骗人”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沈弃打断他,讲了下去,“我知道大荒在外的名声,我知道他从姜回去由我做护卫姜长千忌讳不会追,我知道他与姜长千说不清楚,我知道他由此接近我的企图。我知道他纵情声色又轻挑又滥情又嗜酒好色。但我不在乎。”他顿了顿,“我以为我不在乎。”,
慕容言听他这话静了半天,嘴唇几次启张却终又合上。还真是最坏的打算。
“在山上过一阵,等贺泽把事忙完回来比一场,兴许什么就忘了。”
沈弃不语。
慕容言于是叹出一口气。
“你准备怎么办?”再贴着人去?又道:“你比我清楚。”
“下山四处走走”
“然后再回去?”饶是慕容言也忍不住了,抱臂冷笑着。
沈弃又不说话了。
慕容言胸口差一口气,让他气得也不再讲,两人对坐,不置一词。
“安置好他我就回来。”沈弃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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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告诉我是齐把天下打下来那天,那你这辈子脚都迈不进大荒了。”慕容言气得将脸撇往别处,不想看他找气,。
“齐国国势安定下来。”沈弃说,“不会很久。”
慕容言气得坐不下去,站起来近乎吼的对着沈弃:“干脆你把人绑回来吧,我给你俩在后山盖间房子,一了百了。”
沈弃却不与他对视了,垂着眼看一团乱的棋盘,额发随风拂动,慕容言深吸几口气,望着自己师弟那副定了心不听劝死要撞南墙的模样。
涨上来的脾气顿时让浇灭多半,叹出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折磨自己似地将一头头发揉乱,“你们究竟怎么一回事!”
沈弃伸手去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只摇了摇头。
“该强硬时便要强硬下来,你明知道他就没前路可言,这是在救他。”慕容言强迫自己定下心,“小弃,你小时候那事确实不对。但并非什么事由着放任都是好的,该拉住他就要拉住他明白吗?”
“我过段时间下山去,四处看看。”
沈弃不着痕迹的回绝他,将棋子捡好,转身离开。
沈弃不愿施压给旁人慕容言是懂得的。
沈弃自小起便左手手骨粗大,老师说是小时过渡练剑的症状,再加上他小时不善言辞,对人世也不懂,大致能猜出有人在养兵器似的养孩子。
这并非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阴翳,让沈弃改了脾气,骤然强硬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慕容言说不动他,心里骂着齐怀文也仍要担心让人报着崇都的消息。他可别突然死了,那自己师弟发疯可就不是现在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了。
大荒山石榴花开时沈弃便又牵起马下了山,他那会终于缓过来些,只是练剑练得比往昔都要猛上不少。平日里练过剑后,汗往下滑也忘了擦,手上提着剑,嘴角紧抿着,眼神冰凉地朝齐国那个方向放空。闲时经不住缠,教了孩子们些慕容言不会教的拳脚功夫,沈弃是不讨厌小孩子的。
从前夏天天热,他们三个乘凉跑到山顶,偷了点老师的米酒藏进竹筒里,一人一口的辣着舌头咽,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看夜空中密密散散的星子,便借着那种前所未有的晕劲胡天海地聊志向。
本是往大了吹的,轮到沈弃时他昏得说不出连续的词汇,却讲得最没出息,没有封王拜侯没有权倾天下也没有忧心民生,只断断续续地说要娶一个漂亮些的会跳舞的姑娘,再生两三个小孩子。再追问就没了,慕容言疑心那会儿他要没睡死过去,兴许心里给孩子起的名字都脱出口了。
天地浩大,该是容得下一个志向狭小的人,能有很安生美满的一辈子,慕容言实在想不清,他怎么就偏偏与心怀一整个齐国的齐怀文好上了。
孩子们被他教了些拳脚功夫,感激的送了他很长一段山路,一路上比林木间躲起的鸟雀都吵人。慕容言是真不知道沈弃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又知道齐怀文这人劲太大,怕沈弃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想不开,派人传着他的消息,所幸那几个月真是四处转去了,还跑去一趟剑阁去磨剑。
然而事也就是在那里出的,齐怀文被烧死的消息传来时慕容言眼前便是一黑,赶忙去打探沈弃的动静。回来的探子讲沈弃接到消息时方才下剑阁,闻讯在酒楼中静坐了一下午,然后有人赶来找他。
“什么人?”
“不是歹人,剑阁的人,说是借一步说话。”
“你继续。”
“我们的人便派去躲在树丛的一边看,那人将一柄剑鞘给了沈先生。”
“剑鞘?”
“对,怕万一有个什么事,那兄弟便凭记忆将那剑鞘画下来了。”探子递过去一张纸,指着那柄剑鞘说:“就是这个。”
慕容言皱眉盯着那剑鞘看,心中起疑。“说了些什么?”
“没说几句话,也听不太清,貌似是有人相赠的,说是到时候了。”
慕容言将眼睛盯住鞘身的那三块用蓝墨着重标明的石头,觉得甚是眼熟。
“对了!”
慕容言抬眉望过去。
“那人将一张纸递过去,说那剑鞘被人起了名字。是个挺怪的名,沈先生照着那张纸念了一遍,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探子挠头。
“无妨,继续说。”慕容言听着,眼睛依旧盯着那三块蓝玉石。
“‘怀心’。”
慕容言闻声蓦地手上用力,将手中绘有鞘的纸张捏破,揉在手心。
探子见状,提醒道:“先生,这”
“无碍。”慕容言瘫座到椅子上,捂住额首苦笑道:“我知道这剑鞘的来历了。”
宁清婉曾给冷霜公主人偶绘制过设计图,慕容言当年搜刮式找书读时见过,那图纸上冷霜发髻正中的那支步摇经慕容言考据,正是以瑞王妃赠给她的那支步摇为的原型。他仍旧记得那支步摇正中嵌上的三块稀世蓝玉石。
齐怀文这厮真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