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飞机的时候有些晕眩,离上次坐飞机好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离开加拿大都这麽久的时间了。
夏天到了,外头有些闷热,飞机里头开了空调,旁边的人向空姐要了两杯冰饮来,空姐竟然红着脸对他点头。
我看了鸿麒天一眼,万分无奈。
「怎麽了?吃醋?」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哪来的自信?」
他哼笑两声,「也是。」便不再说话。
我也不想搭理他,他这性子,我领教过那麽多回了,这次再去和他说话,无疑是自讨苦吃,这种苦差事我才不干。
不知怎麽的,原本期待渡假的心情反而因为这样削弱许多。
冰饮递来的时候,空姐对着他微笑,「请慢用。」
这是私人飞机,空服人员只有两三个,可我看见前面走廊的地方那几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一直不断往这个方向看,正确一点,是在看鸿麒天。这是应该的,他一直都长的很英俊,现在多了一点沉着,反而更有味道。外表这样出色的人还是商业界的才子,谁不喜欢?
我接过冰饮,狠狠啜了一口,连谢谢都不想说。
好不容易终於安静了,我想和他说几句话,他却只冷冷的应了几声,不太搭理,我忍住火气,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我想睡觉,去房间了。」我记得他说过飞机里头有设房间,到市还有三个多小时,可以休息。
他淡淡应了一声,闭着眼睛没有看我。我踌躇一下,没有移动。
他终於睁开眼睛看我,「想去就去,我限制过你吗?」说完又闭上眼睛不想理我。
这是什麽意思?对我厌烦了吗?
我瞥了他一眼,只好悻悻然的去房里。我这是自讨苦吃,刚才明明说了不想理他了,就知道他不会给我什麽好脸色,我这摆明了犯贱。
房间就在转角而已,我进了房之後,不由得吓了一跳。
房间很大,床也很大,我走进浴室,发现里头设备齐全,私人飞机都是这样的吗?
我想起早上一早就被从床上挖起来,精神有些困顿,看到浴室忽然就想泡泡澡,於是扭开水龙头,让浴缸里头放满了水,我还在想会不会有热水,没想到这浴缸还真的不是装饰品。
我不敢泡太久,之前在泡澡的时候晕过一次,那一次
我下意识的甩甩头。
我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我泡了二十分钟的澡,头有些晕,於是脚步有些虚晃的趴到床上,过了一会儿晕眩感才渐渐退去,我想换件新衣服,才想起来行李箱都在外头。
可我不是很想出去看他的脸色。
反正,都进来这麽久了,他也没有跟过来,我何必自己一个人在这边胡思乱想。我犹豫着,最後还是决定推门出去了,走廊另一边传来笑声,是个女声,夹杂低沉的男音,我愣了愣,看见一个空姐坐在他的身边,掩着嘴在笑。
鸿麒天的後脑杓对着我,他转过头去和空姐在说话,那个空姐很显然已经忘记自己的本分,整个人都挨到他身上了。我走过去的时候,还看见她朝我笑了笑。
「怎麽?睡不着?」鸿麒天转过来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才问。
「不是,泡了澡,想拿衣服换。」
我看见那空姐的手滑到他的大腿上。
我别过头,四处搜寻着行李箱。
「让保镳给你拿,你旁边坐着,别走来走去,碍眼。」
我顿住了,转过头去看他,他正用他那双好看的眼冷冷看我,「听到了就坐下。」
我只好坐到有窗户的那边,原本的位子被空姐坐走了。
我死瞪着窗户外头,旁边两个人一直在笑,我不耐烦的看着外面,一片一片都是白白的,看不清楚东西。
保镖的动作好慢。
旁边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我忍不住好奇的转过去。
这两个人上半身靠得很近,他一只手都搭在空姐的腰上了,另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两个人吻得很热烈,旁若无人。
「你」
你了半天,又看了他们俩半晌,忽然觉得实在是没有什麽好说的。
鸿麒天听见我的声音,终於舍得从温柔乡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里看不出是什麽情绪。
我转过头不再去看他们两人。
而保镳始终没有拿衣服来,我只好别过头,闭着眼睛假寐,而也真的睡过去了,伴随心脏那边一跳一跳的抽蓄,总觉得眼睛酸涩。
我还是没有勇气去质问他,为什麽这麽做。
这时我才能认真的去思考,对於鸿麒天,我究竟是他的什麽人呢?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或许他只是说好玩罢了。我对鸿麒天,我对他,却似乎不只是渴求温暖那样说得通了。
我怎麽能接受他呢?
