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记忆
坐在图书馆自习区靠窗的位子上,裴盈对着笔记本电脑,在学校图书馆搜索系统及相关若干数据库上奋战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能找出想要的资料。
因为就连他本人,也不清楚究竟需要什么书籍论文才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连续两周积累的疲劳靠一次早睡早起自然无法消除,刚才他午饭也没正经吃,跑去高丛飞家里,情绪又大幅波动,安心下来后会快速入睡按理说也算正常。
然而那短短的一个小时却是真正的“一枕黄粱”。梦中他经历了两次世界线变动,或者说穿越,各种经历及场景,甚至是相应的感受情绪都异常真实,虽然不是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但独特的世界观细节乃至几件大事的来龙去脉都合情合理,完全经得起推敲。
他惊惶之下婉拒了高丛飞要送他回学校的要求,一个人梦游也似的走回了宿舍,躺在床上闭目养了半个小时的神,脑海中那迷乱而真实的梦境却越发清晰,以至于他开始不自觉地将其称为——记忆。
记忆中裴盈跑去了一个和现实世界极为相似,只是在性别区分方面独具特色的世界线。
他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受众研究看资料时被耽美同人吓到了,但翻了翻随手做的笔记,又不得不承认记忆中关于性征的设定太过详细,远超他看过的任意一部同人。
更不要提其中若干鲜明得很没必要,必须打码的片段。他会逃也似的离开高丛飞家里就是因为这些爱情动作片式的内容。
他不想承认自己一个单身了20年,自慰都不够娴熟的男青年可以凭想象就搞出那么激情的片段,更没心理素质一下子接受那些片段并非想象,而是本人亲身体验的可能性。
更何况对象正好就是近来快速拉近了距离,刚刚跟他告白,按理说算是他新鲜出炉的男朋友的高丛飞。
就算再不甘心,再希望自己是对方的初恋,他也不该臆想出个“我就是他初恋”的神展开情节,更别提还拉着人出演18剧情。
亏他还因为害羞拒绝了对方进一步的亲密举动,还为帅气的男朋友或许是深藏不露的情场老手而吃了飞醋,现在他只恨自己脑补能力过于丰富,完全不好意思和对方见面了。
作为一个富有怀疑和探索精神,遇事不算非常冷静但也会记得要想方设法查证的知识青年,裴盈恐慌了半小时后决定想办法确定自己的这份记忆中有多少成分是真实的,简单说来,他想找出证据了解自己是否穿越过。
因此他首选了图书馆,一面查找探讨平行世界的科学资料,一面也好在安静的地方归纳总结一下记忆片段,以备不时之需。
不必说,并没钻研过理论物理,以往对平行世界的概念也基本来自于作品的裴盈,靠着几个关键词找来的参考书也是大众科普娱乐向,看也能估计出用处不大。
于是,在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而无果后,裴盈垂头丧气地关上电脑,看着窗外阳光的颜色一点点由透明变成浅黄又染上橙黄,又看着许多还没来得及变成翠绿的树叶被阵阵清风吹落,叹了口气,低头打开了手机,习惯性地查阅起微信。
他不敢去点和高丛飞的对话,而是翻开了公众号推送,第一眼便看到了两个似曾相识的讲座标题:
《多元宇宙的可能性:平行世界、另类世界及其他》
《理解性别:本能、理性与感情的界线》
裴盈想起了那场内容不算很深但还挺对路的讲座,以及那位外校的讲师,一瞬间只觉得有些恍惚,又有些毛骨悚然。记忆中,高丛飞联系过那位老师好几次,获得了一些指点?
每周两次,出席者仅有两人的“游戏制作”例会,在略微回过味儿来的裴盈看来,其实应该叫约会,还是兼顾兴趣爱好并有给作品集添砖加瓦功效的约会。
之前每次赴约他最担心的都是做的东西不够好,不符合游戏需求,而这次,眼见着还有一小时就到点了,独自坐在宿舍书桌前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萦绕他心头的却是该如何提起自己那些奇妙的记忆。
前天发现讲座信息后,他在外校的官网上找出讲座老师的工作邮箱,花了两个小时攒出了一封信,信中讯息八成实两成虚,自称是看了对方的书——实际只是花40分钟浏览了一遍,有问题求教,还厚着脸皮把记忆中听高丛飞讲过的那套穿越理论给挑了一部分写上,期待能获得一星半点的提示。
这不仅是病急乱投医,还有点逃避的意味。但要裴盈直接去问喜欢的人“我俩是不是一起穿越过,还已经谈过好几个月恋爱了”,对上了号自然皆大欢喜,万一那些详细设定乃至激情片段都是他的脑补,他可完全不敢去想象对方的反应要知道裴盈目前唯一确信的事,就是他非常喜欢高丛飞,喜欢到会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在被晾了将近两天,微信只能获得图章或寒暄应答,打电话没说两句就会被“现在忙”搪塞着挂断之后,高丛飞当机立断地推翻了之前不穷追猛打,给恋人时间消化的策略,也不等约好的例会时间,而是提前半小时来到了对方宿舍房间外,礼貌地敲了三下门,开口问道:
“裴盈?在吗?我是高丛飞。”
当然,他问过裴盈那位热心肠的室友,以及那位身材小巧,和裴盈同班的女生,知道对方八成就在屋里。
屋内没人应声,却传出咯吱一响,听起来像是椅子晃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吗?”
