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晏清认识以来，他一直是安静乖顺的样子，对于和陌生环境接触有着明显的排斥。

    这样的晏清愿意自己外出给陆予鹤制造惊喜，陆予鹤自然是十分欣慰的，但同时，也提醒了他。

    作为爱案重要的证人，晏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最近针对李凯的暗击越来越频繁，难保陆予鹤个人的居所能躲过地果的暗眼。

    他们现在居住的小镇虽说已经归在了连邦翼下，原本也并不在爱收费的观众范围内，而且如今各个城市间人员流动都受到了极大限制，极少地果人会进入连邦的领域，但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陆予鹤也不想晏清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思考一番后，陆予鹤还是决定在他上班的时候，将晏清送到柯廿店里。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晏清虽有些拘谨但表现得还算自然。

    和柯廿交代了几句，陆予鹤走到晏清面前，道：“下了班我就过来，有什么事直接和柯廿说，他会照顾你的。”他顺了顺晏清长长了的额发，“我走了。”

    晏清点头，挥手和他说再见。

    陆予鹤便离开了。

    柯廿没什么照顾小孩的经验，只是让晏清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着，说有事就叫他，而后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早上并没有什么客人，两个烫染着奇异发型的小哥凑在一起聊着天，柯廿正在为一位女士做发型。

    还好出门的时候陆予鹤在晏清包里塞了两本书，告诉他如果无聊了就看看书，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了。

    晏清收回打量的视线，埋下头开始看起已经看了两遍的图画书。

    刚翻过两页，耳边想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咦，你是那小孩儿？陆哥呢？”

    晏清往身边看去，却见那人正好弯着腰往他的书上看：“哇，还是英文书，你是学生？上几年级了？”

    晏清皱起眉回想了下，答道：“我不是学生。”

    “不是学生？你看着好小，几岁了？”那人又问。

    晏清并没有刻意去了解过他的年龄，于是随口胡诌道：“二十二。”

    “哦，好像是差不多毕业的年纪。”那人自顾自地拉了个椅子坐到晏清旁边，笑道：“我猜你不记得我了吧，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也在，你可以叫我。”

    “你好，我叫晏清。”

    “晏清？河清海晏的那个晏清吗？真好听。”道。

    “谢谢。”第一次被夸奖名字，晏清有些无所适从，将视线又转回到书本上。

    没有接收到晏清暗拒的信息，孜孜发问：“吃过早饭了吗？我今天买的手抓饼，加了双份蛋和香肠，要不要尝一口？”

    陆予鹤对晏清的饮食很关注，油炸辛辣的食物一向是禁忌，晏清知道陆予鹤的用心，一直都乖乖听从。

    所以他非常果断地摇头，拒绝道：“谢谢，我吃过了。”

    忍不住笑了声。

    身为理发师，向来是自来熟，双手要工作多少时间，嘴皮子也就跟着工作多长时间，但像晏清这样油盐不进的客人，着实算少数。

    既然对方并不想多谈，也就省了口水，干脆从口袋里拿出便携款片式游戏机，玩起游戏来。

    轻微的游戏音效吸引了晏清的注意，他偏了偏头，看到半透明的屏幕上是五彩斑斓的视觉效果，的四指在小小的卡片上快速点击，旋转，熟练地操作。

    注意到身边隐隐的视线，笑起来：“怎么，你也想来一盘？”

    晏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的确十分好奇，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却不放过他，迅速地结束战局，然后拿开晏清手里的书，将卡片放到晏清手上。

    “总看书有什么意思，玩玩游戏，劳逸结合嘛。”

    卡片空空地放在手心，晏清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我、我不会”

    “我教你。”指着卡片上画的值位，“两个圆环和中心点是大拇指的操作范围，左右上角是食指的操作点，圆环操作方向，食指控制跳跃和向上，拇指点击圆点就是攻击。”

    看晏清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莫名有种带小弟的成就感，于是快速点开一个基础小游戏，让晏清在游戏里熟悉操作。

