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玉冷香》第四章
姜履霜觉得气氛陡然暧昧了起来,有些不自在的抽出脚,不知如何回应,心里却扑通扑通。
路歧人眼神微微黯淡了些。
俩人很快出了养心殿,姜履霜脚上有伤,走着便一阵生疼,路歧人心疼的皱了眉头,坚持要背他。
三年里路歧人没有一天懈怠了习武,即使背上背了人,也身轻如燕。
那边马车已经候着了,路歧人姜履霜上了车,顺利出了宫门,直奔客栈。
商队也已经打理好,在夜色下等候着,待路歧人的马车过来,会合后便出了城。
路歧人在马车上将救他的过程向他一一说了,很快皇宫里便会传出七皇子已故的消息。
姜履霜却慢慢的回应越来越少,静静坐着,仿佛与外界隔绝了,什么也听不见。
路歧人知是为何,嘴里一阵苦涩,也不再说话,转而坚定的握住姜履霜的手。
良久,姜履霜才看向被握住的手,抬了头,迷茫的看了他一眼,却好像又穿过他,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路歧人内心酸胀难忍,于是抬起他的手,凑近唇边,一下一下珍视的轻轻吻着,仿佛对待一件心爱之物,满目柔情看着眼前既熟悉又显得有些陌生的人。
“无论如何,你终于又回到我身边了……”路歧人很轻很轻的拥住他,像是怕眼前脆弱的人忽然消失。
那夜几位将军将来龙去脉向路歧人一五一十说了。
姜履霜的生母贤妃出身卑贱,却生的极美,贤良淑德,颇受圣上宠爱,一朝麻雀变凤凰。
可贤妃却对圣上恩宠荣华富贵没有什么野心,得了一子后,更是只求与自己的孩子平安相伴便好,所求甚少,也知足常乐。
在宫内谨言慎行,为人低调,对姜履霜更是悉心照料,百般呵护,母子在宫内的僻静一隅过的很幸福。
姜帝极爱她这温良的性子,几度恩宠,贤妃终是遭了后宫里妃嫔的嫉恨。
在贤妃肚里怀了第二个孩子时,香消玉殒,一尸两命。
姜履霜竟被过继给了谋害自己生母的妃子,与三皇子共一个母妃,过的是何等日子可想而知。
外边看着是锦衣华服的七皇子跟着新的母妃,可脱了衣服,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可怜他还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与弑母凶手感情甚好的模样。
幸而姜履霜生性聪颖,习武根骨奇佳,在尚年少时抓住时机,向姜帝主动请缨,前往边塞,姜帝对他母亲尚心存爱意,便力排众议应允了。
姜履霜的病根在母妃被害时便埋下了。自母亲逝世,他一改往日顽皮,日日沉默。
在新母妃处更是饱受折磨,却不再是沉默,反倒变得比寻常孩童更加亢奋好动,眼有异光。
到了边塞,宛如野马脱了缰,性子喜怒无常,行无定端,嘴上暴躁手下却是个留情的。爱刀剑爱战场爱骑马爱边塞爱喝酒爱打斗爱捶鼓。
喜爱一切可以释放他体内暴戾因子的东西。
这一切都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姜帝寿辰那次就实是犯病的征兆了。
盖因三皇子及其母妃在寿宴之前不知对姜履霜说了什么,姜履霜大受刺激,这些年在身体里蛰伏着的病症猛然爆发。
他们早知姜履霜癫症一事,如何折磨姜履霜,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姜履霜在边塞立功一事一直是他们心上一根利刺,忌惮得很。此次本意在让姜履霜当众出丑罢了,结果却大喜过望,姜履霜直接惹怒了姜帝。
后姜履霜被禁锢在养心殿,大大压抑了姜履霜的内心的暴戾,癫症日益加重,刚开始囚禁的几个月,养心殿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便有有心人提议着给殿下吃点静心的汤药,助他调养。
到后来到底给姜履霜灌的什么,谁也说不清了。
反正养心殿是安静了。
原先大家还不能确信姜履霜癫症一事,一年过后,宫里人人都知道了,塞上传奇一般的七皇子,彻底疯了,皆是一阵唏嘘。
路歧人只身去救姜履霜一事,原先几位将军并不同意,犯了癫症的姜履霜究竟何等模样,无人知晓。
路歧人却是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姜履霜会身患癫症,只当一群不长眼的人胡说八道。
便一意孤行,一人去救姜履霜。
等亲耳听到姜履霜嘶哑不堪的声音时,路歧人心中恍然大恸,悲痛霎时塞满了整个胸腔,苦苦克制住浑身的颤抖,任着姜履霜对他又咬又扇。
他只希望这样姜履霜能好受一点。
自己捧在心尖上不知如何疼爱才好的人,竟被那群猪狗不如的畜牲折磨成这番模样!
