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温良在有意避免与苏桁上床。
就算硬了也会找个借口走开,有时候回避得过于刻意,苏桁还会开个玩笑帮他缓解尴尬。
这样挺好的,苏桁想。
之前谎报军情的事情稀里糊涂便过去了,多亏了穆老师,不然他真没脸回来。
那接下来夏温良等戒掉他之后,就彻底自由了。
挺好的,谁离了谁不能活。
苏桁一点都不为难自己,该吃吃该喝喝,早睡早起,为即将到来的求职季提前保养头发。
他有时候还故意勾搭夏温良。
昨天晚上,他只套了件小衬衫,用衬衫夹把下摆绑好。大腿上箍紧的黑色皮带上方恰好露出白色内裤一个圆润的边儿,这么故意在夏温良面前晃了一圈,等被注意到就立刻钻回浴室洗澡。
又比如之前,苏桁溜进调教室,翻乱了箱子里的按摩棒,尤其是那几个最大最狰狞他至今没敢让夏温良在他身上用的。为了做戏做全套,他还把润滑液也浪费了半瓶,涂到卫生纸上,每天扔一大团进浴室纸篓里。夏温良前天进调教室打扫,再出来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笃定了对方不会拿他怎么样,苏桁玩得不亦乐乎。等到周六,他本来藏好了狐狸尾巴肛塞,又买了一大罐牛奶,准备在家作个妖,但是老板临时派过来一个活,一大早就把他叫去公司。
简直惨无人道,实习生加班又不给加班费。
进了公司,整个八层只有他小老板一个人瘫在电脑前面,仰着面伸着脖,蹬着腿吐着舌,面前是一排排的小蚂蚁代码。
“我要疯了。”王卜油光满面的大脸上挂着两个跟眼睛一般大的眼袋,颤抖地指着屏幕,委屈到说不出来话。
苏桁哭笑不得看完了提交单,坐下开始调试,找出这几天的更新一个个回退,一个个检查。王卜就打开另一台电脑,从后台看飞速刷新的客户投诉,还把屏幕转到苏桁的方向。
一个小时多后,王卜趴在苏桁椅背上刷手机,打开外卖:“中午咱们吃这家吧。平时我嫌他们家送餐要一个半小时,不过今天应该不着急。”
“可以,现在十点,等他送到刚刚好其实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顺便告诉他们晚饭也不回去吃了。”苏桁说着就给夏温良发完了短信。
“之前我听说有个程序员测试程序,坐着不出来,站着就行,一会儿咱俩试试。”
“待会试试,我要麻辣的。”
“我喜欢蒜蓉,那各来一份,再来盘鸭舌。”
苏桁点头,又打了一个断点,突然眼前一亮。
王卜立刻停下了付款的手:“这破就是欠收拾,越着急越不出来,好容易想吃回小龙虾,它就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生怕出来晚了没它的份儿。”
早早结束加班,苏桁还是很高兴的,看出来老板一心想回家补觉,连手机都收起来了还在违心地问他要不要继续点外卖,于是就提出来要直接回家。
这才十点多,他溜溜达达往回走,不想回去,都跟夏温良说了中午不回家吃了。
考虑了一会,决定去宠物医院挂个号,一是大爷该打第二针疫苗了,但是她又怀了孕,问问医生更保险;再有就是这两天她鼻头上起了一块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猫癣。
宠物医院是个神奇的地方,尤其当苏桁再次目睹了手术室前一个年轻姑娘哭着把猫咪送进去,一边抹眼泪一边讲“妈妈舍不得”,结果门关上转头就笑得岔了气。
养宠物养得真情实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如果大爷生了小猫,他是不是就从哥哥晋升成叔叔了?等会,这辈分有点乱
干嘛想这些有的没的,自己等不等得到小猫出生都不一定。
他翻出来之前拍的疫苗本,打开家里摄像头想把大爷叫过来拍两张鼻头,待会儿给医生看。因为平时他总用摄像头逗她,她学会找地方了,每次都用小鼻子嗅来嗅去。
苏桁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戴上耳机。
然后夏温良的声线先飘了出来
镜头里突然出现一只汤圆似的小白爪子,大爷开着拖拉机路过,发现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在动,啪啪就给了两拳。
苏桁:“”
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声音越听越耳熟,尤其是那放荡不羁的笑声,气沉丹田,雄浑有力,令人过耳不忘。