    从一开始稀里哗啦地被一顿乱锤，到最后能主动出击，也就花了三四盘的时间。

    一直坐在晏清旁边看着，忍住感叹道：“可以啊，悟性很高嘛。”

    晏清不自觉笑了起来，脸上洋溢着游戏得胜的兴奋和愉悦。

    见了，悄悄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游戏里堕落地飞逝。

    直到柯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两个沉迷于拿着卡片对战的人才终于抬起头来。

    “吃饭了。”柯廿通知了就走。

    “咳。”敲了敲脑袋，“时间过得真快。”收回晏清手里的游戏机，带着晏清到了员工休息室。

    他们的理发店中午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轮班制，今天另两个小伙子值班，他们可以先休息。

    休息室里有一张四方桌，柯廿将一个个保温盒打开，放到桌上。

    “哇，今天有口福了。”有些夸张地搓手，还用肩膀顶了顶晏清，悄声道：“老板第一次带饭来店里。托你的福，我也能吃到老板的手艺了。”

    晏清受宠若惊，立刻向柯廿道谢。

    柯廿帮他拉开椅子，口上道：“很久没做了，不一定好吃。尝尝味道吧。”

    也许是陆予鹤关照过，柯廿做的菜大多是清淡的口味，但即使只是普通的娃娃菜，都有不一样的清甜回味。

    “哇！老板，谁娶到你真是有福了！”只喝了一口排骨汤，就忍不住感叹。

    柯廿淡淡瞥了一眼，而后看向晏清，“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晏清忙点头，“很好吃！太感谢你了。”

    柯廿笑了笑：“别客气。喜欢就好。”

    在的热情陪伴下，晏清与人相处时的生涩与退意缓解了许多。

    柯廿对他也极好，据说，柯廿从前向来是不管员工的口味，强行点现在流行的营养剂的——方便快捷、连加热都不需要的那种，但自从晏清来了，柯廿天天都带着自己做的饭菜来店里，一饱众人的口福。

    坐在陆予鹤下班后来接他的车里，晏清身体侧向驾驶座，滔滔不绝地说着今天带他玩的小游戏。

    “虽然店里只有我和哥在玩，但只要戴上眼睛和手套，就会看到好多人，在一个看不到边际的大草原上，所有人都穿着草裙，赤脚站在到膝盖高的草地里。天好蓝，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陆予鹤余光里看到他近乎陶醉的神情，笑了笑：“这么喜欢吗？”

    “喜欢！”晏清用力点头。

    车子安静地前进，晏清一会儿看看前窗外的街景，一会儿又转过头看向陆予鹤。

    晏清从一上车情绪就很激动，这时突然安静下来，陆予鹤倒有些不习惯。

    “怎么不接着说了？”陆予鹤问。

    “我觉得有点、一点点、奇怪。”晏清犹豫了一会儿后，小声地回答。

    “嗯？什么？”

    “玩游戏的时候，哥说我好傻”晏清顿了顿，“他说，不明白为什么我对着一棵虚拟的数据草也可以兴致勃勃地盯半天。他说，游戏里，天蓝，因为天本来就是蓝的，云低，因为数据设定里，云就是这么低的。虽然手套可以模拟触摸的感觉，但假的就是假的，没什么好惊奇的。”

    “可我还是觉得好喜欢啊，因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实地触摸过它们。”

    记忆中，从来没有。

    晏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陷入了思考。

    陆予鹤安静地听着，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辞和答案来解释晏清的疑惑。

    初见晏清时，陆予鹤对晏清的定义只是非常客观的“受害人”，一位即将受到更沉痛伤害而他有解救余力的受害人。

    如果不是因为晏清举目无亲，陆予鹤被动地承担了照顾他的责任，两人的交集也许只有一个短暂的夜晚。

    自陆予鹤成年后，他就孑然一身，变成一匹血雨中的孤狼，他从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甚至晏清对他会如此的信任与依赖。

