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实习生

    故地重游，身份不同，心境也会大不相同。

    “真的要实习了。”

    想起之前面试时的经理，裴盈抬头扫了一眼写字楼楼顶上气派的招牌，又转头看看三三两两步入擦得铮亮的玻璃门的白领们。

    “走吧。”

    高丛飞拍了拍裴盈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向了楼门。

    多方渠道打听过的大学生实习经历以负面消息为主，就连外国研究实习生待遇和工作环境的论文也都口径一致，用两个字概括就是：穷忙。

    至于正式员工的态度之类的，原本就轮不到小小的，基本被视为“添乱”的实习生评论，更不必多提。

    此前面试时的最后一问让裴盈早早便有了心理准备，估摸着这一个月多点的实习期，会挺充实，也会有点难熬。

    他并没有设想太多场景，提前给自己安排若干具体的应对策略，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人际关系更是变得最快的，他都还不认识对方，定下对策也意义不大。

    他只给自己定了个准则：不卑不亢，踏实而不过分低调。

    欺负人，专门要压人一头的事裴盈恐怕这辈子也干不来，但他也不是受了委屈只会憋着的主儿。

    “实习期间你们三个就由我负责。一部分具体工作会另有人指导，但是每天的汇报，还有请假一类的事都需要跟我打招呼。”

    身边另两名实习生都一脸认真地听着面前负责人的说明，裴盈表面上也是十分专注而平静，内心却是波澜泛起。

    “我姓洪，产品部副经理，叫我经理或英文名都可以。”

    之前的面试官，今后一个月的上司的眼镜还是金丝边的，衣着依然精致时尚，气质也还是有点欠揍最后一条感想应该是上次面试的遗留影响。

    “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吧，虽然是实习，也是难得的同期。”

    洪尚话音刚落，三名实习生互相对望了一眼，站在裴盈左手边的清秀女生点了下头，主动先开口了，嗓音却是偏低沉沙哑，和长相有些反差：

    “我叫章梓涵，立早章，传媒大学的，大家请叫我吧，对了，我是。”

    “郝嘉，外国语学院法语系的，我是，可以叫我。今后一个月请领导多关照，我们几个也互相帮助。”

    听另一位个子略矮的男生也自报性征，裴盈默默地吸了口气。这几个月新认识人互通姓名时，他不愿提性征，都是糊弄过去的，所幸也没什么必须说的场面，这次却是逃不掉了。

    “大新传学院大三，裴盈，大家就叫我小裴吧。我是、是。”

    要自我介绍说是让裴盈有点别扭，而三个人投来的目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磕巴：

    章梓涵露出了笑容，显得很是友好；郝嘉缓缓的点了点头，视线在裴盈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却也没有不礼貌的感觉；早就知道裴盈是的洪尚表情则丝毫未变。

    裴盈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困难的觉悟或许是不太够。

    实习第一天并没有什么实际工作安排下来，三名实习生被洪尚带着在本楼层转了一圈，熟悉了下办公室的布局，又和两名负责交付具体工作的正式员工打了招呼，随后就回了各自的工位，被要求阅读员工守则和部门规章流程等文件。

    和大部分公司不同，这里的工位不是挡板隔出的逼仄隔间，宽敞的办公桌接在一起，排成长长的一列，站在门口的位子边上，也能大致看见最里面位子上的人在干什么。

    据新传学院某位介绍公司的说辞是“无遮挡更方便随时沟通”，裴盈觉得挺有道理，而同时互相监督防上班摸鱼的效果估计也不错。

    三名实习生的位子是挨着的，裴盈最靠门口，旁边是郝嘉，再过去是章梓涵，而三人的顶头上司洪副经理有单独办公室。

    裴盈随手翻开颇有点厚度的员工守则，想着大公司就是规矩多，一边猜着会有什么工作安排下来，一侧头却见章梓涵站了起来，直走到他身边，才微微一笑道：]

    “电脑软件方面有什么问题，我应该可以解决，你有需要就问我。”]?

    “哦、好，谢谢。”

    “应该的。”

    同期十分热心，裴盈赶紧也报以一笑，因为猝不及防却是有些僵硬，余光瞥见郝嘉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着这边，更多了一丝尴尬感，却是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别扭。

    面试时洪尚说的“工作节奏”一点没夸张，体质弱的人的确有可能顶不住：除了没有具体工作的第一天，裴盈都是晚九点多才下班，而在研发部门的高丛飞比他更忙，连续几天都接近零点，两个人原先以为可以一同上下班，也变成了裴盈说要等，高丛飞发语音哄他先回家，早点休息。

    公司食堂配置可以用奢华来形容，在外界常被人半戏谑半羡慕地称为“养猪用”。而面对着卖相和味道俱佳的午餐，裴盈却没什么胃口，只是一个人找了个边角的位子，慢慢地咀嚼着，很有些食不甘味。

    明明在一个公司实习，却没法和恋人一起回家已经让裴盈有点失落，而一周来二人都忙得晕头转向，只有早饭的十来分钟能说上话，他很寂寞。

    他当然约过高丛飞一起吃午饭，好几天了也只凑到过一次，他知道对方是真忙，研发部的楼离食堂较远，不好勉强，而类似“你陪陪我好不好”的话也因为感觉太像撒娇，实在说不出口。

