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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我是不同意这门亲事。”

    门让轻叩了三下,之后便是一片寂静,来人并不急着再敲,门缝中透进来些人影,风吹着门扉,将巍然不动的人影也吹得影影绰绰。

    齐怀文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盒,步行至书架旁,指尖自整齐的书脊间划过,挑出一本抽出,随手翻了一页后倒扣在桌案上。环顾一圈,这才走过去拉开门。门外那张绽着笑的脸一下就表明来人的身份。

    慕容言端着汤药,笑着讲半路撞见了,我让小弃指导清婉练剑去了,作为交换,我来替他送药。

    药方是遥遥千里外的君主几日前命人送至山脚下的,慕容言收到后原想寄信给相识的药师看是否有诈,齐怀文倒豁然,命人直接照着药方挑了药煎服。

    慕容言去阻挠时恰巧碰上他抿半口,没忍住插了一句,说若改换了一剂药可会酿成大祸。

    齐怀文笑了两声,不甚在意。

    “姜王曾要我死过一次,不才,命大躲了过去,这次想来也死不了。我如今这副样子,也活不了太久。都是迟早的事。”话罢,一气将剩下的药喝干净了。

    慕容言当时看这副情景,脑里只一个念头,好在沈弃没在一边。

    沈弃到大荒后与慕容言讲过齐怀文的癔症,慕容言思忱过后说你们谈好后,改天一道下山透气时候去见见相识的大夫。

    齐怀文知道此事后只谢过,说在鄢陵时已看过足够多的郎中,大限早定下,不必麻烦。

    明里慕容言应下,背过头仍派人去查过那药方的底细。姜长千确实未耍诈。

    慕容言这倒有些困惑了。

    沈弃飞鸽传书过来问齐翊玉动向时,他正陪着宁清婉四处寻宁南堂的踪影。美其名曰是陪同找人,实则是追姑娘。曲水庭廊朗月当空,他正追到兴头,与人并肩聊山川河泽,飞鸽便直奔他面门扑闪过来,他吓得一躲,那信鸽随遇而安改换阵地落脚在他的肩膀上,无情隔开他与心上人。

    他却也不敢发作,这颜色的鸽一只留给沈弃,一只留给贺泽,还有一只留给师父的,驿站都看派了专人等着接消息。师父定时来检阅大荒的事,贺泽会专门寻他让他收些星月王后的消息,沈弃那边是从不来信,甚至齐怀文死后,他虽不讲,但慕容言清楚他肯定自虐似的给自己划了不少的责任。

    慕容言不得主动不派人盯着他,生怕自己这个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师弟发狂,走歪了道。

    沈弃即便再讨厌侠道之说,却因少年时期接受过极度的说教,言行从未出格,那些被人刻意灌输的理念若藤蔓,附着骨爬满他全身。

    作为明码标价的杀手,沈弃向来也只肯接杀贪官污吏血债累累恶徒之类的活去宣泄。

    对大荒的名声而言这无疑是好的。可当慕容言知道这些后,心上是说不来的滋味。作为他的师哥,一道长大的好友,慕容言无法切身想象,沈弃那般想逃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的处境究竟多困厄。

    但无论如何说,以上三位,哪个他都不敢耽搁,于是劝睡了宁清婉,自己独自去解了飞鸽腿上的布帛,就灯看清信上内容后,眉心狂跳

    不止是他,天下人都确信齐怀文死在那场大火中,从烧焦的尸体上留下的玉玦与马匹便能窥出,那场山火来势凶,至今也未能断定是人为还是上天让齐怀文亡。

    这些都不重要了,慕容言纳了闷了,怎么他们兜兜转转又搞到一起去了?

