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只如初见
项霁和顾涟的老家是市,二人都是来南方读大学,之后找到工作留在了市。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十一年前市闷热、满是蝉鸣的夏天。
1初见
不用等父亲的正式通知,小学五年级的项霁就知道这次自己终于会有个后妈了。
父亲项友良在七年前离了婚,同时辞职下海,摸爬滚打地开了个贸易公司,因为赶上了经济快速发展的时代,除了开始三年比较艰苦,公司走上正轨后经营状况良好,如今已经算是个小有资产的企业家。
年轻有为,谈吐大方得体,还相貌堂堂英俊潇洒——即使加上“离婚带了个前任的儿子”的条件,他爹也是个抢手货,项霁没少见各路女性或委婉或直接地试图当他后妈。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项友良似乎只爱工作,对活人兴趣不大,连亲儿子的养育也是放任式的,保障衣食住行和好学校,家里请小时工隔天打扫卫生做饭,项霁喜欢乐器就请最好的老师,偶尔关心下成绩,干巴巴地问一句“儿子最近有什么想要的?老师同学对你好吗?”,以至于项霁一直以为他爹是受了情伤,对爱情婚姻家庭都失去了希望,只是出于义务才带着他生活。
直到一位漂亮的顾阿姨的出现,才打破了项霁关于他爹会将独身进行到底的猜想。
顾阿姨有个很大众的名字,顾悠,人却很是稀罕,长得端庄优雅,走在街头十个人里总有两三个会多看她一眼,声音也好听,好像还是个高级工程师,才貌双全。他爹似乎是通过工作认识了顾悠,之后便展开了热烈的追求,而对方也是有来有往,虽然工作繁忙,还是很快便登门拜访。
项霁见了顾阿姨,也见到了父亲从未有过的热切,饶是年纪尚幼,也直觉的明白二人真是情投意合了,而他也没什么好反对的。顾阿姨对他很亲切,却也不过分,没有作假讨好之感,而亲妈自从离婚后只是管他的抚养费,每年他过生日会寄礼物,平均半年会来看他一次而已。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位他预定的后妈也有个与前任生的儿子。他爹和顾阿姨结了婚估计也还是要维持工作狂的状态,这个“新的初中生哥哥”却是很有可能要真正闯入他孤独而平静的生活。
于是,在顾悠带着儿子上门的当天,项霁尝试了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
7月的市天气十分难熬,若非必要,没有人会愿意出门,更不要提走在柏油路上了。
然而十一岁的项霁却走得很快。他刚上完小提琴课,背着小书包,手上拎着琴盒,小脑门上的汗水也来不及擦,沿着圆嘟嘟的脸蛋滑下,将刚洗过的恤都浸出了汗渍。
今天是暑假第三天,他那据说成绩优秀性格良好的便宜哥哥就要上门了,他爹难得地嘱咐他要早点回家,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两个孩子也认识一下,一块玩玩,他却根本就不想见这个比他大两岁,已经是初中生的顾什么(那个字难写,他懒得记)。
项霁个子长得有点慢,不算矮,但在班里也要坐前几排,两年前转学进来时也曾被班里的大块头欺负过,所幸他本人还算会打架,没真吃亏。但要是这个顾什么欺负他,他恐怕就打不过了。
不是他瞎担心,而是他爹的承诺除了和钱相关的事情,就没准过。
所以他决定今天不回家,在外边随便找个地方待着,等晚上顾阿姨走了,他回去就成了。
至于如果他爹和顾阿姨要结婚,这个顾什么早晚会和他见面的事,项霁记得语文课上老师教过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中午的街上没人,只有蓝天白云大马路,以及地面附近悠悠荡荡的阳炎。项霁立志今天不回家,肚子却是不争气地饿了。他走进了一小片街心花园,停下脚步,放下琴盒,看了一眼几个月前过生日时他妈送的手表,时针正对着1点,距离他应该回家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他没有乱闯,只是改往以前的家的方向走,两个家单看距离也就一站地。路旁的风景几年间变化不小,但他方向感很好,都还认得。比如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多了个天桥,比如刚才路过的书报亭,外面挂的杂志没怎么变。所以,项霁也知道这条路上既没有快餐店,也没有小餐馆,他只能喝水充饥,这么一想,不回家的心思就有点动摇——顾阿姨做饭很好吃,那天的醋溜土豆丝和京酱肉丝都比饭店的还好吃。
街心花园的石凳灰不小,但又累又饿的项霁也顾不上干净,一屁股坐下来,躲在树荫下咕嘟咕嘟地灌下半瓶水,抬手胡乱擦了把汗,长舒了一口气,却是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这个街心花园是他还没上学时玩的地方,很熟,郁郁葱葱地小树林和草地也很令人放松,无所事事又疲倦的项霁很快便开始犯困,迷糊中似乎回到了还未远去的幼年时光,那时他话都还说不太利落,但是爹妈还没离婚,还一起带他出去玩过
就在项霁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反射性地一挥手,却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对方的掌心温暖而柔软,触感却稍纵即逝。
“啊,对不起,吓到你了?”
