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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鬼(恐怖)

    皇太孙守陵归朝时年及十五,烈帝登位第六年大皇子二九之数,再有四年便可束冠,迎娶元妃正式掌管东宫。

    东宫太子的后宫配置为一妃四从,元妃为正妻,四房从人无品级,等太子即位后由太子与元妃决定是否立妃位。

    当然元妃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拉拢丈夫的心,大多数会选择给丈夫挑选那四位妾侍,妾也自然是元妃一派的人。

    当然也有君后二人相伴到老再无旁人插足的。这是少数,便是建立了宝灵国的那位据说痴情的元灵帝在立了君后之后也有妾室为他生下一打儿女。

    皇子不打算娶妃,更不会容许自己的爱人给他弄一堆妾室回来。他爱一个人便会认认真真去爱,他不会花心,也不会允许自己伴侣不忠。

    无论男女。

    然而那些自动跟随他那一派的大臣却是不听劝的,将他的后宫位置给研究了个透,该选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对他的帮助更大。

    烈帝本就忌惮他,若是再闹出选妃之事,烈帝是不敢明着对他下手,可有机会成为他元妃的女子和其家人可就遭了无妄之灾。

    何况,他的不全之身也不容许他有妻。

    无奈之下,皇子只能放出他只爱男人的话,正打算下黑手处理那些蹦跶着要给皇子娶妻的骊重绯,莫名的在家里被顺毛了。

    骊重绯以为这是皇子的暗示,暗示他会为了自己守身如玉。一连几日骊重绯都是飘着去上朝的,下朝后也找了烈帝商量了几次皇子的婚事。

    “那孽子说他喜欢男人!”

    烈帝发火自不是因为儿子搞了断袖,那不孝子闹这么一出他想在婚事上动动手脚都不行,更别提他以为皇子只是为了故意抹黑以表自己没有登位之心,他若动手便是他不对,如此一来皇子便能安稳蛰伏起来。

    拎着酒肆里新打的混酒皇子独自上了山散心,郊外的小山丘上景色甚好,皇子漫无目的的走着,他不知今日林家小姐也来此游玩,皇子才到山脚就有仆人向小姐报了信。

    林家小姐满心欢喜,在亭子里重新整了遍着装便在亭内等候皇子到来。

    远处传来江涛拍击礁石岸的声音,皇子很久没这么清净过,一时间繁重的心绪也放松下来。

    他拎着酒壶一步步拾阶而上,今日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坠碧色轻纱的翻领直身,身上没戴多少配饰,只腰间依然束着华丽的束腰。

    皇子没到冠发的年纪,一头长发仅抓了一束以淡蓝色的丝绦绕过前发在发根处绑了,余下的则自然落到腰下散着。

    他本就生的好看不用太做装点也足以吸引旁人目光,这副打扮随性又飘逸颇有辨识度。

    微风吹过身前鬓发,皇子眺望着远处的江水。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奔跑声,皇子没在意,直到那声音逼近了,竟是个扮相娇美的年轻女子。

    姑娘艳若粉敷的脸蛋上满是甜蜜笑意,脸颊旁两个深深的酒窝可爱又讨喜,那姑娘黑黝黝的眼珠子含情脉脉的看着皇子,含羞带怯的在他身前转了一圈做了个漂亮的礼。

    若是常人大概已被姑娘迷得心口乱跳了,皇子只看着他,既不笑也不问好,如同陌路般与那姑娘擦身而过。

    姑娘站在那浑身僵硬,脸上的笑也冻结了,她扭头看向皇子的背影,粉嫩的唇颤动了几下。

    皇子找了处僻静无人又景色好的山石,径自跳了上去。

    他望着远处山脚下来来往往的集市,一对对或形单影只,仿若看着一出戏,皆与他无关却又息息相关。

    拔开酒葫芦上的木塞子,豪气的吞咽了一大口。

    舌尖分不太出酒的味道,只那股子辛辣刺激的他喉咙里跟着火辣辣的。

    红梅白雪本该是很美的景色,然而时节不对,他是看不到了。

    心里想着,手掌一翻掌心中多了把通红的描金扇子,皇子口中含着酒,只嘴角噙着抹浅笑。

    扇子展开轻轻一挥,锦瑟之音从天际传来,伴随着簌簌轻音,天空居然飘起了漫天的红色花瓣。

    山脚下的路人啧啧称奇,没人去怀疑这花瓣哪来的,只以为是山上飘来的,皇子似被山脚下的行人感染,眼底的暖色也多了几分。

    他性子淡,却总是不吝啬给与旁人一些小小的惊喜。

    此刻的皇子恬静美好,没有烦忧只是单纯着,如同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躲在树后的林家小姐默默看着,眼底也染上了些许浓情笑意,她筹谋着怎么再度搭讪,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

    “骊大人?”

    “真巧,你也在此。”

    “嗯,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空过来。”

    “当然是因为公务繁忙啊!”