    慕容言知道姜长千从边境军营那边收了个人,可也只是这位君王因坊间盛传克老婆的命转头找个男的这逻辑他能理解。人让姜长千遮遮掩掩的,没几个人见过真样。如此一来倒解释得通突得开窍,一通利落干脆地推行新政,放宽法度那一道道政策施行下去,丝毫不见拖泥带水。毕竟他背后的人是已逝的齐怀文,那位卫徵最后的关门弟子。

    当年崇都城破前一晚慕容言只来得及带走清婉,甚至怕她抗拒将人迷昏了运走,连她之后该如何给自己脸色都顾不上,不敢惊扰他人,自然无暇顾及王宫中那位少年天子。

    齐灭后姜长千命人优待战俘,另将齐翊玉押入鄢陵的牢中,却迟迟不发作,如今再想,应是为牵制齐怀文所备好的后手。,

    慕容言如实将知道的都回信,另让沈弃在给他的回信中简单描述一下事情的大致,他掂量掂量。

    最终他收到一份毫不加工修饰的文字,他师弟从不在辞藻上多委婉,慕容言看完那一段言简意赅却七缠八绕的故事,沉默良久,心中度量齐对齐怀文的分量,暗想他肯定不愿跟沈弃走的。

    自个儿师弟那边就更麻烦了,他那个脾气,定又是尊重对方的意见,兴许就放弃了。

    去打探,沈弃果真已是一人离开鄢陵了。

    慕容言望着窗前那轮月亮,叹息声不断。

    只是沈弃姑且放弃,慕容言却不能忽视了在鄢陵的齐怀文那一环。

    不说宁清婉与齐怀文的交情,齐怀文在年纪小时曾着文道江湖人士不利统一国家的安定,在文中以大荒为例讲了不少对付办法。这只狐狸年长后审时度势,换个说法,精明许多,为免祸从口出给自己招杀身之祸,再不多嘴提这事。但天下局势分久必合,明眼人如齐怀文姜长千自然清楚这么个道理。慕容言清楚他们迟早要对付江湖中人。

    慕容言早已不是当年疯跑去问小说结局的少年,屈指来数,距当年那场阴差阳错的闹剧,都快有十年时间。

    他如今接了师父的衣钵,即便承师命尽量淡化大荒的存在消除在君主眼中的威胁程度,可大荒仍是个相当明确的靶子,他自然不能不对齐怀文那样一个威胁小心慎重,唯恐他真尽心为姜长千做事。,

    但依后来接到安插在姜王为齐怀文备下的宅邸中的侍卫的通报来看,显然是慕容言多虑了。慕容言是至今仍旧对手下所述事件的真实性存疑的,尽管自己的人百般发誓并未添油加醋讲重,是确有其事的,慕容言却仍觉疑惑。因为照他们所陈述的,齐怀文那处境,自保都难。

    自己耳目所复述下的姜王不留情的手腕,与世间流传的当年与齐怀文共谋大业相敬如宾的举动,相差的得从姜到大荒这么远。

    只是若抛却固有印象,姜长千的行为也能解释,毕竟也不是谁都如自己师弟一般对齐怀文好脾气。明明当年在卫地学宫时在数封真挚的邀约中选了姜长千那份,却又中途反悔跑回自己齐去(似乎还没告诉人家),实在不厚道。若一心向齐,当年直接回去不得了,省得后头这么一串事。

    只不过饶惹沈弃情动还无情赶人回来那事导致慕容言对齐怀文观感相当恶劣,另觉得齐怀文在姜长千那栽了跟头属于活该,在听闻那些折腾后,他还是忍不住要大呼一句——这也太惨了吧。

    尤其是在姜长千的看守下,齐怀文从天罗地网一样的鄢陵逃出几乎是天方夜谭。

    由于齐怀文那边情况确实不好,慕容言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再真真切切死一遍。以前兴许是山火,这次却是明明确确将凶手指向姜长千。自己师弟对天没办法,对人还是有许多手段的。

    照沈弃那对齐怀文都快魔怔的样,慕容言怕自己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大荒与姜长千之间的微妙平衡关系轰一声全塌了,因此不惜用差点暴露自己耳目的方式,去给齐怀文递过去了一把匕首,求他不要轻易被折腾死。

    也不知是否是匕首的威慑起了作用,亦或是姜长千忽得动了恻隐之心,毕竟用人家的手法富国强兵又用这国力灭了人家的国不说还要困着人家实在残忍,竟也不折腾了,齐怀文也好生配着匕首,努力的活过来。

    ,

    如今匕首换了一把一看就是行家挑来更为适合他的,在腰间别着,闪着冷光。而此时让他当年想真惨的人历经千难万险,在大荒的客房中对着他问道:

    “针线清婉收到了吗?”