我醒来的时候,旁边两个拥吻的人并不在位子上,空姐也三三两两的站在前头厨房的地方聊天,我看看时间,差不多再半个小时就要降落了。
保镖走过来的时候我拉住他,问︰「刚才,麒天有让你拿衣服吗?」
他似乎有些困惑,「衣服的话,少爷上飞机就让人都放房里的柜子了,姜先生的衣服也是,进房之後有个红色木柜,打开就可以看见行李了。」
我有些纳闷,「啊,那刚才,麒天没让你拿衣服吗?」
他似乎有些惶惶然,「没有,少爷有吩咐什麽吗?」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我只好摇摇头,他便松了一口气离开了。
我走到房门,敲敲门,里头没有声音,他大概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看见床上白色的被子隆起得高高的,我走上前去,只走了几步,便顿住了。
被子里头露出一只白裸的脚来,和另一只腿缠绕在一起,我走近的时候才发现旁边散落了一地的衣服,女性的内衣裤,空姐的制服,还有鸿麒天今天本来应该穿在身上的衬衫和裤子,一地混乱。
空气中还有些情慾之後的味道。
我的脑子里头一下子炸开,分不清是什麽感觉,胸口好像遭到钝击一样,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有些难以呼吸。
我艰难的唤了一声︰「麒天。」的时候,床上的人正好坐起身来,拉开被子,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
「啊!」那个空姐随即扯过被单遮着光裸的身体,从床上走下来,到我面前啪的甩了一个耳光,动作又迅速又大力,我的头被她打到歪一边去,无法反应。
「进门前不会敲门的吗?」她很愤怒,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着,半边脸一片麻木,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得呆愣着:「我敲了。」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声音。
床上另一个人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拿眼冷冷看我。鸿麒天露出上半身,左胸的地方有一个短短的刀疤。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麽。
愤怒、难堪、悲伤、错愕?或许都有。
「你进来干麻?」他皱眉问我。
我顿了顿,有些乾涩的眨眨眼,才说︰「我拿衣服,他们说衣服放柜子里。」
他点点头,空姐又跑回床上去,慵懒缩在他的怀里。
我只觉得万分难堪,脸上有些疼痛,我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竟然流血了。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我把手随便在身上擦一擦,然後走到柜子前。里头果然摆了两个行李箱,我本来不怎麽想换衣服了,可是都走进来了,这时候不拿些东西好像很奇怪,只好托着行李走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叫住我。
「又想去哪?」他一边从床上走下来,然後从地上抓起裤子套起来。
「我把东西拿去外面换。」我的眼睛有些看不清楚,有些雾雾的,只好抬手揉一揉,但没有什麽效果。
「不需要,等一下还要让人把行李箱拖出去,拿你想要换的东西就好。」
他走过来抓着我的下巴,那眼神彷佛要把我看透。
其实他大可以不必做这种样子给我看。腻了的话,可以说一声的,我又不会赖着不走,只要花笔钱把我送回加拿大去,何必摆出这种模样来。
他用拇指轻轻摩擦我脸上破皮的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麽,只好一直沉默着,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尴尬地打开行李箱,随手拿了几件衣服才走出去。
「他是谁?跟着你做什麽呢?」
我关上门前好像听见他说了什麽,但没有听清,顺着门缝望去的最後一个画面,是两个人的嘴唇胶着在一起。
下飞机的时候,另外有人牵出小黑来,要让我抱着,鸿麒天和空姐两个人走在我面前,这个画面我怎麽看起来都比较像是下人。我转过头的时候,保镳有些尴尬的看了我一眼。
我不由得低声问他:「你在同情我?」
他连忙摇头,我又问:「你觉得我可怜?」他还是摇头。
「那就别那样看我。」我不需要别人同情,我在这里,又何尝是自愿的?