    骊重绯跳上大石头在皇子身旁坐下,深吸一口气后一脸百忧解,皇子笑笑不再多问。

    “酒壶,给我喝一口。”

    “不是好酒。”

    “没关系,润润嗓子。”

    男人一把拿过酒葫芦,正欲凑上去闷一大口,却闻到酒葫芦边上淡淡的清香,想着阿涧的唇定是碰过葫芦口的,顿时心中暖意满满,小心的凑着葫芦,慢条斯理的喝了几口。

    “好酒!”

    鬼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用,骊重绯由衷觉得这酒浑归浑滋味的确不错,皇子有些无奈接过酒葫芦,手指搅着葫芦腰身上系着的绳索。

    肩上一重,皇子不用侧头也知道肯定是醉鬼发酒疯了,他由衷觉得这人酒品不好,骊重绯却是手掌在皇子的肩头后背上不断乱摸吃足了嫩豆腐,又勾上皇子的脖子半撑着坐起来。

    “啧!老实点!”

    皇子拧着眉头有些恼怒,一指头将骊重绯戳回躺倒,骊重绯一把捉住那根手指,入目处却是那人活色生香的娇嗔艳丽,恨不得将那根戳了自己的手指含在嘴里好好逗弄一番,又怕把人吓到只好忍下。

    毕竟追求,得慢慢来嘛!他骊重绯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好男人。

    皇子哪里晓得身旁色狼的弯弯绕,坐了会儿也借着灼人的午阳躺下小憩,这温度对他来说是没甚感觉,他天生感觉迟钝又有法宝护身,三伏天暴晒下也不见得会流多少汗,但骊重绯就不行了。

    装醉的骊重绯在大石头上如烤肉般被正午的艳阳滋滋烧烤着,便是身体经过淬炼也热的有些受不住,一直忍着忍着,直到身旁人的呼吸轻缓下来,他才坐起身,率先吐出口热气,清明的眼底哪里有醉意。

    “你这磨人的小东西,故意欺负你家猫儿的吧!险些没将我烤熟!”

    手指在对方的鼻尖上轻点,骊重绯将人抱起走向不远处的凉亭。太阳那么热,总这么晒着他担心把这呆子晒坏了。

    便是一路搬运也没将皇子弄醒,骊重绯不敢明着亲人,手却不规矩的在皇子的臀上腰上摸足了瘾。

    躲在树后的林家小姐看的分明,险些气的扯烂手帕。她想的可就多了,前不久才爆出皇子喜欢男人的事,而这色目人也经常和皇子在一块儿,难不成皇子喜欢的是这人?

    再看这男人,薄唇轻抿天生自带三分笑,因是外族人面容轮廓也更为深邃分明,高鼻梁眼睛深邃看着你时自带一种悲伤情意,一头顺遂耀眼的金发,加之露出的蜜色肌肤和挺拔身材。

    这该死的妖精脸的确有迷惑人的资本!

    林家小姐气的恨不得冲上去划烂那张该死的脸,骊重绯自是感受到那股不善的视线,也不怀好意的故意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已激怒那人。

    “嗯!”

    似是终于被咸猪手闹醒了,皇子揉着眼睛从骊重绯膝盖上爬起来,骊重绯露出个温柔的笑,那明媚的笑容居然险些晃花皇子的眼。

    “我怎么到这了?”

    “外头太热就把你搬过来了,还困么?”

    骊重绯为皇子理着发丝,皇子脑袋还混乱着,没甚精神的摇摇头。

    “睡不稳,好像做了噩梦,有杀气。”

    骊重绯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人藏身的地方。

    “那我们回去?”

    “嗯。”

    皇子闷声闷气的应着,摸到酒葫芦眯着眼一口就将葫芦里的酒水当白水般灌下。

    这下可真是润嗓子了。

    喝了酒又没睡醒,皇子步履有些摇晃,骊重绯担心的提议要抱他下山,皇子不清醒归不清醒但脾气还在,很是干脆的拒绝了。

    还未解开误会的皇子固执的认为,这人好歹是自家父皇的情人,太过亲密可不好。

    耳边传来江涛拍击海岸的哗哗声,皇子脚步顿下,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江天一色若有所思。

    “白霜江上赤霞林,秋日晚归···”

    心底涌起一阵接一阵的怒气与悲哀,如同远处拍击着岸边的江水,皇子抬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眼底的残景逐渐扭曲变幻。

    笑容可掬的年轻人下一刻变成面目可憎的负心人。

    漫天的火光如同那一日赤霞林上的景色,红的不详,漫天的火光中,有一道残破的模糊的身影。

    携着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将一切看到的东西尽数碾碎。

    ——我要诅咒你!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轮回亲眼看着这个国家腐烂灭亡,诅咒你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身体不全互相争斗不得好死!

    ——我要诅咒你!诅咒你亲手毁了这个国!

    ——诅咒你!永生永世求而不得!

    ——诅咒你!生生世世沦为宝灵国皇裔的玩物!