不知何时,他身边坐了个陌生的少年,比他高不少,看起来像中学生,短袖白衬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十分清爽,容貌清秀,令人心生好感。项霁热得直冒汗,少年却像是活在春风吹拂的五月,白皙的肌肤上一滴汗都没有。
“你是谁?”
项霁警觉地往旁边蹭了蹭,盯着眼前的少年问道。他想让自己听起来沉稳一些、凶一些,但是这个人实在很好看,他本能地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我叫顾涟。这是你的琴吗?”
少年似乎看出了项霁的戒心,往另一侧退开了一点,一手指着地上的琴盒问道。
“是,怎么了?”
瞥了一眼自己的琴,项霁很快又将视线挪回了顾涟身上。这名字莫名的耳熟,不过他现在也来不及细想。
“嗯。那你是刚上完提琴课了?”
顾涟点了点头,一手抱胸,一手支着下巴,明亮的双眸迎着项霁的视线,眼中带着笑意。
项霁正要说“是”,转念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停顿了几秒,才试探着说道:“和你没关系吧?你找我有事?”
他喜欢漂亮的人,但也不傻,不会轻易透露个人信息给陌生人虽然顾涟报了名字,但依然是不认识的人。
看着项霁故作严肃的表情,抿得紧紧的小嘴,顾涟不觉轻笑出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
“你是项霁,对吧?你爸爸也是我爸爸了,是项友良。你不回家,我和爸妈都在找你,连饭都没得吃,你要说没关系吗?”
项霁先是惊讶的张大了嘴,随即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是那个顾什么?”
说完,忽然觉得这说法很不礼貌,赶忙改口道:“我是说,顾涟。”
顾涟,他的便宜哥哥,听了之后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语调微微上扬,仿佛心情不错:
“对,就是我。你上完课了,现在能和我一起回家吗?”
项霁犹豫着点头,他没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要大中午地拖着琴盒,在外边挨饿也不回家,眼神游离地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
“可以。不过不过,你不是我哥。我就叫你顾涟。”
“好啊,你喜欢怎么叫都成。我可以叫你阿霁吗?”
或许是早就料想到项霁的态度,顾涟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模样,而是自然地问道。
“哈?哼,随便!”
项霁愣了一下,想要拒绝——从来没人这么叫他,连爹妈都是叫他全名——看着顾涟上翘的嘴角,却是没能出口,心里奇怪为什么之前想象过的种种“兄弟相(打)见(架)”的场景都和现在差这么多,低声嘟囔着,勉勉强强地许可了。
“嗯,那我们回家吧,阿霁。我和妈把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顾涟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看了一眼琴盒,没有伸手去提,而是侧头又望着项霁,向着弟弟伸出了手。
有那么一瞬间,项霁想要拍开顾涟的手,让对方为难一下,明白他不是好惹的。顾涟是很好看,树荫漏下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简直就像电影里的精灵一样,性格好像也和他爹描述中的温和开朗一致,但这并不能保证这人今后也会这么温柔,大人说话都做不得准,他妈说过每月会来看他,还不是变成半年一次。顾涟不是大人,但也不好说。
“阿霁?”
