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玉冷香》第三章
练兵场。
沙土飞扬。
“嚯!”
“哈!”
士兵整整齐齐列了方阵正在练武,一招一式,气势磅礴。
领队神情严肃,在阵列里巡视,纠正士兵的动作。
场边上坐了路歧人,眼下一片乌青,他已取回佩剑,正将之置于腿上,细细擦拭,神情极为专注。
姜履霜一进练兵场,只来得及向路歧人远远望了一眼,副将便迎了上来,忙将姜履霜引进东边的帐子。
路歧人擦了剑,小幅度比了几个简单剑法,琢磨着姜履霜该醒了,便回了姜履霜的寝帐。
掀开帐帘,床上已没了人,只桌旁坐着提心吊胆的小大夫。
路歧人依着小大夫的意思,安分坐了下来,让小大夫给他看伤。
“路大哥,姜燕两国快要和了!现军里都这么传。”小大夫狗腿的给路歧人捎了喜讯,说罢期待的看着他。
路歧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燕国的使者今儿早连夜赶到了,正和营里几位首领商量着呢!军里所有的俘虏都会遣送回燕国。路大哥!你可赶上好时候了!”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在营里见的战争惨状云云。
顿了顿,小大夫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道:“皇宫传来消息,殿下也要回姜国了,马上便是陛下的寿辰!真可谓双喜临门。”
路歧人不再说话,垂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小大夫本以为路歧人会欣喜若狂,却见他神色淡淡,心里暗暗感叹路大哥真是喜怒不形于色!
未料姜履霜隔了老远向路歧人递去的一眼竟是最后一眼。
午时便有将士进了殿下寝帐,请了路歧人,引至与其他燕国俘虏会合。
后姜国首领们同燕国使者一行出了营帐,姜国首领里独独不见姜履霜的身影。
使者如何接了俘虏,如何离了姜军,路歧人都记不得了。
他几次都欲脱离俘虏队伍,去见姜履霜最后一面,但是都强自忍下了。他现在的身份本就敏感,只能避嫌。
尘沙蒙蒙里,他最后向姜营望了一眼,三角姜旗迎风抖动,却仍不见那人身影。
他身旁一个同行的战俘,生的尖脸细眼,哂笑道:“路武将莫不是给人当禁脔念念不忘了不成?”
路歧人冷冷剐了他一眼。
回燕军的路上,路歧人微微低着头,两侧凌乱的长发遮了脸,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
昨夜那人很快睡了。
想来姜履霜也很少与人同榻而眠,因而不知自己睡相极差。
虽存了体己的心思,俩人隔了不少距离,然而睡梦中的姜履霜不过滚了两下,大半条腿便压在路歧人身上,路歧人生生被他压醒了。
路歧人也困得很,忍了忍,试图适应,继续睡觉。
很快,姜履霜又侧贴了过来,一只手重重拍上了路歧人的脸,动了动,竟一手挡在路歧人嘴上,捏住了他的两颊。
便不再动作。
路歧人被他捏的嘴唇撅起,很滑稽。
路歧人几乎快以为他是故意的了,然而身侧的人呼吸均匀,一切正常。
路歧人勉强半睁着眼,无声了叹了口气。
企图适应。
无果,终是睁了眼,轻手轻脚挣开姜履霜的束缚,一身武艺都用上了,最敏捷的反应速度,最轻快的格挡那人的梦中出击,小心翼翼下了床,将滚到床沿的人轻轻放到里边,防止他摔下去,便一个人睡在了地上。
隔天早早就醒了,怕那人醒来发现他睡在地上觉得内疚,借口练武出了营帐。
路歧人想着,心口一闷,早知不如就在床上睡着,好歹能多看他几眼。
失策失策。
……
姜燕两国是和了,燕国与齐国的战火却依旧燃着。
却说路歧人因着武功高强,又不比寻常武夫,性子沉着冷静,心思缜密,顾全大局,很快便受到重用。
三年间,路歧人带领的军队立下赫赫战功,其下军队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叫敌人闻风散胆。
路歧人俨然已是大燕一员猛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民间街头巷尾都传颂着这位大将军的英雄事迹。
燕齐的战火烧了三年,以燕国大胜收尾,举国欢庆,锣鼓喧天。
路歧人在燕齐战争中功不可没,更是大大受赏,燕帝大手一挥,便赐田封侯,娇奴美婢,黄金万两。
此时,路歧人却骑着马,走在燕姜两国的商路上。
原来这次燕国例行向姜国派去礼贡队伍,路歧人主动以礼仪使者身份也加入了队伍,以示对姜国的尊重。
三年里,路歧人拼尽全力走上高位,便是为了能够与那人比肩,甚至有能力保护他。
治军赏罚战术谋略。
路歧人无不深刻钻营。
为了能做的像姜履霜一样好,甚至超过他。
他也暗中一直密切关注着姜履霜的动向。
燕姜两国战和后,姜帝大寿,文武百臣皆赴宴庆贺。
姜帝向来龙体欠恙,平日里底下皇子便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此时都欲借着这个机会在姜帝前大表孝心。
大寿之日,姜履霜却状若疯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言语荒诞不经,公然触动天子威严,惹得龙颜大怒。
后因着七皇子在塞上保家卫国,可以将功补过,又因为几位与七皇子在塞上关系密切的将军也站出来,好一番替他求情,太医也诊断出七皇子这是得了癫症,姜帝才从轻发落。
自那以后,七皇子便被锁在了宫殿,永不得踏出宫殿一步!