付大夫没跑了。
苏桁找角度拍照片,截出来的大鼻头总是离得太近糊成一片。
付之扬笑够了,戳戳夏温良:“小苏桁太好玩了。”
夏温良笑着喝口茶,摇了摇头:“好玩归好玩,还是太小了。”
“小?哪里小?年龄?这放古代都生好几胎了吧。”付之扬去冰箱翻茶点,双眼放光:“嚯!这一冰箱零食。”
“不能这么算,放古代我连孙子都有了,不是年龄的问题,”夏温良知道付之扬从来不把年龄当回事:“是太,不成熟,不适合过日子。”
付之扬扭过头,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那你说什么样的适合‘过日子’。”
夏温良微微皱眉,拇指和食指捏着眼镜鼻梁抬了一下:“嗯比如洗衣做饭这种小事,他刚来的时候第一回洗衣服,黑的白的一起洗,直接洗废了我一锅衬衣。这孩子从小被养得太好了,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我下了班还得做饭,他就在一边打游戏,等着张嘴吃。还有那袜子,一定要攒一盆一起洗,偷偷藏床底下以为我发现不了。”
“还有吗?”付之扬听得津津有味,抱着一捧零食回来。
夏温良想说那些零嘴是苏桁花自己钱买的,别给他吃光了:“还有爱吃零食,都是垃圾食品,见他把垃圾倒嘴里我就难受。”
付之扬正在撕果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泄愤般咔地把皮撕开,吃得更香了:“就这些?小毛病,教教就会了。”
“所有的问题都是小问题,每一个都不致命,不然我们也不会相处这么久。这就像苏联在一夜解体之前,每个人看它的问题都觉得是小问题,不可能明天说没就没。”夏温良抻了张纸巾擦眼镜上被溅的果冻汁:“再给你举个例子,之前有天晚上,苏桁满屋找耳机,说找了一天都没看见,学校里也没有,再找不到就只能重新买了。
“结果晚上我给他脱衣服,见他内裤上挂着一根白线”夏温良突然意识到暴露了点什么,把眼镜戴上,企图用平静的语气混过去:“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你说,他就没觉得硌得慌?这种骑驴找驴的事他经常干,这就是小事。演变成大事就是丢三落四,前段时间把手机弄丢了,不知道谁跟我过不去,差点把我工作搅黄。”
“多亏了子期。”夏温良叹了口气。
“嗯,多亏了穆老师。”付之扬跟着重复了一遍,之前听他描述的时候就觉得好险:“所以你认为穆老师挺好的?”
“子期确实很合适”夏温良捏着茶杯,拇指摩挲温润的黑檀杯身,爱不释手:“年轻时我设想过,以后找个各方面都很接近的同性伴侣,买同一层对门的两套房,白天一起上班,晚上聊聊生活聊聊时事,倚在一起读读书,兴致来了就做爱,有时间了就去环游世界。”
“为啥要买这么两套房?”付之扬不理解。
“如果我俩吵架了,气得不想见到对方,我就离家出走到对门去住,等他气消了过来找我,或者我气消了回去找他。”
付之扬:“有毛病。”
夏温良不以为意地笑,招手叫猫:“我所有的设想,都不是苏桁这样的,他太有活力了。”如果在年轻一点时遇到苏桁,他应该会很高兴每天跟他一起疯一起闹。
被连续召唤的白猫连后脑勺透露着冷漠的拒绝,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研究她的摄像头,不明白为什么苏桁的声音还不出来。
付之扬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我怎么感觉你和苏桁在床上很和谐呢?”之前十二点打电话的时候还睡一起,今天进门之后,他一瞟次卧就见到白床单上的一条狐狸,简直要闪瞎狗眼。
“这是两码事,上床不是必须的,只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之一。嗯如果说做爱是我和苏桁的相处模式,不同伴侣会有不同的相处模式,也许和子期在一起会是另一种感觉,”夏温良搓了下眼镜铰链,把翘起的腿放下来,给付之扬添茶:“我不想因为性这件事被拴住,变成一个随时随地精虫上脑的人。”
“行,吧。”付之扬听得有点蒙,眼珠子滴溜溜转,盯着夏温良的脸瞧了半天:“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
夏温良照做。
“最近肾火很旺啊,黑眼圈也重,睡得不好?”