“你认路吗?不认也没事,跟着我走就成了。”
项霁抬起头,对上了面前少年的视线,他故意慢慢地站起身,弯腰拿起琴盒,才伸手握上了对方比他大一圈,纤细漂亮,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哎?嗯,那就拜托你了,阿霁。”
顾涟的手和他的笑容一样温暖,让项霁几年来头一次有了对他人的期待。
希望这个会对着他微笑的少年,可以一直笑得这么温柔纯净,可以让他不用再每天一个人放学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直到睡觉。
如果,只是如果,顾涟可以做到他爹妈都没做到的这几件事,那么过段时间,看情况改叫一声“哥”,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2叛逆期
顾涟升上高中已经有一个多月,因为是同校升学,环境没变,同学虽然换了一批,总还是熟人居多,总体适应得很好。
但他也不是没有烦恼,比如认识后一直和他很亲的弟弟最近在家明显话变少了,原先无事是会敞开的房门也经常会关上,甚至在他靠近时会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顾涟自然没有过分管束项霁的打算,他也没那本事,只是莫名地有种“孩子进入叛逆期了”的失落感,想想自己应该也还在叛逆期内,又不觉哑然失笑。
秋风萧索,卷着金黄的银杏叶飘舞,地面上的银杏果被踩得稀烂,独特的气味令人精神一振,却也是大附中秋季一景。
顾涟在高中部,项霁在初中部,都在一个校区,因为附近街道堵车实在严重,兄弟二人每天上下学都是骑车一起走。他很喜欢路上和弟弟相处的时光,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不到,却可以轻松自在地聊天,随意发发牢骚,说点没营养却有趣的闲话。
然而上周项霁却找他说因为进了学生会,以后放学后可能也要多留一会,让顾涟下课不要来找自己,各自回家就成。
顾涟知道弟弟说的都是实话,也为项霁能进学生会高兴,还有点担心弟弟除了学校学习、周末排了一天半的钢琴小提琴之外再忙学生会会累到,但他很敏感,就像当初察觉他爸妈晚上开始分房睡的真正理由一样,明白弟弟这是有了独立意识,不愿意他管太多了。
于是他遗憾却爽快地答应下来,只告诉项霁晚饭有想吃的记得提前发短信给他,他好做准备。
今天是周三,顾涟没有再像前两天那样习惯性地往初中部楼走,而是默默地到直接到车棚取了车回家。
路上车流滚滚,风一刮带起不少沙子,混着汽车尾气扑在脸上,着实难耐。顾涟忍不住撇了下嘴,难得地露出了苦笑。以前两个人一起走,这段路显得很短,他说说同班有趣的新同学,弟弟抱怨两句几何就是比代数难,转眼间就到家,虽然父母都忙于工作,晚饭总是只有兄弟二人,却也丝毫没有几年前他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时那种孤单。
或许我也该想办法加个什么社团。也不是要等弟弟,就是找点事情,算是青春一下吧。
顾涟这么想着,迈出电梯,掏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一亮,看到门口早上出门时弟弟匆忙甩掉,还栽歪着的拖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秋分的市天黑得快,六点多一点路灯就都亮了。项霁左脚踩着地,斜跨在车上等着红绿灯,心不在焉地张望着,手指随意敲着节拍,是他最近常弹的练习曲。
灯变了,他一时走神没注意到,被人按了喇叭,才赶紧蹬起车走了。
其实他一直都容易突然想起练习中的难点而走神,但有顾涟一起时,哥哥总会用清澈的嗓音提醒他:“阿霁,绿灯了!”
他有点郁闷,握紧了车把,忽然觉得风有点冷。
项霁拒绝了钢琴老师的建议,没考音乐附中,就是想和顾涟上一所中学。这个真正的原因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顾涟劝他如果想走职业道路就认真考虑下音乐附中时,他还生过闷气,嘀咕难道他哥不愿意和他一起上学?