    “昨天送过去了,不过你要针线作什么?衣服坏了?”

    齐怀文摇头,侧身为他让出过道,敞着门,又转身去开了窗。

    慕容言缩缩肩膀,掩口打了很大一个喷嚏,吸吸鼻子又道:“这里是有点荫凉,没办法,雪太大压垮几间屋子,我又下山找清婉去了,前一阵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笑眯眯将药碗放在桌上,瞟了一眼那本叩在桌上的书,眼皮一跳,装作没事人去瞧桌上的棋盘,想起昨日的事来,又笑道:“昨日奇了,棋下至兴头忽得来了那么一阵山雨,净搅乱。这是复盘了?”

    齐怀文点头,举起药碗,把眼端详着棋局,“尚未复完。我如今精神头不必往昔,可能有记错的地方,潜意识兴许给自己添点巧。”正说着,朝他挑了下眉。

    慕容言就势坐下,颔首去算那局棋,待大致看过一通,抬头道:“齐先生算得不错。”

    “还下么?”

    “今日来是有些话要讲的。”,

    齐怀文将药喝尽,一双眼盯着棋盘,捡起一枚棋子落下去,道:“连着讲如此多日,还未讲完?”

    “在下话痨,需请先生多担待。”

    “唉,山主莫要妄自菲薄。”话讲得极其客气,手中又拾起那本书,抬头朝他笑,是送客的神情。

    慕容言却在桌前找了个凳子坐下,装作没看到,拿眼扫四处的摆设,口中直叹道:“我倒还是有些自知的。”

    齐怀文拿棋子轻敲着桌面,见避不过,将手边棋盒推过去,建议道:“那边下边讲?”

    慕容言也只好拾起棋子,续着昨日的与他对弈起来。

    慕容言其实并不爱与他下棋,倒不是怕输,他倒也险胜几局,可算得脑袋疼,再如此下去,怕是会多生好多根白发让清婉拔了去。

    慕容言正酝酿着如何开口问他与沈弃的事,未想到想让他问住了。

    “你与清婉先前是去寻南堂了?”,

    “不错,但没寻到。只有人说过一年前立夏前后见他在鄢陵露过面,说来也碰巧,那时你也在鄢陵。”慕容言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却听见齐怀文在此处止住了声。

    他抬眼投过去疑惑的表情,却见齐怀文唇边夹带苦笑。

    “若哪天你们找着南堂了,说起我来,不要将我与小梓说作一人,只说在别处寻到我的即可。改天我编一份给你,你与清婉一道照着那上面的说。”

    他那口气不对,话里苦涩居多,慕容言盯着他的神情,问:“有隐情?”

    “没什么。”齐怀文摇头,是不肯细讲的语气。

    慕容言识趣没问下去。

    “周山主这一阵会回山上吗?”

    “想与师父下一局?”

    齐怀文笑道:“好不容易来一趟。”,

    慕容言摇头,“师父每年的这两个月都在姜呢,上坟去了,不会回来。”

    齐怀文点头,小声道可惜了。

    又复了一阵盘。

    “山主与沈弃”齐怀文却不讲话说完,只笑着看向他,等他接话。

    慕容言笑着望向他,“我们从小长大的嘛,这不抓着空就给先生说我们的事嘛。”

    “可我未曾在大荒山下见到哪怕一株木蓉花。”齐怀文忽道。

    慕容言声线忽得压低,“你知道多少?”

    “很多年前在鄢陵时听说过一些事罢了,关于个鲤鱼乡123的一段传闻,那句话如何说来着‘千古文人侠客梦’。如今穿丝引线,忽得联系到一块去了。”

    “千古文人侠客梦。”慕容言重复一遍这诗,将脸低下去,朗声道:“只为一句意图不明的‘命言’便将孩子弃之不顾的父母,不要也罢。”,

    齐怀文闻意颔首,“齐某不再过问便是。”又喝上半口茶水冲淡嘴里的药味,终于还是提问:“你与清婉什么事?”