高丛飞心里有了底,语调更柔和了几分,嘴角甚至带出了一丝笑意。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长记性:裴盈之前在世界线中可就跟他玩过一回捉迷藏,他一开始也没追太紧,结果生生多等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人堵在图书馆,来了个霸道总裁式的壁咚和强吻才问出了真心话。
就在高丛飞开始考虑要如何软硬兼施地哄人开门,掉了不少漆的木门吱呀一声,向里缓缓地打开了。
“进来坐吧。”
裴盈拉开门,冲着门外面带惊讶之色的高丛飞微微一笑,回手指了指房间里面。
很多时候,等待和想象才最令人不安,事到临头,反而会平静下来。裴盈现在正是如此,在看到老师回信中那句“你们大学生思路挺像的,之前也有个学生问过”后,他已经决心要问一问清楚。
不光是因为那句话隐含的可能性,也因为这段时间内的种种蛛丝马迹,更因为能为此纠结两天已经说明了他没法忽略此事,心中已有大半相信自己的确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如果他们真的那样有缘,可以跨越时空遇到彼此,自然是最好的;而即使这份记忆只属于他一个人,也说明他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面前这位玉树临风,眼神深邃而柔和,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却会悄悄对着他的照片花痴的“男神”,无论如何,都值得珍重。?
高丛飞没想到裴盈乖乖地开了门,略感意外,点了点头,进了宿舍,目光扫过整洁的室内,想起的却是那次他循着薄荷香气跑上楼,将发着低烧的恋人抱进怀里的情景。
“你随便坐,他们几个今天都不在。”
孟九州陪堂妹去市玩,另外两个都是一个月也不回来一次的主儿,裴盈随手指了下自己的床和几张椅子,盘算起该如何开口。
“好。”
随手放下笔记本和背包,高丛飞坐到了裴盈的床上,视线则转回了恋人身上。他看出裴盈眼神与以往不同,似乎少了一层迷茫,多了一分坚定,更似乎有话想说,便压下了直接质问的念头,想看看对方会主动谈些什么。
“那个,关于游戏剧本,我有个想法。”
对方又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样子,裴盈心里七上八下,眨了眨眼,决定还是由正题入手。他壮着胆子坐在了高丛飞身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对方,开口道:
“现在的设定中,角色每次穿越都是靠魔法仪式,这样也没问题,但是会不会有点,呃,单调?”
看到高丛飞微微颔首,应该是在鼓励自己往下说,裴盈深呼吸了一次,继续道:
“或许,可以尝试引进一点科幻向的解释。比如,现在是三个世界,其中和间的穿梭,是由特定时间内满足一定条件来完成的。”
虽然裴盈此前也对剧本和设定提出过意见,却是头一次谈及会影响全局的话题,而偏偏又是“穿越”这一核心。联想到这两天对方反常的行为,高丛飞心中隐约有了个设想,却是不敢过于乐观,指尖轻轻敲着床沿,耐心地等待着恋人叙述。
“我咨询了一位物理老师,她的研究课题涉及了平行世界理论,尤其是平行世界碰撞的可能性”,眼见高丛飞眉头微蹙,若有所思,裴盈定了定神,努力稳住声音,说道:“据说,平行世界碰撞时,一些物质,包括生物都可能产生交换,简单说来就是穿越到另一边。但光是这样,在碰撞结束时也不一定留下。要想留下,就要在碰撞结束前与世界产生联系,例如,观测到一些独属于某个世界的景象,像、像是,一部分男性也可以怀孕”
裴盈越说越紧张,手上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闭着眼倒了口气,才想要继续讲完记忆中来自高丛飞的理论,忽然感到手上一暖,手腕被牢牢握住,而下巴也一下子被捏住,让他不由自主地转头正对上身边人晦暗不明,似笑非笑,甚至看起来隐含了一丝怒气的目光:
“你想起来了?”
高丛飞当然模拟过裴盈回复记忆时的状况。他想过自己会喜极而泣;会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亲到人喘不上气;会无奈地笑着戳戳裴盈柔嫩的脸颊;会直接将人扑倒,急不可耐地索取一切然而,现在知道这只可爱又不让人省心的小猫终于想起了往事,却胆敢躲着他时,高丛飞就是好气又好笑,既想抱着人体会一下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想把人欺负哭,惩罚一下对方让自己提心吊胆地等了整整三个礼拜零两天。
“哎?”
对方明显不是在笑话自己异想天开,也不像真把自己的话当成了对游戏的建议,这令裴盈松了口气。但这种了然于胸,一切尽在掌握的反应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令他不禁睁大了双眼。
“老实告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想起了多少。”
恋人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水润的双眸和薄唇惹人怜惜又令人心痒难搔。高丛飞咽了咽口水,拇指在裴盈小巧的下巴上揉了两下,沉声问道。
“前天下午大概是,从四月初到九月底?”
裴盈没要傻到再问高丛飞是不是听懂了自己想说的话,他感到手腕被握得有些痛,更觉得对方的眼神锐利了几分,赶紧如实作答。
“为什么没立刻跟我说?”
高丛飞面色凝重,点了下头,又继续问道。
“怕被你笑话。我一开始以为是做梦呢”
对方类似审问的口气令裴盈有些不满,忍不住瞪了回去。他鼓起勇气提出了这个话题,虽然没期待高丛飞欣然接受,但也不想被审犯人似的质问。
“傻瓜。”
恋人轻嗔薄怒的熟悉模样让高丛飞感觉心都要化了,他本来也是九分欣喜一分怒气,如今再也装不出严肃的表情,嘴角一点点绽出笑容,看着裴盈眨巴眼睛的可爱样子,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住了那对诱人的唇。
“唔嗯、嗯”
裴盈挣扎了两下没有结果,却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在轻轻颤抖,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正正好望进了高丛飞的双眼,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眶似乎湿润了,一下子就忘了自己的那点委屈,才想要安慰恋人,耳边便响起了低沉悦耳的男声:
“我上了你那么多次,你也以为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