他恨意滔天,只恨不能将那些人扒皮抽骨!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姜履霜竟然短暂恢复了神志,跟自己逃了出来……
去往燕国的路上,姜履霜只是静默的在马车上坐着,轻易是不会动作的。
路歧人坐在他边上,不言语,只是陪着他。
姜履霜似乎有些抵触人群,商队留宿客栈时,一起热热闹闹吃饭,姜履霜如何也不愿下车与他们一起。
路歧人便亲自端了饭菜到马车里,欲与他一起吃。
“可愿吃一点吗?”路歧人轻声问他。
姜履霜低垂着眸,一动不动,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
路歧人也不吃,耐心等他回答。
久久不见回应,就再温着声再问一次,一遍又一遍,饭菜都凉了,他便下了车再去端一份。
商队已吃了饭在客栈内小憩。
他从后房里端了新的,上了马车,决定喂姜履霜吃。
他不知姜履霜爱吃何菜,各样都装了一些。
用勺挖了饭,在上头放了点鸡肉,想了想,又淋了些汤汁,慢慢送到姜履霜嘴边。
仍然不见反应,便拿勺子轻轻点了一下姜履霜的唇。
姜履霜目光终于聚焦在嘴边的勺子上,很缓慢的微微张了嘴。
路歧人心上大喜,轻轻将勺子往稍稍开着的嘴里递,姜履霜很温顺的吃了。
路歧人看着他默默吃饭的模样,心里涨的很满,预备以后日日喂姜履霜吃饭,恨不得自己亲自做饭。
正想着,忽然,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是姜履霜,他把路歧人的手腕掰过来,掌心向上放在自己下巴边。
在路歧人愣怔惊喜的当上,将嘴里的鸡肉和饭吐了出来。
“……”路歧人手心上立时有了一口温热潮湿的东西。
“那么高兴干什么。我不吃了。”姜履霜眼里写着不爽,推开路歧人的手,看不也看,仿佛自己也觉得恶心。
路歧人知他又恢复了清醒,一时满腹的话都涌上来要说与他听,反倒不知说着什么了,只眉梢眼角尽是欢喜。
“等会我自己吃。”姜履霜面无表情道,“你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说着撩开路歧人的发,凑过去细细看伤,见着颈侧好好贴着绷带,心下定了,道:“实在对不住你。我待在那破地方,见着活东西就兴奋。”说罢嘲讽笑了笑。
路歧人听了,没说话,只用干净的那只手拥住他,心里五味杂陈,恨三皇子母子恨的厉害。
姜履霜任他拥着,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绕过路歧人的脖子,将那东西在路歧人脸上蹭了蹭。
路歧人扭头一看,心中大动。
是那条丝绸,三年前绑在他眼睛上的。
与三年前月白相比,泛了黄,丝边上也有了些残断。
路歧人心脏猛烈的跳动着,期待又不安的等着姜履霜说话。
“那时候身上的东西差不多被我毁尽了,单这玩意,我还留着。”
“我以为我要在那牢里待一辈子了。没想到你还念着我。”
忽然笑了,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大将军了,本事大的很。”
“我现在倒是个废人了。”
越听,路歧人心里越沉,笨拙的出声道:“……都会有办法的。”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路歧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却看见一潭死水。