    ——我要诅咒你,在你重登王位的一刻,就是宝灵国灭亡之时···

    滔天的怨气几欲冲破天际,皇子猛地睁开眼,看向王宫方向,而身旁的骊重绯也难得安静了下来,神色凝重的望着王宫上方不断聚拢的黑气。

    “诅咒···是真的!”

    骊重绯哑然,皇子却是面色大变,再也顾不得隐藏自己高手的秘密纵身掠向王宫处。

    “等我!”

    骊重绯也身姿轻盈的追了上去,原本尾随着两人的林家小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宝灵国王宫是围着一座山而建的,这座山就名为赤霞山,而山下则是绕着一条江,因江面大部分时候一片死寂,朦胧雪白故而起名白霜江。

    然而这里原本是不该有山有这江的,据说是元灵帝为了君后特地填山挖江,真正的王宫严格来说应该在赤霞山上。

    而君后死后,整座赤霞山被封了起来,非帝王不得进入,山上的宫殿也成了祭祀处,而拱卫的外城则不断扩建才有了后来的王宫。

    当年都说君后是任务完成了回到天上,可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也没有半点记录。

    皇子在祖父在世时翻遍了皇家典藏,他发现了任何关于君后的记录都被人为销毁了。

    他也从祖父口中听过一星半点诸如“背叛”“诅咒”之类,也曾与小堂弟丰秀探讨过。

    一切秘密皆在赤霞山上,可他上不去,因为他不是帝王,只是翁翁死前让烈帝去过一趟赤霞山,自那以后烈帝的脾气愈发暴躁,做事也愈发无所顾忌起来。

    烈帝不喜自己他知道,但那之后,烈帝看着他的目光有仇恨,有恐惧,连带着对母后与长姐也不再明着压迫改为了放置的冷暴力。

    那股怨恨是怨气残留,撇开那些狗血爱情传说再去看赤霞山,那地势那宫殿的结构哪里是爱巢,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祭祀殿堂。

    还是用于镇压恶灵的那种。

    而常年平静死气沉沉的白霜江就是最后一道镇压防线,但那怨气实在太过沉重,连带着白霜江也再难养活水生动物,导致毫无生机死气一片。

    白霜江边此时此刻站满了人,高阳先生一眼见到皇子与骊重绯,烈帝想将那个孽子扔回去关禁闭省的裹乱,但高阳先生先一步拿出了国师令牌。

    他此刻穿着天青色的祭祀礼服,面上戴着个可怖的青铜鬼面,那一身威压和不似人的淡然高势唬住了一众人。

    “让他上去,太孙为正统皇裔,只有他能镇压那上面的怨气,难道陛下想亲身上前!”

    高阳先生一副鬼气森森的开口威胁,烈帝吓得后退几步,不敢再阻拦。

    “我陪着一起,他一人太过危险。”

    高阳先生看了他一眼。

    有凤凰之血在,也好!

    其实这点怨气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所在是皇子终于有借口上去解开谜题,这也是他此行的任务。

    ——解开宝灵国诅咒!

    此行恐怕甚是危险,从未出面的国师也惊动了,可想而知是何等严重的情况,毕竟关系到宝灵国的秘密,此行便只有皇子、骊重绯、国师三人连同一小队精英护卫而行。

    皇子本想拒绝,但烈帝坚持,这一队护卫只听命于他,万一有些什么,他会立即发信,让护卫将所有知情人杀死在赤霞山上。

    烈帝什么心思,高阳先生一望便知,面具底下的脸噙着抹冰冷的笑。

    他杀人不见血时,这小兔崽子还不知在哪玩泥巴,这点胆量脑子也敢在他面前玩阴谋诡计。

    一行人踏上了上山之路,赤霞山四面被白霜江环绕,要上山就得先过江,还好江面虽宽阔却不波涛汹涌。

    白雾缭绕的江面很快将承载了一行人的船只吞没,高阳先生手持罗盘校对行进方向,船夫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老手,世世代代在此接送皇室。

    这一次的行进也很平稳顺利。

    然而在踏上山后,一切都变得大为不同。

    山光水色,皆是美的如同仙境一般,但那压得极低的浓厚云彩中却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有空灵哀伤的哼唱不知从哪传来。

    本该柔美的女声却透着股渗血的哀伤,而那本该空灵的钟音轻轻渺渺如锋利的看不见的尖刺,一下下刺在人的心头上。

    最可怕的不是看得见的死亡,而是这种莫须有的却又无处不存在的能扰乱人心神的恐怖之物。

    都说鬼是极哀伤、卑贱、虚妄为一体的,那么怨灵岂不是要比那鬼更加的森然阴冷!

    来到这里,他们想不起过往那些关于元灵帝与君后的甜蜜神话,只剩下一股股让人从心底发毛的哀伤。

    对,巨大的哀伤!

    就像一只手,悄悄握住他们的心脏,牵引着他们的步伐,在他们最无戒备的时候露出恐怖血淋淋的真身,将他们一点点拆解吞噬。

    人不是死于干脆的杀戮,而是那一点点腐蚀他们的恐怖。

    啊~啊~~啊啊啊~~~

    婉转哀凄的女声继续远远近近的哼唱着,若有似无的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钻入人的耳朵。

    时不时能听到类似少女咯咯娇俏的笑声,然而在这片美的心惊,安静的不详的地方,是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皇子眯着眼,嘴角却是抽了抽。

    这种熟悉的手法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真正恐惧的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歌声和笑声。

    “堵住耳朵!”