然而最近他上了初二,晚上睡觉经常腿疼,上个月个子长了2公分多,有窜个的趋势,嗓音也略哑,估计是要变声了,身体上的变化让他觉得自己终于要脱离“小孩”这个标签,既焦躁又兴奋,同时心思也莫名地躁动起来,主要是开始觉得他哥似乎管得有点多。
项友良和顾悠都是放任主义,两个人平时工作忙,早上一家人还能见面打个招呼,晚10点前夫妻两个基本回不来,偶尔闲下来也是要优先补上“二人世界”的时间,对于他和顾涟物质上满足,成绩只要求中等以上,关爱不说完全没有但也不像别家家长那样嘘寒问暖还关注精神世界,而项家和顾家的亲戚又都不在市所以,项霁当年的推测完全正确——只有顾涟真正成了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
顾涟似乎是个天生就喜欢照顾人的性子,才高一,就练得家务全能,做饭也又快又香,他有点什么不顺心的事,喝了他哥熬的小米红枣粥就忘了。而他哥不仅擅长且乐于干活,还不忘教弟弟做家务,说什么“男孩一样得会照顾人,咱妈说的”,学习上对他的要求也更细致,给他讲数学题比老师还耐心,他有时候觉得养他的钱虽是爹妈出的,真正养他的人却是哥哥。
项霁非常享受和哥哥的生活,但现在他逐渐觉得自己也需要私人空间,兄弟成天黏在一起虽然不烦,但也没必要。正好他也进了学生会,就拿来当理由跟顾涟讲不用一起放学。
他以为哥哥会反对一下,然后他坚持坚持,他哥无奈地答应,然后各种嘱咐叮咛,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但是顾涟居然二话不说就点头同意,也没有他预想中的不舍和千叮咛万嘱咐,仿佛早有“分手”打算,就等着他这话呢。
他有点失落,但也没表现出来,毕竟这是自己提的要求,再收回可是丢脸,虽然是跟他哥,他也还是要点面子的。
“我回来了。”
门锁只上了一圈,项霁一拉门,玄关温暖的灯光便溢了出来,他反手带上门,一面换鞋,一面开始期待起今天的晚饭——顾涟没有跑到玄关来迎他,九成九是因为在做饭,抽油烟机响没听见开门声。
项霁把书包放回了自己房间的书桌上,才又到厨房门口找哥哥报到:“哥,我回来了。”
“嗯?阿霁?你回来啦,今天挺早的。”
顾涟炒着菜,火候正到要紧时候,只扭头看了弟弟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嗯,也没什么事,就回来了。今天是酱爆茄子?还有糖醋排骨?”
项霁闻着香味,立刻就觉得饿了,原先略觉郁闷的心情瞬间好转,看着他哥一身校服上套着粉色围裙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对方,明明这词应该用在女孩或小动物上才合适。
“你鼻子倒挺灵。还有紫菜汤和米饭,一会儿就好。你别杵着了,把碗筷准备一下,餐盘拿出来。”
顾涟被逗笑了,手上动着铲子,一面又指挥着弟弟稍微干点活。他被能干却不喜欢家务的亲妈培养成全能,教导弟弟的重任眼见是得由他担起来了。
有了美食钓着,项霁动作十分迅速,马上就摆好了餐具,也不用他哥催,连米饭都盛好了,看着顾涟把菜装了盘,凑上去端着盘子就拿到了桌上。
“味道怎么样?排骨昨天晚上腌的,入味了吗?”
顾涟看着项霁啃排骨,一面给弟弟手边放了张纸巾,一面问道。他喜欢做饭,一半是有种创造的乐趣,一半是看别人吃自己做的饭有成就感。原先母亲难得吃一回他做的饭,所以他更多是出于需要而做,等有了项霁,这另一半的动力一下子充沛起来,弄得他厨艺突飞猛进,如今已经赶超顾悠了。
“嗯唔好吃!”
项霁不挑食,尤其不挑他哥做的饭。二人刚认识时顾涟就挺会做饭的,这两年更是越做越好,养得他嘴都刁了,偶尔出门吃饭反而不习惯。
弟弟的身高和自己还是差一截,却不再是初见时可爱的小男孩,已经有了些少年模样,然而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却又显得完全没长大,令顾涟不禁莞尔:“慢慢吃,咽下去再说,急什么。”
“饿了。哥,你也吃啊。”
咽下一口肉,项霁擦了擦嘴,见顾涟笑吟吟望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夹了块茄子到哥哥的碗里。
“我看你吃就有点饱了。”
顾涟笑着挑眉,一面拈起了茄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饭量不大,母亲见他身体健康,个子又长得不慢也就不管,倒是项霁注意到他吃得少后会给他夹菜。
见哥哥开自己玩笑,项霁有点别扭,不再说话,开始埋头吃饭。能让哥哥笑,他挺高兴,但顾涟这种把他当小孩的态度又令他不满,他们也就差了两岁多点,相遇时他哥和他现在也就一样大。
“今天顺利吗?学生会怎么样?”