虽然现在不会再离开了,可是腻了的话就让我回去吧,我没意思缠着他,这样吊着我又好玩吗?
我早该知道他是这种人,喜欢千变万化的,我本来就没有优点让他喜欢,他想留着我,肯定也是看我不顺他的意,想挫挫锐气罢了,我怎麽会忘记这点呢?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时候,前面两个人忽然停住了,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们。
「怎麽了?」我问,发现空姐一直盯着我,或者我手里的小黑。
「好可爱!」我愣了愣,她是在对鸿麒天说话。
「让她抱抱。」他的语气全然是命令,我即使再怎麽心不甘情不愿,此刻也没有我反驳的余地,只好将小黑递过去,小黑眨巴着眼睛看我,让我有些不想放开。
那两个人已经不容许我插入打扰了,我正打算走开,在他们的谈话间捕捉到几句话,顿时惊愕的看着他们。
「喜欢?」
「嗯,好可爱!」
「喜欢就拿去吧,可以养吗?」
「啊!真的吗?」空姐很兴奋,但言语之间还是犹犹豫豫,「可以是可以,可是这不是」她迟疑地望向我。
我本想说小黑已经有主人,但那人毫不在乎他对我的承诺:「可以养就带回去吧。」
这对话已全然略过我进行到让人无法可忍的地步了。
他可以辱我,可是这小狗是他当初说好给我的宠物,有生命的东西被他这样毫不尊重地送出去,我吞不下这口怒气。
我急急打断了他们的话,「小黑小黑是你给我的。」
我一直隐忍的怒火这时终於忍不住想爆发了,男人英俊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转过来看着我,「那又如何,你现在身上的哪一样东西不是我给的?」
旁边的空姐听到这句话顿了顿,也转过来,用带着一点困惑可是却审视地目光打量我。我站在原地,握紧拳头,忽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到底为什麽要忽然这样对我?
什麽渡假,什麽不会离开,总归又是一场骗局。
他让我怎麽相信他?
我几乎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蹦出几个字:「我、我也不想要」
鸿麒天转过修长的身子,脸色阴骛的看着我,半晌,才道:「你不要再闹脾气,」他一手扣住我的下巴,但语气已经有点冷,「听话,这只是一只狗。」
我挥开他的手,「那是我的狗,你给我的,就是我的。」我走过去想要从空姐手中接过小黑。她也不敢不从,立刻就把小狗递给我。
我都还没抱稳,脸上猛然狠狠挨了一掌,原本被指甲刮伤的地方又开始疼痛,有些刺刺的。
我没想到他会因为这样打我,一时之间又惊又怒,只能像小丑似地重复:「小黑是我的!」
我们都还没走出停机坪,整队人马为了一只狗的去留停在旁边的走道上,都在看我笑话。
鸿麒天不知道为什麽,英俊的脸看起来也很恼羞。我不明白他今天的坚持是什麽,可能是因为我又犯蠢不听从他的话,让他也只能卯起来逼我就范。
「把狗给她!」他冷着脸扯住我的手,扯得我生疼。
「不要。」我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看见他深幽的眼里弥漫着怒气,这次我竟然一点也不怕。他的脸上罩了一层寒冰,抬手又要打过来,我忍不住闭上眼睛,下意识的抱紧小黑。
「小黑给她!」他威胁,我紧闭着眼摇摇头。
於是脸上又多了一个耳光,我的耳朵这下子是全听不清楚了,只剩下一边耳朵听他森冷的语气。
小黑大概是吓到了,在我怀里呜呜的叫,我只得抱着牠,轻轻摸牠。
脸上好像有什麽东西流下来,我只能抬手去擦,是血。
终於,空姐大概没想到鸿麒天会为了哈士奇打人,她伸手去扯扯鸿麒天的衣服,「不要了,他不想给我,我也不想要了。」
那浑身冰冷的男人终於放过我,一行人终归能顺利地离开停机坪。
到了饭店的时候,鸿麒天吩咐人去让我们两个的房间分开,任由我在房里待着,并不限制,只留了一个保镳。私人飞机里所有的机组人员都会留在市等待,一直到鸿麒天要回去为止。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留在我身边的保镳,他新收的空姐就跟着他一起,并不住机组人员本来安排的房间。
我不晓得心里还能有什麽感觉,我甚至不知道甚麽感觉才会是正确的反应。
酒会当天,他还是来找我了。
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旁边还是站着那个面貌姣好的空姐。她穿着一袭黑色礼服,看来也是要跟去的。
我的脸色大概很不好,因为他一看到我就皱眉头。
「没吃饭吗?脸色这麽差?」
「吃过了。」没你吃得好而已。
他让人送了一套西装过来给我,「体面一点,别给我丢脸。」