“总做梦。”夏温良不想提这个,把话题又拉了回去:“所以我想试试,我和苏桁之间除了性还有什么,再理智地做一次选择。毕竟是准备过一生的人,我认为自己有权利好好考虑。”
付之扬听他这么讲,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喝了口茶冲掉嘴里甜腻的味道:“苏桁中午不回来,咱俩去哪吃呀,你又不给我做饭。”
“我中午预约了理发,没时间吃饭。”
“剪头发有我重要吗?”付之扬不乐意了。
“今天子期三十岁生日,晚上是他的生日宴。”夏温良还欠着人家一个人情,就连明天下午的面试还是靠的他。
“参不参加,和中午是不是必须剪头发,是两码事,你只是想开屏而已。”付之扬开了袋薯片,袋子喀拉一响,肥猫的耳朵立马一抖,扭头看看那边,又看看摄像头,馋得在原地舔嘴。
夏温良不置可否,摸了摸下颌:“如果是你,你选哪个。”
“苏桁。”付之扬想都没想,他才不要变成老古董。
“子期不好吗?温柔大方,学识渊博,居家一把好手。平时你们可以探讨心理学,讨论同一本书,分享相同的爱好,还可以在事业上相互扶持,也没有出柜的烦恼。而且你们年龄相近,他能更懂你,也已经学会了怎样体贴照顾人,和他在一起会很轻松。”
太可怕了付之扬吓得抖三抖:“哪怕是柏拉图恋爱也行?”穆老师那身体怎么禁得起折腾哟。
“应该没问题的”夏温良原本要扶下眼镜,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企图偷薯片的肥猫,不惯它偷嘴的毛病。
付之扬腹诽,大兄弟,你知道刚才这么短的时间里你扶了多少次眼镜吗?但是不能以这么粗暴的方式拆穿他:“你知道我听你描述苏桁的缺点,有什么感觉吗?”
“当人在买一件很喜欢东西,但又嫌贵或者风险高时,谈判到最后,就会开始挑一些小毛病。比如买衣服的时候挑做工走线,买玉的时候打着灯挑成色找裂,就希望最后能再拿个折扣,或者是听售货员再强调一遍,这个商品有多么好,多值得你花这——么多钱。”
“不,这和买”夏温良立刻反驳。
“我跟你说,你们这些搞学术的,就爱拆台,凡是先想到驳立论和驳论据,”付之扬擦擦手准备撸猫:“你可以适当地反驳我,但反驳得厉害了我可哭。”
“”夏温良指了指猫:“怀孕了不能抱。”
付之扬点点头,闲不住的嘴皮子自己往外蹦字:“产前抑郁和产后抑郁都是常见的精神疾病,爸爸们得好好注意。”
“好。”
苏桁从宠物医院出来,拎着给大爷开的药,神色如常地往外走。
刚刚打他身边过的一个人忽然疑惑地回头,追上来拍拍他肩膀,指指苏桁另一头已经空了的耳机插头,还有不远处地上的手机。
苏桁道了谢,捡起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他怕把药又弄丢了,系了个死结绑在手腕上。
外面晒得晃眼,浓密的树荫都顶不住阳光的烈度,整条柏油马路都烤出了一股刺鼻的胶味。
苏桁走到公交站,正好有辆公交车迎面驶来,他坐下之后才发现是与家相反的方向。
窗外风景变换,从摩肩接踵的楼宇变为朴实参差的矮楼,烟火气被阻隔在薄薄的玻璃窗外,在电车持之不懈的嗡鸣中散尽。
越来越遥远。
心底的气力便随着距离的拉长,被一点点抽空。
然后又在一片荒芜中,生出最后一丝卑微的心安。
对他而言,这场盛大的爱情话剧终于落幕。
一切所谓的付出,都只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式的表演——于爱的人是欢喜,于不爱的人是负累。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到了终点站,苏桁就下车四处走走看看。都是没见过的风景,可能一辈子只会入目这一次。
这么一直走,走到了天黑,苏桁看眼手机,一条短信也没有,一条未接来电也没有。
他趴在跨河大桥的栏杆上向下望,一片漆黑,水声哗啦啦响在耳畔,清凉的叮咛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探身,便能触到。
该怎么让失恋来得更温柔些呢?苏桁呆呆地想,但怎样都是无果。
总之先找个凉快的地方睡一晚吧。
他记得上次睡在外面还是高中毕业,一群好兄弟喝醉了,横七竖八躺在唯一一个公园里。县城地方小,大伙都认识得差不多。等醒过来,他们各自都被神奇的力量送回各妈身边了。
苏桁转身向附近可能有人气的地方走,刚才和他一起趴栏杆的两个男人也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转弯,不久就能在下一个转弯又重新遇到那两个人。
苏桁觉得不对劲,开始加快步伐,那两个人索性直接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夹着他,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好久不见啊学霸。”
是那个周末一起组队爬山的男生,不过只混了个脸熟。
“我还有事要回家了。”苏桁往前冲,以为会被拦住,结果却很轻松地挣脱了。
他迅速跑出去二十多米,待看清迎面走过来的人是谁时,立刻停住脚步。
董家旺被苏桁打肿的脸已经痊愈了,手里捏着个细细的塑料袋,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弟,一脸热情地迎了过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可想你好久了呀大学霸!”