    皇子对身后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表象的护卫下令。

    他感知迟钝,但相对的,耳朵、眼睛、心感却是无比灵敏,他听的清楚,那歌声和笑声底下潜藏的,类似伴奏的悲惨的鬼怪齐鸣。

    声音是能幻化成实际的凶器的,他修习惑心术,对这类变戏法的手段最是清楚不过。

    除却不听,便是心性坚定者,他身后这些只是普通人。

    这些雕虫小技应该是用来对付普通人的,皇子有种预感,这里似乎并不排斥他,甚至在引导着他靠近。

    上了山,一路上都是红的艳的枫叶,明明不该是枫叶绽放的日子,皇子奇怪,这景色像极了他方才在山上喝酒时渴望见到的场面。?

    但又有所不同,这里的景色,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如同地狱里的鬼怪,幻化出的美女企图抓住些什么。

    “这里,很奇怪,温度低的有些不对劲。”

    “鬼怪嘛,自然喜欢温度低的地方。”

    那个插话的侍卫本只是想打个哈哈,不料话语出口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他自己也尴尬笑着吞咽了几口唾沫。

    “就像种花种菜,适当的温度能催生种子,怨灵也是灵的一种,和种子不同,他们需要的是低温,适合的低温才能让四散的怨气意念凝结。”

    皇子淡淡解释道,此刻的他依然端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不知为何,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孔,竟莫名的让人安心,便是那不知不觉蔓延上来的恐惧也消散了些。

    修习惑心术,身体也是资本之一,修习到最厉害的地方,身体会随之改变,姿势,声音,眼神能随着主人的心意操纵人心。

    高阳先生藏在面具下的脸却是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恐怕这些人还不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若他们敢做出些什么,他不介意待会儿吓死几个。

    叹了口气,皇子内心吐槽着无聊,护卫们也似是习惯了一般胆子也大了不少,至少走路时不再挤挤挨挨作一团。

    骊重绯依然警惕的四下看着,这是出自他杀手的本能。

    他死过当过鬼自然了解鬼怪的气息,可这上面的···

    哪里有半分鬼味,倒是冲天的怨气险些将他熏死。他眼珠一转,不过若是这么怪异的地方,有什么长时间修炼的精灵吸收了这怨气幻化成形也不是不可能。

    一阵风吹过,撩起皇子的长发,丝丝缕缕本该乌黑顺滑很漂亮的发丝,在某个侍卫无意看到时却漠然发现,那发丝如同有生命般钩织成一张张的血网像他扑来。

    “啊!!!!!!”

    那护卫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皇子转身看向他。

    “你没事吧?”

    护卫大口吞咽着唾沫,皇子澄澈的眼睛看过来时他居然在那眼睛里看到了一张张血肉模糊狰狞扭曲的脸向着他扑过来。

    他在那些人脸中依稀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他曾经杀死的任务目标。

    此刻的皇子,依然美丽仙姿飘飘,但那张美的过分的脸上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丝的恐怖。

    一个男人的脸怎么可能这么白这么无暇,说是脸,倒···?

    ——更像是一张上好的皮纸蒙在了血肉之躯上!

    想到这里的护卫一个哆嗦,皇子收回视线看了眼身旁的高阳先生。

    “怎么办?”

    “呵~自己找死,怪得了谁,留个人送他回船上,我们继续。”

    高阳先生拦住要过去的皇子冷淡道。

    若不是对皇子动了杀心,怎么会被周围的怨气侵蚀看到幻境,他能不能顺利活着走到船上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高阳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粘着一根透明的蛛丝。

    “怨气作祟,我们上次来时可不是这样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护卫头子开了口,他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对,高阳先生不动声色的扯断蛛丝。

    当然不对了,他们自始至终在一个地方绕圈。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幻象。

    高阳先生不想吓人,只吩咐让所有人停下原地休息。

    本该快速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路途,居然一下子变得遥遥无期起来。

    更糟糕的是,看不断压低的火烧云,应该快到晚上了。

    高阳先生一路数着数,他们进来时已是傍晚,而一路上赶路看着没什么,但他数下来的时间却对不上。

    这个时辰,应该月上柳梢才是。

    若是按平常的时间,的确该还是傍晚,他们走了没多长时间这是正常的,而他数数时是动用了念力的,不会出错,那么如此以来,算下来的时间就不对了。

    加之他方才挥手间摸到的蜘蛛丝,看到的不一定真,但摸到的,做不得假。

    这是这处幻境的破绽,若是再高明些的,恐怕触觉也会被误导。

    “先生可知,我看到了什么。”

    皇子突然凑到高阳先生身边压低了嗓音开口,骊重绯见到有些不开心的咳了几声。?