    裴盈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眼微信，瞟见暑期实习生的大群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多了上百条未读信息，不禁有点心烦。

    这个群还是章梓涵把他拉进去的，近百人的群热闹非凡，搞得习惯潜水的他不到一小时就设置了免打扰。

    所以，直到有人开始打广告，群主出来警告要踢人，他才发现原来揽了这件麻烦活的正是高丛飞。

    “这种事都有时间管，中午没空和我见个面”

    裴盈扁了扁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近来二人朝夕相处，再加上发现对方其实有很不成熟，有点气人却也可爱的一面，他都忘了这人优秀得厉害，本质上喜欢管事，也擅长组织协调，否则怎么可能一帮学生连续做出能上架的游戏。

    “小裴，这里有空位吗？”

    “经理？！啊有的，您请。”

    正独自发牢骚，不巧被领导抓个正着——尽管不是在编排领导，裴盈还是很有些窘迫，赶忙起身把椅子拉开，请端着餐盘的洪尚坐下。

    “实习一周了，感觉怎么样。”

    “比预想中忙，但是能接触到设计，还能参加讨论，挺高兴的。以前看书听课，总觉得做产品有点虚，现在不这么想了。”

    然而洪尚坐下后却是没有直接开始吃饭，反而盯着裴盈问起话来，让犹豫着是否要开溜的裴盈没得选，只能老实坐定回答。

    “你比我预想中表现得好。”

    “谢、谢谢经理。”

    一周多来被训了三次，获得表扬却是头一遭。裴盈惊讶之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也说不出什么表决心的话来，更觉不自在，越发想走了。

    洪尚却似全没在意手下实习生的反应，说完话，已经自顾自地掏出了手机点了起来。

    裴盈刚有点想吐槽原来这么一副严格模样，看起来食不言寝不语的领导也会吃饭时玩手机，却一眼看到

    那屏幕右下角的图标居然是自己画的——正是社团联合制作，四月上架的那款文字解谜游戏。

    午休前刚找到了个的解决方案，不料手滑按成导致不得不多等了十几分钟，午饭又没能约上，高丛飞很是懊恼。这两天早餐时裴盈明显有强打精神之感，笑容都有点勉强。除了实习辛苦，大概和双方忙得快一周都没怎么说话也有关系——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

    他边走边漫无边际地想着，考虑着后天放假是要出门散心，还是在家多培养培养感情，视线却意外地瞄到了远处恋人的身影。

    裴盈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修身的黑色长裤，远远看去挺拔而优美，旁边走过去的两个人都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恋人很养眼是好事，然而不太和谐的是他身边还有个样貌不错，戴着眼镜，估计是正式员工的男人，两个人正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不错。

    高丛飞立刻想起裴盈说过自己的临时上司戴眼镜，一下就对上了号，同时却又有了种莫名的危机感，须知裴盈当时可是一脸凝重地说领导为人十分严肃，让人容易紧张如今看来或许不尽然。

    高丛飞心思转得快，脚步却不知不觉停下了，等他反应过来，裴盈已经走远了。好不容易碰上，却是连个招呼都没打上。无奈之下，他只好逼着自己将懊恼转化成动力：什么忙得没法一起下班，午饭也挤不出时间，这么一丁点的困难都不努力克服，以后也过不下去了。

    因为工作得太投入，裴盈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十点多，他知道高丛飞估计是要待到11点，也就没给对方发微信，一个人下了楼。

    尽管加班的人很多，写字楼大半房间还亮着灯，但毕竟已是夜里，楼前的小广场和绿地在灯光下也颇为幽静，配着虫鸣声，很有些夏夜宁静的美感，令裴盈舒了口气，略微放慢了脚步。

    想起明天之后就有两天的假，裴盈心情又好了几分，而想到中午时短暂而热烈的讨论，更是有些得意地勾起了嘴角：领导是自己参与制作的游戏的玩家什么的，说出来不要太爽。]

    “裴盈，这边。”]?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裴盈的思绪，他一抬头，发现高丛飞正站在喷泉边上朝他招手，不觉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今天下班晚了。”

    不等裴盈做出什么反应，高丛飞已经大步上前，转眼间就到了他身边，十分自然地拉住了恋人的手。

    “是晚了点。你倒是早，干嘛不告诉我？”

    周围没什么人，裴盈也轻轻回握住了对方的手。当众接吻他做不到，但这些天下来，适当的亲昵举止还是习惯了，何况现在也不算大庭广众。

    “就是想等你一会。”

    其实是刚下来没多久，正想发微信——这种实话没必要说。虽然恋爱没经验，但高丛飞也明白抓住能哄恋人高兴的机会，顺势甜言蜜语几句。

    “嗯，那让你久等了。”

    虽然隐约感到对方可能没完全说实话，裴盈也没追究，眨了眨眼反倒笑了。能和恋人一起回家，多说说话，现在的他足够幸福。

    “我们回家吧。”

    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裴盈的笑容分外可爱，温柔的眼神也很是勾人，高丛飞估计着再这样对望一会，他会按捺不准把人拖到僻静地方直接办了，只好移开视线，握紧了对方的手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