至今已经整整三年了。
“他一定过的很痛苦……”路歧人拳头越收越紧,指甲深深陷到皮肉里。
他无法想象那样骄傲不羁的一个人,被人指认成疯子,囚禁在深宫大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大宴之日姜履霜异常的举动必有蹊跷,定是有人暗中陷害他。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马上!”
路歧人自己另外拿出了银钱,整个商队得以在沿行的客栈里大鱼大肉饱餐一顿,他便下令加快前进速度。
一个月后,路歧人一行到了姜国,他暗中派遣部下联系三年前为七皇子求情的几名将军。
是夜。
几个作布衣打扮的汉子进了商队的所在的客栈。
路歧人已早早候着了。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一进门便重重跪在路歧人跟前,眼睛发红,道:“恳请将军救救殿下吧!殿下当初在战场上救鄙人一命,鄙人夙夜不敢稍有怠忘!可鄙人实在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在宫中饱受折磨!今等来贵人,就是取了鄙人一条贱命,无论如何都要将殿下救出来!”
后面几位将军也纷纷应和,说到动情处,无不红了眼眶。
路歧人心中也颇受震动,连忙扶起他们,与他们一同商量起营救对策来。
大姜皇宫。
半夜三更,万籁俱寂。
路歧人身着夜行衣,跳上屋梁,廊上两个太监打着灯笼走过。
待脚步声渐渐远了,路歧人才一路贴墙摸壁,往养心殿潜去。
越靠近养心殿,灯火越是冷清。
路歧人隐藏在花影之下,探眼望去,养心殿外竟无一人把守。
他还是谨慎的绕过殿门,从窗边跳了进去。
黑暗里,路歧人一颗心跳的厉害。
他向床边慢慢靠近,忽然,一阵急速的锁链碰撞声响起,一个人从背后猛扑过来,将路歧人狠狠压制在床上。
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挨上路歧人脆弱的脖颈,微微一动,割出一丝血痕。
“啧……”阴森森的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散出来一般,仿若鬼魅,让人一阵胆寒。
身下猛烈挣扎的人闻声,却像忽然被抽干了力气般,一动不动。
月光从未合上的窗外探进来,交叠着的人影上斜过一道惨白的窄光。
“我杀了你。”那人带着森寒的笑意,随后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笑得越来越放肆,喉咙却越来越嘶哑,破了音,也依然笑着,整个寝宫都回荡着凄厉的笑声。
不知为何,又突然静了。
他放下小刀,张口狠狠咬住路歧人颈侧,牙齿深深刺进皮肉里,尝到血的味道,他浑身绷紧,兴奋得浑身颤栗。
手下更粗暴的扯过路歧人的头发,路歧人被迫歪过头,暴露出更多的颈部皮肤,方便他下口。
直至他满口血腥,又嫌恶一般吐干净了。
没有感受到身下人痛苦的回应,他心里涌上一股怒火,跨坐在那人身上,暴烈的扬手狠狠扇了底下人一耳光,俯身捏住那人下巴,拧过脸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人无声落着泪,眼睛微微红肿,分分明明尽是痛苦。
却是为他而痛苦,二人默默相望。
路歧人眼泪落得更凶,心里溢满了心疼内疚愤怒不甘。
姜履霜眼神微微有些迷茫,脱了力,道:“你是谁……”
路歧人再也抑制不住,翻身压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他,仿佛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正要说话,底下人却一点不见刚才癫狂的模样,声音清澈,笑道:“你是我娘们。”
路歧人抬起头,四目相望,仿佛姜履霜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喜不自禁,含着泪点了点头。
又马上正色道:“我这就救你出去。”
翻身跳下床,蹲身摸着不过两指粗的锁链,心下一震,以姜履霜的内力粉碎这条锁链自然不在话下。
他的内力……
路歧人不愿深想,当即震碎铁链,取下姜履霜脚踝上的铁环,却看见了他苍白脚踝上新结的血痂,伤口深可入骨。
姜履霜坐了起来,循着路歧人的目光,不在意笑笑,道:“杂碎破环。怎么挣也挣不开。”
路歧人沉默着,捧着姜履霜的足,缓缓贴近颊边,凝视着姜履霜,眼里是姜履霜感到陌生的深情,道:“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