    “我们绕着白霜江逛了一大圈?”

    高阳先生笑着询问,皇子诡笑着,唇角掺杂了几分血意。

    “还有···”

    高阳先生也暧昧的凑近皇子,在他耳边低声补充道。

    “一个傀儡带着我们,绕了大半圈的路!”

    皇子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洞穿了他的胸口,众人惊叫不已,然而那伤口处露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束束腐朽发霉的稻草。

    “你···”

    皇子瞪大了眼一脸的震惊。

    “我鼻子可没毛病,这么大的烂草味,能骗谁?”

    高阳先生冷然道,稻草人被那只手撕个粉碎,一张红色的符纸飘飘然的落下来,高阳先生伸手接住,指尖火光一闪,符纸化为飞灰,而周围的景色也迅速淡去,露出白雾缭绕的江边。

    众人四处打量,还没回过神来,高阳先生起身左右巡查。

    “被耍了,我们一上来时就入了幻境,君上被带走了。”

    骊重绯磨着后槽牙连连冷笑。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吃过这样的大亏。

    他护着的阿涧,谁敢动!

    管他是怨灵还是恶鬼,他非得把他亲手切碎了。

    骊重绯暗金色的眸子里染满了滔天怒意。

    皇子觉得自己大概流年不利,一上岸就遭遇了大雾,不声不响的那两傻狍子就带着侍卫们跟他走散了。

    皇子盯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台阶,台阶两边是开的正艳的红花,台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如同地毯一般。

    虽说他喜欢穿红衣,可不代表他热爱所有的东西都是红色,他对红色又没什么特殊的偏执。

    大红配大金,望着台阶尽头伫立的宫殿,皇子对这品味默默的念叨了会儿。

    如此俗气,他是君后也不会喜欢这种鬼地方。

    心底如此想着,皇子却没心思去找走失的同伴,他只想快点解决这糟心事,回去睡觉。

    天知道他到现在还脑壳发疼,双腿发软,他不记得自己酒量有这么差来着。

    少女清唱的哼声从宫殿里飘来,皇子感觉到宫殿里的“人”在催自己了。

    他掌心翻转,露出那把扇子,用力一扫,台阶上的花瓣尽数飘散露出下面风吹日晒已光可鉴人的青石砖面。

    “孤可没兴致和谁走红毯。”

    皇子傲慢的嘲道,径自走上了台阶。

    “堂哥!堂哥!”

    推开门,一个惊喜的声音在前面欢快叫着,皇子抬头看去,却是自己的小堂弟丰秀。

    “丰秀?你怎会在此?不是该在黄太傅那边的吗?”

    “这么大动静,我知道堂哥一定会过来,担心堂哥也就悄悄过来了!”

    丰秀跑过来一把抱住堂哥的胳膊,小少年笑眯眯的一脸天真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神态。

    皇子却是低头盯着自家堂弟看了个仔细。

    “嗯,我记得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你是会飞呢还是说另有捷径?”

    皇子声音柔和,眼底却不见笑色,丰秀被堂哥看的浑身发毛。

    “堂哥···怎么了,你···你看的我好不舒服。”

    少年怯怯地,又作撒娇的凑近了几分,皇子眸色依然,可手指已经落在了小堂弟的小细脖子上。

    “丰秀年少独立,虽爱粘我却从不做如此天真之态,你冒充前,好歹也做足了功课呐!”

    皇子淡然道,少年面有伤心之色。

    “堂哥,我只是···害怕,你,你就不怕错杀了我!”

    “呵~霜天涧面前,魑魅魍魉无从隐藏。”

    语罢手指为刀径直刺穿对方的脖子,皇子从那颈项间抽出一枚黑金色的钢钉,少年身形化为飞沙瞬间坍缩,皇子眸色俞深,察觉到有问题时已经迟了。

    皇子连连甩开那钉子,那染了皇子指尖血的钉子便咕噜噜的滚落到地上去,皇子来回在衣摆上擦拭着手指。]

    居然被暗算了!

    那人偶故意留了破绽让他察觉,但最大的问题不是人偶,而是那钉子,那钉子令他浑身不适到极点。

    坍缩在地上的沙子,唯独那颗木头雕琢的头颅咕噜噜滚着依然栩栩如生,朝着皇子的方向咧嘴诡笑着。

    “堂哥,堂哥~哥···哥哥~阿涧哥哥~阿涧哥哥~~~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小霜了吗~~阿涧哥哥~”

    破碎的,嘶哑的,宛如来自地狱的哀求诅咒。

    皇子厌恶的别开脸,一抖袖子抽出根鞭子,头颅还想叫唤被鞭子抽了个粉碎,那枚钉子也在鞭子的怒气下折成数截。

    这个套他吃的不亏,皇子心底不悦却也不敢再小觑这处。

    他讨厌这里,自他有意识开始,每每看到赤霞山便会哭闹不休,翁翁一直想带他来这里祭拜,可就算到死他也不肯踏足过这。

    来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厌恶。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旁人能当上帝王恐怕早已乐开花,只有他,厌恶着这个王位,从心底否认自己与宝灵国的联系。