其实他如果不想让我给他丢脸,可以就让我待在饭店里哪里都不去。想归想,我总还是没敢这样跟他讲。
拿来的西装尺寸刚好,就好像是照着我的身型做的,服贴得丝毫不差。我穿完之後就站在镜子前面打量了一下自己。脸色苍白,身型瘦小,但好歹也换上了体面的衣服,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我穿好之後,司机已经在下面等了,我并不想和他们同坐一部车,动作故意拖慢了一点,想让他们先去。
等到了饭店前厅,保镳才告诉我他们已经先离开了。驱车到会场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我进门的时候没有邀请卡,被困在门外,身边的保镳立刻很敬业地打给鸿麒天。
「少爷出来了。」他一边说着,把手机收回口袋,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
鸿麒天走过来的时候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衬着修长的身材,西装是三件式剪裁,走过来的时候有不少人都在看他。他身旁的人也很好看,两个人看起来很登对。
我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像小丑。
前面的男人头也不回地搂着旁边的人,背影冷冷的。尽管很不想进去,但还是跟在他们身後走进去了。我记得鸿麒天告诉过我,这次酒会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商业界颇为有名的人,权家、季家和吴家的人都在邀请范围内,国内赫赫有名的人几乎都到场了,放眼过去都是杂志上常看到的人,阵容之大着实令人吃惊。
我来出席这场酒会也不知道要干麻,只好拿着酒杯站在角落看那个男人搂着另一个人穿梭在人群里头,来去自如。
灯光暗了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大厅中央上头有个华丽的水晶灯,大大的挂在那里,周围的灯暗了之後水晶灯变缓缓的亮了,整个会场顿时变的昏暗,我这才发觉人并不少,聚集过来之後竟也有些拥挤,以至於保镳被挤得远离我两三公尺处。
其实他本来就不必离我太近,能够监视到我才是最重要的,因此站着那麽远也没有所谓了。
会场前端的台上亮了灯,掌声三三两两的响起,我往前看,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那边,拿着一张纸,大概是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说了一些场面话之後便进行到赞助的重点了,这才是今天的目的,
大家都不肯放过给自己添名声的机会,人来的自然也多了。
只是鸿麒天似乎并没有什麽兴趣,大家开始开价的时候,他仍一手搂着空姐的腰,一边低头看着酒杯里的酒。
我把酒杯放回侍者的拖盘上,有些疲倦,昏昏欲睡。
我往回走,靠在角落的墙壁上,勉强支撑着,不知道为什麽觉得好累。
台上的主持人不知道说了什麽,又或者大概是台下的人赞助了高价,场面顿时有些混乱,人声嘈杂,我不由得也顺着望了过去,场内有个男人,正看着台上,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他搂着一个女人,卷发,穿着深蓝色的洋装。
「傲风集团总裁,赞助五百万。」主持人又重复了一次,台下一片哗然。
那人在众人的目光下转头亲了亲旁边的女伴,我看见鸿麒天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望着我,我觉得头脑彷佛炸开什麽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进剩下的声音。
杰斯终於转过来了,我从角落的阴影里头不自觉的缓缓往前踏了一步,离我不远的地方,那人阴柔美丽的脸抬了起来,湛蓝的双眸与我相交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惊愕的表情,然而很快又隐没下去。
谁都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搂着他漂亮的未婚妻,定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让我有些想笑。
昏暗的灯光下,他抬起步伐提脚走向我,我屏着气息看他走过来。
然後,我们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