路歧人心中紧跟着一震。
姜履霜沉默着端起碗,开始用饭。
路歧人也端了碗用饭,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只时不时给姜履霜夹菜。
姜履霜动了几口,便道够了,倚在车上闭目小憩。
路歧人食欲不振,也未吃下多少,饭毕,轻手轻脚端着碗盘下了车。
车内,姜履霜却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从褥下抽出短刀,一瘸一拐的下了车。
这边路歧人送碗盘时,商队的一个兄弟同路歧人说了些话,路歧人不愿上车时惊扰了正休息的姜履霜,便同那兄弟说了一会话。
话罢,坐在客栈里等商队休整好再继续赶路。
终是担心姜履霜在车内着了凉,向掌柜的讨了件干净毯子,向马车走去。
一掀帘,马车内空空荡荡,褥上徒剩那条旧丝绸。
路歧人心里也像是被剐空了一大块。
放下毯子,取了那丝绸放进衣襟里,急急向四周扫视一番,皆不见姜履霜的影子。
运了轻功,往林子里查探,他一时之间也摸不准姜履霜心中所想。
他只知道以姜履霜现在的状态孤身在外极其凶险。
不过姜履霜脚上有伤,走不了多远的,他稍稍定下心,在偌大的林子内仔细寻找。
寻了半日,已是夕阳西下。
路歧人还是决定向林内唯一一户人家问问。
这户人家闭了门,不知主人是否在家,院里探出半棵桃树,正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白。
路歧人叩了叩柴扉,久久无人应声。
可路歧人分明听见里头的动静,心里反倒越来越笃信姜履霜就在里头。
“在下并无冒犯之意。”路歧人向着紧闭的门道,“若主人拒绝在下进入,路某绝不硬闯。单是路某猜想在下的夫君是被主人收留了,故前来打探一番。这些日子恳请主人多多照顾夫君,我留了些银钱在柴扉处,也算尽一些心意。”
见里头仍不见回应,路歧人放下银钱,道:“在下告辞,多有叨扰,敬望主人家原谅了。”
说罢,当真离了此处。
路歧人走远了,院内的屋子开了门,走出一个妙龄少女,开了柴扉,探出脑袋望了望。
“霜哥哥,他走了。”少女明媚一笑,冲着也已经出屋的姜履霜和老父道。
却仍禁不住面上一红,问了出来:“这贼人为何称是你的……你的……”
姜履霜道:“兴许是比较厚颜无耻。”
少女安心了,往下一瞧,倒是真见着地上搁着的银钱,拾起来,道:“真留了钱!还不少!”
姜履霜一瘸一拐上前道:“姑娘便收着吧。”
少女不顾老父阴沉的眼色,赶忙迎上来,欲搀扶姜履霜,道:“霜哥哥你伤还坏着,切莫再走动了。”
一口一个霜哥哥叫的好不亲热,一旁的老父看的心里直骂。
姜履霜一笑,顺遂的她的意,道:“那有劳子琼姑娘扶着我了。”
一双眼笑意浅浅,杨子琼忙垂着眸不敢多看,多看一眼都心动的厉害。
“不可不可!这钱受不得!”老父从杨子琼夺了钱,给了姜履霜。
“对!帮你本便是我们的心意,若真收了钱,反倒不伦不类了!”杨子琼急忙应和着。
姜履霜也不再坚持,只连声道谢。
那边路歧人赶到客栈,商队正都不知如何是好,路歧人吩咐让商队先行,只怕自己因私事还要逗留几日,但定会追上商队,说完便牵了马,往林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