    他上谏也不过是看在百姓无辜,却从未想过自己推翻烈帝当上这王。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期盼着有个人赶紧推翻这国,推翻这王,只要不是宝灵国的皇裔,谁都可以。

    他的名字,对!他有名字,烈帝的确不曾为他取名,但他是有名字的,翁翁说过他是宝灵国的希望,高阳先生亲自赐名,他叫霜天涧。

    但高阳先生却又说宝灵国是他的负累,他从不欠这个国家什么,也不要与宝灵国产生过重的联系。

    无论是翁翁还是高阳先生,都一再告诫他,不要对外人吐露出这个名字,便是母亲与姐姐也不行。]

    这个名字一旦现世,千年的怨鬼将会从地狱里回来,带来屠戮,从此再无宁世。]

    他想过,自己难道是那个怨鬼,抑或是欠下怨鬼孽债的元灵帝转世。

    但说不通,高阳先生不肯告诉他,但说到后一种可能时高阳先生的眼底有着明确的憎恶。

    高阳先生照顾他,发自内心的护着他,那么绝对不可能是高阳先生厌恶的那位帝王。

    说来他对元灵帝如此不待见,也有些高阳先生的缘故。]

    越是想翻阅那段历史,他便越是有种预感,这个表面光鲜的国家早已腐朽,早该被毁灭。

    皇子手持重鞭,踩着靴子走向宫殿深处。

    这里每一处,无不精美,无不细致,有很多摆设是他喜欢的款式,他顺着道路走进了后殿。

    后殿又被分为四块,一块是帝王所住,一块是君后的书房,一块是帝王为自己的孩子所造,另一处···

    皇子分认不清便走了过去,伸手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灰尘味道,皇子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他只觉得眼睛发酸,一阵阵的困顿。

    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扭曲起来,他有神器护体按理来说该是百毒不侵的,为何···为何会···

    一手撑在桌上,皇子尝试着想冲出去。

    “殿下!”

    一道温柔娇俏的女声唤回了他的意识,皇子抬头对上林小姐担忧的脸,他皱了皱眉,捂住唇轻咳了两声。

    “你怎在此?”

    “小女,小女悄悄跟来的。”

    林小姐掏出手帕给皇子擦着脸上额上的汗。

    “你流了许多汗,面色也白的很,没事吧?”

    “无事,这里有点古怪。”

    皇子挥挥手,摇晃着自己走出了屋子,蹲在花园里,皇子很没形象的深深吐了口郁气。]

    “这里是君后放物的仓库。”]

    林家小姐突然说道,皇子不解。

    “你怎知?”

    “我们吴江林家,出过多任后妃,这里的秘密我们林家女子都要知晓的。”

    林小姐垂眸道,皇子盯着那少女的侧颜,很美很温柔的一张脸,和骊重绯的温柔不同,骊重绯的温柔是那种对弱小对生命温柔以待,而这位林小姐,那温柔却很奇怪。]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会在你怀疑时又被她的出色相貌或者声音吸引而忽略那点点不对劲。

    女子温柔小意乖巧懂事,皇子想了想可能还需要林小姐解惑也就不急着送走这个拖油瓶了。

    他在花园里蹲了许久,天色已深,抬头看了看,皇子决定一鼓作气冲进去,一探究竟。

    而此时门外也传来了匆匆步伐。

    “君上!”

    “阿···殿下!”

    高阳先生和骊重绯带着一队拖油瓶赶了过来,骊重绯见到皇子冲上来恶意的撞开林家小姐将他拉到身边。

    “你没事?有遇到危险吗?你脸色怎么如此差?”

    “还好,你们过来的倒是快。”

    皇子无奈淡淡道,骊重绯很是不满的扫了眼那群护卫,一个个平日里横的很,结果遇到点事大呼小叫成了软脚蟹,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将人带上来,如果不是这群家伙拿着武器堵着他们要么一起走,要么谁都别想走,他真想一个个丢他们下江。

    被撞开的林小姐很是可怜的揉着胳膊,巴巴的看向皇子,皇子也为骊重绯的莽撞感到头疼。

    这人看不出点眼色的么!

    “抱歉,林姑娘没事吧?”

    林小姐害羞的摇摇头,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不吭声,可露出的微抿唇角和羞红的脸蛋诉说着少女芳心雀跃。

    皇子头疼不已,饶是他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招惹了一朵桃花。]

    “这宫殿造的宛如陵寝一般,我不知你察觉出来没有,这宫殿有一大半是后来扩建的,而原来的建筑,应该是这里。”]

    高阳先生伸手直指皇子身后逃出来的那个屋子。

    宝灵国的墓地是这样的,两座主墓碑是主人夫妻的,而旁边各自有各自记录生平的墓志铭,而这种安葬法还有个名头叫夫妻合穴,意为生前一对,死后也能继续相伴。

    除却特殊祭祀的殿宇,旁人造房很少会弄四间主殿的,或者将四间隔开,绝对不会让屋子呈现四间并立拱卫之势。

    这太不吉利,看着像坟茔。]