顾涟以为项霁是饿的,也没在意,随口转换了话题。吃完饭项霁就得写作业练琴,他也有作业和自报的网络课程,悠闲地聊天的时间并不多。
项霁一口气扒完了半碗饭,又尝了一口汤,才答道:“现在不忙,等之后文化节会有点事吧。”
他会去参选学生会,好奇心的成分最大,进去一看也没什么出乎意料的地方,或许和目前只有日常工作有关,总之暂时没有特别值得说的。
“文化节啊,到时候爸妈哈哈哈,估计来不了。”
顾涟点点头,刚要说文化节父母是不是能来学校参观,想起这两年二人的家长会父母都没能来,只好干笑了几声,又轻轻摇了摇头,才继续道:
“我们就互相参观下吧。我可以去吗?”
他的计划中,项霁那边的活动是肯定要去看的,不过考虑到弟弟最近的独立意识和对私人空间的要求,不一定愿意他去看。
“当然!”
项霁没想到顾涟居然会这么问,脱口而出,眼见着哥哥侧头看着他,眼中含着笑意,却好像并不是纯粹的高兴,心中仿佛被揪了一下似的,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其实学生会周二四都没活动的,所以”
后半句话,他不好意思直说。他想说哥,那两天你就还是和我一起回家吧,却又觉得自己反悔得这么快丢人,像个小孩,正犹豫间,就听顾涟轻声接道:
“嗯,一起回吧。没你陪着,都觉得家太远了。”
语气温和平缓,好像早知道他要说什么,那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嘴角略微勾起,和上周同意他各自回家的提议时一样温柔又漂亮,好像某天夜里,他睡不着去找顾涟,兄弟二人不知怎么就跑到阳台上谈心时看到的星光。
3心动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盛夏,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恣意地洒满房间,照醒了还在睡懒觉的某位英俊少年。
项霁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开始收拾自己。
他放了暑假,作业迅速完成了大半,为朋友游戏写的又完成了两首,却总有点打不起精神。
顾涟的高考成绩出来了,稳定发挥,虽然部分高校的录取线还没公布,但想去第一志愿的大可以说是稳了。
然而大不在市,顾涟去读大学,就是说兄弟二人至少要分离两年,中间寒暑假才能团聚。
项霁不明白顾涟为什么一定要选市之外的学校,以他哥的成绩,报2都是有九成把握的,顾涟想报的又不是什么大遥遥领先的专业,总之在他看来完全没必要。
项友良和顾悠这次倒没敢完全撒手不管,但也只找大儿子谈了两次,见孩子坚持,老师也没怎么郑重反对,也就随他去了,反正这么多年顾涟就从来没让他们操过心,这次的选择也没到有悖情理的地步。
项霁却是真心实意地强烈反对。爹妈十年如一日地忙工作,房子换得大了两圈不止,已经给他俩各自准备好了房子,他有了几乎能做的隔音室,配了一套专业设备就是生日礼物,但落到生活上,他们兄弟还是“相依为命”。
顾涟高三补课回家晚,他就在家做好饭等哥哥;顾涟周末也上课,他会去学校接哥哥,两个人在外面随便走走散心;他玩作曲软件,偷偷地写歌练手,平均每三首曲子就有一首,那无人知晓的备注中会写着“..”。
所以当顾涟告诉他自己要去南方读大学时,项霁一开始是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再三确认后只觉得难以接受,大吵了一架,甚至怀疑哥哥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和某个不知哪里(不)冒出(存)来(在)的女朋友相约大学校园重逢。
说到底,他是觉得自己忍受不了两年的相思之苦。
接受自己的性取向对于项霁并不算困难。他们生理卫生课本的版本不错,插图详实严谨客观,老师也水平高而尽职尽责,普及过相关内容,而什么“搞基”“嗑”“卖腐”之类戏谑性的流行语也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他的眼界。
因此,在数次礼貌地拒绝了女生的告白,并且发现自己对漂亮女孩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后,项霁就隐约有了猜想,他没慌,也没有烦恼到去找心理咨询,反而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可是,当项霁意识到自己性幻想的对象是顾涟时,就差点把自己给吓尿了。