    “就齐先生看到的那样,我心悦她,她心仪我。”慕容坦诚地答道:“我存思着先生与清婉婚约早退了,即便没有,可我们两情相悦,想来也与齐先生你没多大关系。齐先生的关系在那边。”说罢,手指着远方的练剑场,回过脸来,凑近了道:“讲真的,到这里都半个月了,这一天到晚的四处转小弃都得找个人跟着你,净怕你想不开从山上跳下去,你倒是将那几个小孩子都买通透了”

    齐怀文并未往那边看,回过脸来讲那本书合上,看着封皮的作者名,挑眉笑道:“敢问这位‘慕容’可是山主。”

    终究还是躲不过,慕容言诚如实回答。

    齐怀文闻言又笑,“那清婉的事便也正常了,她当年一年三十多封信的追问,二位也算得上意合,情投便水到渠成?”

    “还需多谢齐先生撮合。”

    “齐某不敢。”齐怀文又问:“听清婉的意思,好事将近?”

    “这两个月便成亲,还得求齐先生挑个好日子。”

    一阵寂静。

    慕容言相当困惑地望着对面忽然间闭口不言的人。

    “我不会。”齐怀文艰难地道。

    “啊?你是卫徵的弟子啊。”

    “可我老师也不会”齐怀文扶额苦笑。“怎么都以为我千里迢迢跑学宫去学阴阳八卦之学去了。”

    “那改日我到山下请个人合合生辰八字,也不麻烦先生了。”

    齐怀文挑眉,“若八字不合呢?”

    “那就是那神棍算得不准。”慕容言笃定地道。

    齐怀文笑起来,又引了咳嗽,接了慕容言递来的茶水,这才将止住。

    “这一阵子我都快把我们小时候掏过哪棵树上的鸟蛋都给你讲了,却还是看不出你究竟如何想的。”

    齐怀文又是那副单笑却不讲话的模样。

    “齐翊玉如今更名为齐奕了。”正说着,慕容言拿棋子敲敲棋盘,“对弈的奕。”慕容言望着他,想从他神情上看出一丝心迹来。“我与清婉四处寻南堂时,遇上齐翊玉了。”

    ?

    “清婉没冲上去扇他耳光吧。”

    “我拦下了。”

    齐怀文又笑起来。

    “怎么,一点都不意外本在姜地牢中的齐国少年天子,为何如今满天下的跟着围棋赛事跑?”

    “沈弃与我讲过。”齐怀文咳上两声,将脸色都咳得缺了些血色,他清清嗓子,把眼看着棋盘上的局势,落子道:“再说了,齐翊玉是我亲手放出来的。”

    慕容言闻言,迟迟不再落子。

    “可姜长千”他就肯将这牵你绊你的亲手送你了?你就肯将这最后的复国希望放走了?

    “我替他将漏洞补齐了,他将齐翊玉齐奕交给我。”齐怀文语调自然,“划算的买卖。”

    齐怀文抬起视线,微偏着头道:“我这回答山主可还满意?”

    “就如此?”

    “我纵有通天的本事,可谁都不肯,谁都不愿。”

    ?

    慕容言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思索这是否是缓兵之计,但齐怀文面上仍未有太大波澜。齐怀文每每遇上自己,时刻都提防着,这慕容言知道,这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之有名,他也听过几耳朵。于是一疑再疑。

    齐怀文长出一口气:“还是想的,却也只是想了,只能是想了。”

    “你今日可真是痛快。”慕容言暗想,以前如何都套不出话来。

    齐怀文指指耳朵,做弄出头痛的表情:“这儿疼。”

    慕容言怎会不知他几个意思,顿时噎住。

    齐怀文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水。

    慕容言提醒道:“那水得是凉透了吧。”

    “无碍。”

    最终又回到了日常戏码,他们两人有来有回恭维开,这个赞扬大荒济灾如何,那个称赞哪篇辞赋真是妙笔,如此拖到沈弃找到门他们两个已经就某幅字画的一只蝈蝈展开讨论,沈弃在门边靠着听他俩嘴里一口往外蹦一个听不懂的词听了好一阵,终于才发了声。

    慕容言转头一见到他,面上维持的风度终于破裂,抄手拿起来一边那本书就朝他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摔过去,怒道:“当年不是烧干净了吗?!你从书阁哪里翻出来的?!”