    “建房用的砖石可不同,有人刻意借着格局将这间原本的主屋忽略过去,但建筑自有格局,可是后期再怎么遮掩也会露出破绽。”

    皇子抿唇,扭头看向身后的高阳先生,下意识的,他就想牵着这人,高阳先生似也是注意到了他的不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莫怕,臣下在此。”

    “嗯。”

    皇子低声应道,骊重绯看着两人腻腻歪歪心里颇不是滋味,可他也不是满脑袋都是恋爱废料的蠢货,不分时宜的胡闹。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林小姐默默看着他们,眼底的恨意却是要化作实质涌出。

    她死死揪着手帕,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

    伤眼!

    再度进入,这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皇子的心绪也平稳了很多,他四处看着,四下里搜寻着。

    来到一处挂画前,皇子点亮了一旁的蜡烛,整间屋子昏昏暗暗的亮起来,皇子看着那墙上的挂画,抬手拂开那上面的灰尘与缠绕的蛛丝。

    “咦?”

    所有人看过去,都被画像上的内容吓得硬生生后退了几步。

    “为···为何这里有我的画像?”

    “看清了,不全是你。”

    见到皇子也被惊到,还是眼尖的骊重绯走上去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记。

    皇子扭头再度看去,画中人一身宽袖束腰的红衣,只腰间琳琅环翠,一头长及脚踝的黑发闲散披着,额间的黄金额冠上镶着一枚黄豆般大小的红宝石。

    两人容貌相似,但画像上的明显是个成年挺拔的男子相貌,与少年般稍显稚嫩的皇子还是有所不同。

    画中人比起皇子多了几分洒脱飘逸,眸间眼底尽是平和,而皇子大多数时候是冷着脸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副刻薄凉薄相。

    皇子认出画中人手中所执的赤羽流金扇和缠在臂间的红绫,说他和画中人没关系,打死人也不相信。

    “这是那怨鬼还是元灵帝呢?”

    按理来说他为宝灵国直系皇裔,自然该是老祖宗,不然元灵帝岂不是脑袋顶上冒绿了。

    高阳先生沉默不语,骊重绯却是眯着眼。

    “不是,我见过元灵帝的画像。”

    “在哪里?”

    有侍卫问道,在恐惧之下,似乎对这位残暴的权臣也没那么怕了,骊重绯却是咳了几声。

    能有几人那有开国帝王的画像!

    皇子撩了撩眼皮别开脸不再去看那画。

    “怎么?”

    “不舒服。”

    高阳先生揉了揉皇子的脑袋,被一个成年版的自己盯着,是不太舒服,而且这画,可不太寻常。

    那画中人的眼神淡然超脱但细看下,眼底却藏着丝丝哀怨缠绵,在昏黄的烛光下,本该是天人之容的画中人也阴森诡异起来,那垂眸看着你的平淡也成了冷漠的旁观着进来之人送死的惨景。

    “能烧了吗?”

    “别别别,给我吧!”

    骊重绯急声道,皇子冷冷看他,那双眼睛似刀片般割着他的良心。

    “你要来作甚,招鬼吗!”

    皇子很不客气讥讽,骊重绯摸摸鼻子。

    “说不定是你先人,烧了有些可惜。”

    “呵~先你个仙人板板。”

    皇子不客气的骂了句很是难听的脏话,被高阳先生以袖子捂着嘴。

    “你是怎么了?从方才起便很是焦躁。”

    “我怎么知道,谁还没个脾气怎么的!”

    皇子一把拉开高阳先生的袖子,手被高阳先生扯着甩不开,他很是怨念的看了对方一眼。

    “君上。”

    高阳先生无奈唤道,抬手按住他眉心,往他眉心里输入一道真气,本有些失控的皇子立刻灵台一清,抬手捂住了额,下一刻,胸中翻涌,他弯腰哇的一声吐出口黄水。

    就像是个开始,接二连三的黄水呕出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来,皇子也彻底恢复了神智,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割伤的手指,不知何时成了黑紫色。

    高阳先生赶紧解了水囊递给他漱口,皇子下意识藏起手指若无其事的接了水袋漱口。

    “是酒,你吐出来的是符酒。”

    “啊···”

    皇子抬头看向骊重绯。

    “你怎么没事?”

    骊重绯有些受打击,阴阳怪气道。

    “你很希望我有事?”