顾涟身材清瘦,不瘦弱但也没太多肌肉,一张脸出落得俊美过人,小时候不太明显的丹凤眼如今能引得男男女女都忍不住想盯着他看,因为家庭环境和多年自律习惯养成的清爽气质更令人如沐春风,自然地想要亲近。
而项霁自己则长成了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真帅”的俊朗少年。差不多一年前,他的身高就赶上了高中后没太长个的哥哥,现在已经比顾涟高了小半头,而且还有继续长的趋势。顾涟体育一向最多拿良,为了高考体育分加练,他当陪练,第一次一起练习,发现他直接就能做十几个引体向上时,他哥看他的目光头一次满是羡慕嫉妒恨。
不知不觉间,项霁成了二人中身材高大的那个,走在街上,他会自觉地把哥哥护在里面,他开始觉得哥哥很漂亮,屁股很翘,偶尔打闹时触到的白皙肌肤很光滑,无论穿什么都好看。
“漂亮”这个感想引起了项霁的困惑,他觉得这个词虽然很适合他哥,但也不该用,而真正让他明白自己在妄想些什么的,是半年前一场迷乱而清晰的梦。
梦中的顾涟穿着薄薄的恤和短裤,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两条光洁修长的腿优雅地伸展着,裸露的脚丫和手臂线条优美诱人,他就坐在哥哥身边,呆呆的看着对方的指尖一次次划过书页,他听不到翻书声,耳中净是自己怦怦的心跳。
忽然,顾涟合上书,抬眼冲他一笑,整齐洁白的牙齿稍微露出来一点,特别特别可爱。
然后,项霁才发现自己的裤裆十分憋屈,不知何时已经硬了。他以为自己会羞愧地低头,却像中了邪似的挪不开眼,贪婪地注视着顾涟水润的双眸,轻踩在地毯上的脚趾,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一点点凑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项霁自己搓了一个小时的床单被罩,婉拒了顾涟“投一下就用洗衣机吧,不用害羞,生理现象而已”的贴心提案。
他惊恐,却也狂喜。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怎么看都妥妥是个变态,更难以得到回应,然而他却又有一线希望——顾涟并不是他的亲生兄弟,两个人在一个户口本上,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他知道这一点什么都不算,他哥可能是直的,可能接受不了名义上的兄弟间发生什么,也可能单纯对他不来电,而两岁的年龄差在别处不算障碍,于他而言却意味着至少两年的等待,他了解顾涟,绝对会以“你还小,都未成年呢,还不懂事”来拒绝他。
但他无法放弃希望。
父母都出差了,顾涟去了第场同学聚会,项霁独自在家,早饭也没心思吃,胡乱塞了两口面包,喝了杯酸奶,就发现已经是11点了。
他开了电脑,继续推敲昨天的编曲,精神集中起来便忘记了烦恼,忙活了一阵刚伸了个懒腰,却发现调成静音的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是十分钟前顾涟打过来的。
“阿霁你别生气好不好”
刚确认了第一志愿分数线的前·宣传委员安程任凭嘟哝梦话的朋友靠在自己身上,一脸的生无可恋。热闹宽敞包房中歌声震天,早就没了调子,一半人在抢话筒,三分之一在聊天喝酒,一言不合就跳起舞来,剩下六分之一的老实孩子面面相觑,暂时还没有领头站起来直接走的。
顾涟如果醒着,肯定是六分之一组,说不定还会去劝话筒组的声量小点,喝酒组的改喝可乐,又让不愿意再留的同学回家就好,而同学们看在级草(也有人说是校草/班花)的面子上多半会配合,混乱的场面就此得到控制。
然而谁能想到那杯透明的鸡尾酒这么厉害,能喝至少两瓶啤酒的顾涟才几口就被放倒了。弄得原先输了真心话大冒险却又反悔,要被罚酒之际得了顾涟“英雄救美”的女生又自责又害怕,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好了好了,不用急,他就是睡着了,一点事没有。我给他弟弟打过电话了,那边说现在就来接他。”
安程看着女生要哭,有点心烦却也不忍,随口安慰着,又试了试顾涟的呼吸和脉搏,确认了朋友只是醉倒,其他一切正常。
“唔嗯晚饭你想吃什么”
而顾涟却很不配合地乱动起来,突然凑到他耳边,轻喘着哼哼,直激得安程心里一抖,脸上莫名其妙的有点发热。
“你老实睡觉!”