    沈弃后退半步,那一点力度都没有的书便连他衣襟都没碰到便断了气儿落下去,掉在门槛上。未被成功砸到的人弯腰捡起,掸掸灰尘,“我按你给的数找足了的,只是读这书的人长年累月给你寄有他们记录标记的书,你怕是记错了数。”

    ?

    慕容言瞪着眼瞧他一脸云淡风轻的将书又交给齐怀文,抱住剑在齐怀文身侧站定,那模样一看就是侍卫做惯的后遗症。

    “清婉呢?”齐怀文微微偏过脸问。

    “宁清婉嫌我身上有伤施展不开只在一旁站着她看着渗得慌,让我回来了。”

    齐怀文点头,埋首去看那本书。沈弃探了探茶壶身,放下手中的剑,在炉子上又放了壶水,任它嘶嘶的发着声响。

    慕容言在一边坐着瞪着眼见沈弃做这些,又看搁在齐怀文看书桌案上的自家师弟比清婉都体贴。转过眼去看齐怀文,却见他嘴边噙着笑在看那本书,脑袋顿时都要炸了,终于忍不住软下声道:“你不看那个了好不好。”

    齐怀文眼带笑意的向他投过来目光,忍着笑说,“写得不错。”

    这是真聊不下去了。

    慕容言噌得站起身,衣角划过破空声,转身便走。

    沈弃收回瞥向他师哥的一角余光,“你总逗他干什么?他最受不了别人提这个,当年气到烧书。”

    “这你就冤枉我了。”齐怀文搭着眉毛软下语气,将书塞回书架,站起身端着药碗过来,起了些水要洗碗,慢吞吞又讲:“他先来找我的。”

    沈弃握着他手腕撤后了些,提着水壶往碗中续了些热水,干脆的松开手放壶回炉子上,“山泉水凉。”

    ?

    “没事。”齐怀文挽起袖子低脸将碗洗了,忽得脸边那抹发被人挽到耳后去,他侧目去看,与沈弃的眼对上,手劲一懈,下坠的细瓷碗被沈弃伸手接住,另一手递给他擦手的,一面将碗擦好放到一边去。

    “等会儿有事吗?”沈弃背过身去搭擦手的布。

    “你看我哪点像有事的样。”

    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久违到齐怀文略有些恍惚。

    “那等会儿随我出去看看?今日太阳不错。”话调很松快。

    日头高挂,花粉粉白白开了一路,路上撞见慕容言倒在宁清婉怀中任由姑娘掏耳朵,见他俩路过只眯着眼看,也没叫住,这边伏在清婉膝上一应一答的回着她的话,听着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你不是不同意他俩吗?”宁清婉见他乐淘淘一副模样,忽得道。

    “我是不同意这桩亲事。”慕容言嘟囔道:“可我的意见好像也没谁会听。”

    宁清婉忽得轻轻拧上他的耳朵,故作狠辣地说:“你不许捣乱听见没。”

    慕容言却装作极大反应,叠声道:“小贼知道了知道了,女将军且放我一马。”

    齐怀文只看到清婉在笑着与慕容言笑骂,嘴里低低讲着她向来对我都凶的很。

    ?

    沈弃瞟他一眼,又收回眼往前走。

    齐怀文随着他走,忽得道:“说来他们这一对还得多谢你,我说你那个不轻易近人的脾气,怎么与南堂混那么熟。”

    “也没问多少东西。”

    “若说你有两个师哥,那这就能说通了,当年给你长篇累牍写信的便是这位吧。”

    沈弃刚一点头说是,便听见齐怀文在后头补充,“一通骂你那位。想来我也沾了不少骂。”

    还没等沈弃接话,又听齐怀文道,“不过也不怪你师兄,任谁都该拦着,当年是我想得多了。”