突然几个人蜂拥而上,七手八脚一齐把苏桁按在地上压了个结实。
董家旺笑得牙不见眼,肥大的吊裆哈伦裤子上绣满了无意义的字母,他蹲到苏桁面前,轻轻笑了一声,熟练地组装注射器。
无色的液体被吸到底,董家旺弹了弹针管,又挤出去几个气泡:“来吧,咱们直奔主题。”见苏桁惊恐的眼神无比顺眼,他又把针管在人眼前晃了晃:“稀释过的,药效不强,你不捣乱就没有第二针。”
“是犯法的,犯法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苏桁死死盯住闪着寒光的针尖,手脚一片冰凉。
“您甭客气,我自个儿拿就行,之后还能让你不敢报警。”董家旺比划着,看往哪扎合适,但是苏桁挣得太厉害,几个大男人合力按着,就差坐他身上了。
唯一露出来的就剩一个擦破皮的小脸蛋,上边还有一张会咬人的嘴。
董家旺把刀扔给一个小弟,烦躁地换了块地儿落脚:“别让他动了。”
那楞头原本负责压着苏桁上半身,接刀的时候放松了些力道,底下的人立刻就开始折腾,几乎压不住。
他用大脑壳琢磨了几秒大哥的“让他别动”,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一下插进苏桁胳膊里,沉声喊了句“别动”。
“别动尼玛,你他妈傻啊!”董家旺暴捶楞头,把刀直接拔了出来,仿佛完全没听到苏桁的惨叫:“弄死了等会儿怎么玩?还得拍视频给小雯看呢!让人别动是这样,这样!架脖子上,懂了吗?”刀片压着薄薄的一层皮肤,血立刻渗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
苏桁从剧烈的疼痛中回过神来,眼前是董家旺白到一尘不染的皮鞋。
注射器不在他手里。
突然臀部疼了一下,紧接着便是熟悉的胀痛——那是液体被快速推进身体时引起的感觉。
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苏桁心下骇然,陡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一脚蹬飞左边因为看戏而放松力道的人,踉跄着往前冲。
在苏桁挣扎的瞬间董家旺下意识把刀压紧,清晰地感受到刀扎进血肉时的触感,舔舔下嘴唇,打量了一遭空荡荡的街道,带头跑起来:“追!追追!”
顾不上捂伤口,苏桁拼了命拔腿狂奔。极度的恐惧让他越是想喊,却越喊不出来,跑得肺几乎要炸掉,濒死般急促而尖锐地喘息着。
凌乱的脚步一直徘徊在百米远的地方,像死神拖着镰刀步步紧逼。
苏桁一面跑一面掏口袋,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掉,握得骨节泛出用力过度的苍白。
疯狂连按了不知道多少下开机键,就这几秒分神慢了一点点,那些人已经追近他一大截,挥舞的刀尖上还滴着他的血。
眼前一阵阵飘黑,苏桁清楚自己跑不了多久了,瞥到屏幕一亮,立刻拿起手机喊救命。
屏幕上出现了两行字,但是苏桁狂奔着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不断颤抖着声音喊“救命”,祈求到快要哭出来。
救命,救命,你来救救我好不好。
他以为自己跑进了居民区,却发现没有一家是亮灯的,断裂破碎的瓦片显出老街的一片破败。狭窄的青灰砖墙仿佛死去已久之人僵硬的身躯,阴森黑暗,毫无生气。
他在弄堂里夺命狂奔,巷子幽深曲折,前后什么都看不到。他仿佛惊恐地跑进一座死城,又一步步奔向死亡的怀抱。
那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苏桁立刻意识到他们也处于同样的境况,跟着放轻脚步。
“那里有亮!”突然远处一声怒吼打破沉默。
苏桁把手机捂在胸口,急忙闪进一个岔路,再次放轻脚步。他捂紧嘴巴堵住喘息,贴着墙蹭过去,去推每一扇能遇到的门。
也许是注射的东西开始起效,也许是他失血太多了,眼前冒出一片片雪花,抬头连月光都见不到,手脚逐渐不听使唤起来。
电话里传来微弱的人声,苏桁两手攥着贴到耳边,心脏狂跳如雷。
“你到底在干什么!说话,有话就说!”夏温良压抑的声音带着暴躁的情绪传来,无奈到咬牙切齿:“你能不能,不要,不要每次都在我重要的时候过来捣乱?”