跟醉酒的人没有道理好讲,安程吸了口气,再一次尝试让顾涟靠着垫子睡觉,而不是往他身上栽。顾涟挺瘦的,身上还有点好闻的气味,但醉倒的人非常沉,被当作靠垫的感觉可不怎么样。
正在他即将成功之时,包房的门打开了。
架着哥哥进了家门,又把人拖到了沙发上放好,项霁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挂钟的时针也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他不累,心里却有些窝火。
中午他接到电话,听说哥哥醉倒吓了一跳,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现场,他哥可好,嘴里念着他的名字,却一个劲往同班同学身上蹭,搞得那位学长尴尬不已,最后两个人协力,还请旁边一位学姐搭了把手才把看起来清瘦,一醉也死沉死沉的顾涟拉出了,叫出租也因为有醉酒者而被拒载两次,最后是预付了100元说不用找,又陪着笑脸才坐上车,好歹是把人领回了家。
项霁头一次觉得哥哥需要接受一下教育,首先写份两千字的检讨,之后罚洗碗十天,晚饭午饭两周内不许重样,还都得是他喜欢的菜。
否则,怎么对得起他去时路上的担心,现场默默吃下的醋,还有归程中被暗恋对象在怀里蹭,忍受着对方身上的酒气和体香,抵御了天下间第一大诱惑的毅力。
项霁背靠着门喘匀了气,也调整好了情绪,心里有点不想理他哥,脚下却自动地走到了沙发跟前,半跪下来,伸手轻轻抚上了顾涟柔软的脸颊。
午后的阳光灿烂得眩目,顾涟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似乎睡得十分香甜,漂亮的脸仿佛艺术品,全没了刚才死缠着人不肯好好走路的不老实。
“嗯阿霁”
“”
哥哥的梦话让项霁僵了两秒,却没舍得收回手。他高兴顾涟睡着了也惦记他,想起自己近来越发荒唐的梦境,心情却又有些沉重。他哥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弟弟会抱着那种心思,会想要将自己压在身下侵犯。
“顾涟。”
指尖柔软的感触令人爱不释手,项霁壮着胆子,叫了一声哥哥的名字。他很少喊对方的名字,因为会回忆起相遇时自己既蠢且呆还怂的一系列举动:不见面就认定顾涟不好,胆小到躲出去,之后一见又不仔细确认下对方身份就跟着走,总之实在有损形象。
但是现在他喜欢上了顾涟,并不满足于兄弟这一层关系,他要让对方会为自己而心跳加速,他会是顾涟的弟弟,也要是顾涟的爱人,可以低声呼唤彼此的名字。
项霁胡思乱想着,目光一分一分滑过顾涟的脸庞,柔顺而颜色偏浅的短发,光洁的额头,秀气的柳眉,挺直的鼻梁,小巧的耳朵,越看越是着迷,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那粉嫩的唇瓣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有点血气翻涌,头脑发热。昨天他还梦到把人按在墙上亲,哥哥呻吟得十分可爱,不过,还是没有刚才车上顾涟靠着他时哼哼得好听。
——如果现在就吻下去,那漂亮的唇间会不会漏出更诱人的声音?
项霁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连忙甩头,手也收了回来,握着拳背到了身后,明知家里没人,也还是反射性地左右环顾,想要转身离开,视线一扫却瞥见了阳台上的盆栽荷花,清晨盛放的花朵被阳光照得合拢了,那是两年前他送给顾涟的礼物。
“哥。”
他缓缓地俯下身,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小心翼翼地吻上了顾涟温暖而柔润的唇。
一点果酒的香气,一点沐浴露的薄荷气味,还有一点他很久以前就知道的,独属于哥哥的清甜体香。
项霁的初吻完美得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