    又走了一阵,走过花海走过草丛,走到个近似悬崖的地方,眼看着再往前走便要摔下去,齐怀出口问要去哪儿。

    沈弃在悬崖边停住脚步,背着身说我也不清楚。停了会儿,半回过身来望向他,山崖上风不小,吹得发带烈烈拂动,齐怀文双眼看着那条印了鹤纹的发带,抿紧唇角。

    “当年走时忘了摘,后来一气之下将那条割断,便找人按样式重缝制了几条,原先那条倒是带着后来系在那串铃铛上,算是还给你。”沈弃偏过头低下眼,将发带解下握在手中,满头长发经风吹得全偏向一侧去,嘴角却带了笑,从怀中拿出一沓纸张来,本是被划破如今却被人拼凑起来,沈弃攥着那一沓画像抬起眼,“原是想着杀了那些人便断了念想,可找了半年,一个活人都没见到。后来在郑国又遇上了常小乐,他哭着又对我讲对不起。”

    “我明白,错不在他,却又不得不在他。”沈弃看往远方的山峦,呵出一口气,“我在郑国找到你那处呆了些时日,绕不过去那个槛。总是想着当初若不走就好了但现在想来那晚酒后确实动了杀心,就又后怕。”

    “不怪你。”

    沈弃摇摇头,望向天边枯骨似的云,“现在想来,即便我一个不留杀了画上的那些人,又真能断了念吗”他哑声半晌,扭过脸来紧盯住齐怀文的眼睛,未管随风散乱的黑发,启口道:“所以我去鄢陵,我带你回来,用我前半生最不耻的方式,夺你回来。”

    “当初那事太荒唐了,姜长千是意料之外的事。我也知道你不会信,可师哥是我的最后一张牌我的确是面对着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长大的。但我没想到”沈弃顿住,垂下眼,许久方道:“你藏了那么多前因后果,齐于你会有那么重。”

    “我摸不准了。”沈弃看向他,不知是让风刮的还是怎么回事,鼻尖红了,眼中情绪复杂,“大荒有慕容言在,姜长千碰不得,贺泽再大义灭亲也不会允许姜长千动大荒,师父虽归隐许久也有让大荒隐于世间的意思,但不会允许大荒被朝廷动了。”沈弃用袖口草草抹一下脸上水迹,“我去杀姜长千。”

    “贺泽若拦我,我便杀他,他对长宁那般,我却不行。”沈弃掰开齐怀文的手掌,将发带交在他手心,缓缓道:“他若杀了我,大荒暂且不会倒,你就在山上教教书,慕容言不会放过他,他不会活太久。届时你再下山,我与慕容言说了,他不会难为你。我带的有毒药,玩意败了便咬毒自裁,不会被活擒成了姜长千威胁你的筹码。”

    “你想好了?”齐怀文语气温和地询问出口,靠近些用那发带去擦他脸上的湿润,风大到他的额发也让吹乱了。

    沈弃握住贴在脸颊为自己抹泪水的手,合上眼偏脸在他手心吻了一下。复睁开眼,坚定地点头。

    齐怀文缓缓抽出手,定定看向他,眼中神情让额发掩得晦涩难辨。

    接着,他张开五指,手中发带被正急的风吹上了天,又被另一阵风推着刮向远处的山谷中。

    沈弃瞳仁廓张,垂下脸去,抬手抹一把脸,侧过身要走。

    “急什么?”

    沈弃闻声止住步子,不解地皱起眉望过去,却见齐怀文从怀中拿出一只锦囊,递交给他。

    却听他又道——“齐是在那边吗?”

    齐怀文指向一个方位。

    沈弃曾在多年前站在此处望向那个方位,思念着远方的一位执迷不悟的世子。于是他点点头。

    齐怀文朝着那个方位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沈弃握着锦囊发愣,最终还是由站起的齐怀文出口提醒:“不打开看看?”