苏桁神经兮兮盯着弄堂两端,刚张开口却瞥到一个黑影,迅速贴到墙根底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把手机压在脸上,生怕露出半点光亮,腿抖得支撑不住身体开始往下滑。
“苏桁,你是跟我有仇吗。”
“温良,要跳舞了,等你过来我们一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穆老师透着笑意的温柔嗓音由远及近。
电话掐断,黑暗瞬间吞噬这个角落,世界再次死一般沉寂。
两行泪水倏地滚落,紧咬的唇间尝到一股铁锈的味道
苏桁拼命压抑住抽噎,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慢慢扶着墙挪到下一扇门再下一扇再下一扇,轻轻推了推,竟然推动了!
眼前只剩下一阵阵渐浓的黑暗,他瞪大双眼就像个死不瞑目的人,一点点蹭进门去,摸索着把闩插好,终于颤抖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还有爸爸妈妈,还有爸爸妈妈”
苏桁蹭干净手指解开屏锁,等这一阵黑暗过去能瞧见一点光亮,逐渐看清拨号界面。
120立刻被接通了。
“型血不知道是哪别,别”
别告诉我爸妈。最后也不知道她们听到了没有,会不会照做。
与此同时,夏温良手机响了,低头一看竟然是系统发送的自动定位短信,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
两天后,苏桁出院,身上除了两处伤口较深,失血过多,其他都是小磕碰,基本没什么大碍了。
被注射的药物是稀释过的γ羟基丁酸,董家旺刻意控制了药量,想找几个人轮奸他,再把视频发给喜欢苏桁的那个姑娘让她死心。
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很快就被抓住。夏温良说他会处理,跟一群想用钱了事的家长周旋了两天,一气之下雇了个律师,把事情全扔给他,一定要让那几个小子留下案底。
大夫说可以回家静养了,苏桁也不想在医院被夏温良没日没夜盯着,就办了出院手续。
他脖子上围着一圈纱布,身体还有点发虚,慢吞吞地往外走。
前天由于夏温良很快赶到并自称监护人,所以没有通知爸爸妈妈,苏桁知道之后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地道了谢,权当作没看到夏温良在那一瞬皱起的眉头。
夏温良变得很沉默,在苏桁昏睡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个人枯坐在床头,握着他没输液的那只手不知在想些什么,安静得可怕。
他不敢睡着,一闭眼就是他追着狂鸣的救护车开到医院,只匆匆瞧见一眼,入目尽是腥浓的红。一只手垂了下来,血从松垮垮的指尖滴落,为他指引了一条过去的路
而且苏桁受了惊吓,即便在沉睡中有时也会忽然攥紧他的手,呼吸急促,像魇住了一样。他就更不能睡了。
不过苏桁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做过噩梦。
从住院部到医院大门,就几步路,他想自己走,但是夏温良不容分说把人打横抱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停车场。
苏桁抱着夏先生宽阔的肩,闭上眼。皱巴巴的礼服上残留的中草药味扑进鼻里,淡淡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在被放到车座上时,他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看到夏温良的脸又阴沉了一分。
“也许他想听的不是这句。”苏桁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要说什么好。
到了家,白猫似乎感受到什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旁边,在他搬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蹦了进去。
她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乖巧地蹲坐着,极轻又短促地喵了一声。
苏桁拿着衣服把她推出去,一转身,她又坐回去了,来回几次,就干脆随她了。
夏温良正在书房里和律师沟通情况,见苏桁敲门进来,就挂了电话:“怎么了?”