    在接手爱后续处理案的第一时间，他就翻阅了爱的内部日志，了解了晏清会进入爱的缘由。

    被父亲卖身抵债，被公司剥削试药，而李凯不给他留半步余地，准备用公司研制的禁药让他彻底失去意识，变成受人摆布的性奴。

    在击杀翟近唐的那一晚，陆予鹤在暗处隐约听到了晏云、晏清的字眼，他彻夜翻查资料，又在后来与11仔细核对，终于明白，晏清是被上一代的恩怨牵累，变成了李凯的报复对象。

    所谓为父亲抵债，不过是李凯设计让晏清的养父欠下巨额债款，再上门利诱其卖儿偿债，所谓被公司剥削试药，不过是李凯从一开始就设下的圈套，自晏清踏入爱的第一刻起，李凯便没有给他得以脱身的机会，平日里服的是慢性的控制身体的瘾，最后注射在针筒里的，是致命的、摧毁精神的毒。

    陆予鹤不是第一次见识爱的手段，但当他看到晏清的档案时，怒火再一次染红了他的眼。

    曾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他面前失去呼吸，像一支急速枯萎的红玫瑰，鲜血缓缓淌到他的脚下，是她粘腻哀怨的泣诉。那时候，他痛恨自己力量渺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往日灿烂的生命在自己怀里消逝。

    现在，他已经有了可以对抗黑暗的力量，只要晏清在他羽翼下，他就能保证晏清的生命安全，但他也再一次意识到，这是远远不够的。

    当晏清恢复记忆，想起过往，是不是还会像现在这样，醉心于一棵数据草的虚拟生命？

    陆予鹤私心里希望晏清能一直单纯地快乐下去，但二十六年的人生经验总是告诫他，生活永远不会往人们期望的那个方向走，没有人能逃过它的黑色幽默。

    好在，陆予鹤确定，至少这一刻，他们仍然是快乐的。

    前面正好是红灯，陆予鹤踩下刹车，在晏清面前挥手唤回他的神思，笑道：“最近我有些忙，等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带你去看真实的草原。好不好？”

    “真的吗？”让晏清烦恼的思绪骤然散开，他抓住陆予鹤的小臂，兴奋道：“那我们说好了！”

    “嗯，一言为定。”

    承诺是美好的，现实是无情的。

    陆予鹤承诺的草原观光仍在遥远的未来，而当下，晏清依然只能与和他的小游戏为伴。

    “小晏子，看看我今天带来的游戏，保准你玩得废寝忘食。”老师人未至，声先到。

    等晏清撑着额头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已经站到了他的身侧，手里的游戏机几乎杵到晏清眼前。

    晏清退后了些距离，招呼道：“哥，你来啦。”

    凑近了看他神色，好奇道：“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晏清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今天不想玩游戏”

    “天呐！”夸张地仰天长叹，“竟然还会有人不喜欢玩游戏！”

    表演完，见晏清的确兴致不高，搬了张椅子坐到他旁边，“怎么啦？昨天走的时候不是还挺高兴的么？”

    “我也不知道”晏清皱眉，半晌，他左右看了看人，见柯廿正在忙，又悄声道：“我夜里总是做噩梦。”

    配合地小下声音，“什么噩梦啊？说来听听，说出来就不怕了。”

    “我没有怕。”晏清道。

    “一直是一样的梦，特别黑，有一只好大的蜘蛛，它要吃掉我，到处是黑色的血，喉咙里像填满了油，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我白天越开心，晚上梦到这些，就越难受。今天醒过来的时候，我好久都不能呼吸。我以为我会死。”

    一开始还想过把心理医生的瘾，听着听着表情就严肃起来，“这么严重？还是告诉陆哥比较好。”

    晏清急忙摇头，“只是做梦而已，哥最近这么忙，我不想打扰他。”

    皱眉，疑惑道：“难道是这两天我带你玩的游戏太刺激了？对了。”掏出自己的随身光脑，搜了几个节奏轻缓的安神歌单，开了循环播放，将一只耳机给晏清戴上，“睡前可以听这种安静一点的歌，也许有用。”

    流畅的钢琴弹奏音在耳机里响起，晏清真的心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