    他额上印着土渍,却并不急着抹拭去。

    沈弃颤着使剑时都不曾抖过一下的手,去拆了锦囊,将袋中物什取了出来,抬眼望向齐怀文。

    “捏紧了,别让风刮走。”齐怀文动动眉毛,走近伸手去梳拢他的头发,“不过刮走也没关系,缝合的线不好看,还让你割断过一次,剩下这一截若做发带想来是得短了,这条我拆了好几遍还是缝不好。不过也就是条发带,戴的人在,以后央人重做多少条都可以。”

    沈弃怔在原地看他眉目生动的讲话,手劲一松,原本紧握的剑都丢到了地上。沈弃试探似的用指腹拭净他额心的尘土,又伸手拂开齐怀文额侧的那绺头发,齐怀文并没有躲,歪了头方便他去拢那抹额发。沈弃许久才确信自己触到真真切切的人,手滑过面颊,最终按在齐怀文后颈上,他就势低下了脸,嘴唇却在中途被对方用指腹轻轻抵住。

    齐怀文朝他眨眼睛,下巴向一边的山头扬了扬,笑道:“你师哥还在那里看”

    说只说到中途,便被人捧着后脑狠狠堵在了唇齿间。

    “唉,你说好戏就是这个啊?看够没?”蓝衣女子看着发小被吻,身边看的人还和那吻人的一个长相,依旧觉得十分诡异,嘀咕道:“什么都听不清有什么好看的。”

    “不看不看,走啦走啦。”绿衣男子收回眼,笑嘻嘻咧开嘴揽住姑娘的薄肩往回走。?

    他们留到夏天过完姜长千那边没了什么动静才下山,山上凉后来齐怀文与沈弃住一块去了,顺便帮着重建了被雪压塌的房屋,又参加了清婉与慕容言的婚宴。南堂仍未被寻到,清婉也是摇头苦笑,说照他恨沈弃满天下发买凶告示那样,见到这个姐夫兴许能气晕过去。

    齐怀文笑着对清婉说那自己算她半个娘家人,被清婉狠狠拧着胳膊上的皮肉,说休想占我便宜。

    唯一的遗憾是齐怀文没能等到他念念不忘的周骞回来。

    沈弃斜眼看他,气息不匀地说你还惦记着下棋啊。

    齐怀文抬起头来,拿手背蹭了下嘴角,说你师父下棋我老师都要夸,我老早便想拜见,但一次都没碰到。

    沈弃额边青筋突突地跳,半直起身来,将齐怀文额边的头发撩到耳后去,低声说那你不要在这时候提行么?

    齐怀文将眼眯起笑,低脸去又是一个深喉,沈弃粗喘了一声重重靠在床背上,脸红到耳根去,低斜着视线看吸吮着自己的恋人。

    重修于好他们后试了许多次,齐怀文都放松不下,久而久之沈弃也不再为难他,搂住他说那就不做了。

    他是不信齐怀文这具身体能怕自己碰怕一辈子的。?

    齐怀文见他憋得厉害,他是怕让碰,可无论哪个意义的口舌功夫都不错,这死结倒也还有得解。

    下山那日慕容言这厢去招呼人收拾行李,转过头就看见齐怀文有些发红的唇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支开清婉,对他们两个说你俩注意些风化,就那么着急?沈弃没理他,齐怀文勾着嘴角朝他笑。

    行吧,反正管不住了。

    临走时慕容言却叫住了齐怀文,沈弃忙拉住齐怀文手腕将人往身后藏,拧起眉不解的望向自己师哥。

    “我能推他下山不成?不说你不同意,真这么干了,那清婉能饶过我?就问他个事。”

    沈弃这才将信将疑松了手,迟疑的看着慕容言带齐怀文到他看不到的角落去。

    齐怀文这厢也满头雾水,直到听见问题。

    “结局是什么?”

    齐怀文失笑,他是知道慕容言对自己态度曾有一个极大转变的。

    “关于这个,慕容先生该是早知道了吧。”?

    慕容言摇头,面上笑登时全收住,郑重望着他:“我不是说书。”

    齐怀文怔了一怔,眯细眼睛,与他对视,低下眼笑了一下。之后弯腰略行一辑,直起身与慕容言对视,也正色道:“是剑客。很久前就是了。”

    慕容言亦朝他行一辑礼,侧过身,让路:“请。”

    齐怀文径直朝候在车旁的沈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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