苏桁走近了,倚在桌沿:“我有事情和您说。”
夏温良开始胡乱整理桌上凌乱的材料,把文件打散又敛在一起:“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情可以等好了再说。”
见他根本不看自己,苏桁索性走到他跟前,夏温良便伸手把他抱到腿上坐着。
苏桁喜欢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么紧张的神色,发白的唇角勾了勾:“先欠您一句对不起,打扰您为穆老师庆生了,好在没耽误第二次试讲。”
“我”
苏桁忽然摘掉了他的眼镜,轻轻放到一旁,捧着夏温良的脸:“这几天的事情也辛苦您了,接下来还得麻烦您我真不了解这方面,也没钱请律师。”更不能让爸妈知道。
“最后一件事是,我想走了。”苏桁笑着说,弯弯的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花。
他不知道,他离夏温良那么近,近到其实不用借助镜片,夏温良也能看清他每一丝表情。
“我不同意。”男人的声音低沉喑哑,一如既往不容置喙:“如果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
“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腰上的手掐得他生疼,苏桁在眼泪掉下来之前站了起来,淡淡地讲:“我不想玩了。”
夏温良像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哑口无言。眼底翻涌出一片暗红,目眦欲裂地看向苏桁。
这是他们的安全词,从第一天就定下了,但是苏桁仿佛忘记了一般从没有说过。
遵守游戏规则的绅士,不会在床伴说出安全词之后还强硬地罔顾其意愿继续。
“和我出事没有关系,您也不用自责,您做得已经够多了,律师的事情还得继续麻烦您。”
每一句都是夏温良从未听过的疏离,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次开口都被苏桁恰到好处地拦了回去。
温和而平静的语调,仿佛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他看着苏桁礼貌地告别,礼貌地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和包容,又细数了自己的种种不是,最后礼貌地告诉他“不用送了,已经叫好了车,下楼就是”,离开时带上了书房的门。
行李箱拖动的声音立刻响起,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大门关闭,旁边房间里急促而焦躁的猫叫声霎时清晰起来,还有爪子挠门时尖锐刺耳的声音。
夏温良放下被捏成一团的文件,走到阳台望着苏桁费力地拖着行李箱,在路过垃圾桶时,不知为什么把整个书包都扔了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门口走,拦了辆出租车。
他下意识地摸烟,却没什么也摸到,汗湿的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痉挛了一下。
就这么一眨眼,出租车已经没了踪影,带着他的人消失了。
夏温良看着人流穿梭的街道,突然一脚狠狠踹向书堆,摇摇欲坠的小山七零八落,变成一地凌乱。
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的书页被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刺啦一声,碎片飘到椅子后面躲了起来。
夏温良沉着脸把那块纸捡回来,跪在地上一本本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它被撕毁的另一半。
他双手扶正眼镜,擦了把汗,想起什么又踹开苏桁卧室的门,凶神恶煞的模样把猫吓得飞也似地藏进窗帘后面。
房间整洁干净,枕头和床单铺得没有一道褶皱。桌上空空如也,没有苏桁至若珍宝的外星人笔记本,没有那一堆五颜六色的游戏装备和乱七八糟的零食袋子。
房间一下子空旷宽敞起来,不会让人想到这里曾经住过一个邋遢又闹腾的主人。
每一丝痕迹都干净地被抹去。
夏温良想到什么,不死心地跪下看床底,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隐隐察觉到什么,跑去厨房看冰箱里的零食,也全都不见了。
也许只是小桁爱吃,所以全部带走了。
夏温良舔舔干裂的唇角,转身去捡被苏桁扔掉的书包,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他在找的东西,还有苏桁昨天才买回来的那罐牛奶。
他忽然有一个不妙的猜想,心底没由来一阵心慌
书包里的东西散落在地,一个眼熟的红色小盒子滚了出来。
夏温良捡起来放到鼻尖闻了闻,逐渐模糊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青年笑着跪在他身前,一丝不苟地为他揉按额角,半个小时都不喊累。
这下不用选择了,夏温良轻笑一声,低下头,手背上忽然砸落了一滴水
另一边,苏桁坐上出租车,路过一家的时候突然要求停车。
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问前台有什么房。
化着浓妆的姑娘看了他一眼,甩下一句:大包,四百九十八仨小时。
“就这个。”
服务员惊讶了一瞬,很快就安排人把他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冷得人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一面墙上挂着两块超大型屏幕,另半边房间则被沙发围满了。
他们把另两个话筒收起来,退了出去。
苏桁调了冷气,把排行榜的所有歌曲点了个遍。
然后他坐进沙发的一角,仿佛冷到将自己蜷成一团,突然把脸埋进了臂弯
大多数路过这间包房的人都会奇怪地驻足一下——比起其他房间里传出的各种跑调的鬼哭狼嚎,这个豪华大包竟然一直在放原声,全程没人唱。
暴殄天物不是,有钱人会玩。
他们勾肩搭背地笑着推搡着往前走,等下次再经过这里时,里面竟然还在放,声音还是那么大,隔音墙都拦不住房里震天响的音乐。
哈哈哈哈里面的人耳朵受得了吗?
也不可能睡着。
怕不是个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