    他体内的凤凰血脉可不是说笑,百毒不侵。皇子也回过味来,真诚的道了歉。

    “看来一开始我就被算计了。”

    皇子认真道。

    高阳先生却是不解,他明明下过了封口令,皇子不会犯,那是谁叫出了皇子的真名,引动了被镇压的怨气。

    “这屋子的布局既然是按陵墓来的,那么上层就是供回忆的展室,下层才是棺柩停放处。”

    皇子分析着,三人的目光若有所思的一同看向了脚下。

    “不行,我还是得烧了这画,不管他是我先人还是什么。”

    皇子皱着眉道,伸手去摘那画,林小姐似是很害怕的用帕子掩着唇瑟缩的躲在一边。

    摘画时,画上挂绳牵动钩子接着发出一声机关开启的咔哒声,皇子拿着画连连后退,回到高阳先生身边。

    他摘画时听的分明,那是一声青年男子的轻笑。

    仿佛知道他会摘画,并对自己猜中了而得意。

    这让才被算计过的皇子很不舒服。

    墙面缓缓朝两边打开,露出明亮的内室。

    内室的光源来自于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鸽子蛋一般大小的夜明珠,宝灵国有钱,也没见过这么大手笔。

    两排满满的,都是大小统一色泽剔透质感圆润的明珠啊。这条通道铺将下去,少说也得耗去白来颗。

    三人都是见惯了黄白之物的,没什么惊奇,只是一众侍卫,恨不得当场撬走一颗藏回去。

    一行人进了内室,骊重绯很快察觉出,这个地方是微微向下倾斜的,他担心没有明火指引这里又被封存了这么久,一个不留神在里头窒息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索性墙上除了夜明珠,还有可拆卸的烛台,因时间久了灯油也会干涸,故而这里用的都是蜡烛。

    骊重绯点燃一根,人手一盏端着照明。

    他摸黑经验丰富,故而就打了头阵,皇子紧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一片衣袖,一副全身戒备的模样。

    骊重绯开心皇子关心他,皇子想的是好歹是父皇情人,万一出点岔子回头烈帝可就有借口把他杀了陪葬了。

    越往下,灯火依然通明,只是后面的夜明珠光芒暗淡了许多,想是年代久远,夜明珠也耗尽了光源。

    底下的格局很正常,没有什么棺材之类,一切都像是一间普通的房子。

    ——一间很昂贵的房子!

    脚下踩着的雪白长毛地毯,墙上镶金挂玉的装饰,这里的一切都富丽堂皇,比之正殿更加豪奢。

    然而怪异的是,整个室内唯一的一张家具,却是中间摆放的双栏软榻,骊重绯走过去摸了摸。

    一手的灰尘,软榻做工精美,上面还铺就着金线勾勒的羽毛软垫,那垫子是上好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红线绣着大幅的牡丹图样。

    “不是红线,是金线,染了血,看着就是红色的了。”

    此时的皇子突然开口,骊重绯摸了摸,下一刻惊的手一抖退后几步。

    他对血和其敏感,可就在方才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那干涸的血渍···分明是属于阿涧的!

    他熟悉的···阿涧的血!

    他顿时觉得无比恶心,回想起那一世错手杀死阿涧,阿涧温热的血喷在脸上。

    捂着嘴想吐,皇子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站在那呆滞的盯着那张软榻,目光穿梭,落到两边的墙壁上。

    “为何会暗淡,自然是这些充作阵法的明珠失去了效力,要镇压住一个神,得耗费多少珍宝啊!”

    皇子轻声道,手不自觉的松开高阳先生,他走到墙边,伸手摸着那上面暗淡的宝石。

    “你说的没错,这里是墓室,上面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在他所居住的屋子下盖了这间华丽的墓室,他们将他囚禁起来,如同榨取牲畜一般,榨取着那人的力量。”

    “用···什么法子···”

    “能有什么,自然是,囚禁他了。”

    骊重绯不敢相信的看着那张榻。

    “因为他是元灵帝的爱人,为了爱人充当人柱祭祀也算不了什么,他们献上最珍贵的财宝,用最昂贵的乌金铁,铸成钢钉,刻上符咒,穿透他身上的十二处大穴。啊!当然这只是一部分···”

    皇子淡淡道,他在屋子里晃悠着,目光天真而飘渺。

    “最大的折磨,是每一日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与别的女人卿卿我我,而他则傻傻在这地下的坟墓里等着,等着他回头,等着他来放他出去,直到毁灭那一天···”

    皇子低声笑道,嗓音低沉悦耳,掺杂着丝丝渗血的甜蜜。

    “别说了!”

    骊重绯捂着嘴痛苦的大叫道。

    “这阵法,还有个名堂,叫千蛛锁魂阵,发动之时会有数不清的蛛丝如同钢钉一般穿透那人的每一处肌肤,每一个要害,而这地毯下原本该是个吸纳的阵法,吸收着那个人的神力,以化作源源不断的国运,滋润···支撑着宝灵国。”

    皇子又轻笑了几声,那声音细细的听却能听出隐藏在皇子声音下的另一个好听的男音。

    “这里是用来困他的,也是困住那些想要破坏宝灵国国运的家伙,每来一个,就会吞噬一个,他们死后自然也会被这里积累千年的怨气冤魂操纵,化为傀儡,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骊重绯猛地转头,对上皇子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皇子咧开嘴冲他无声的笑了笑。

    “那个负心薄情,忘恩寡义的贱人,打着爱的名义,将他强留下,呵~呵呵~嘴里说着爱,但回到上面,他就开始左拥右抱,与小妾温存,与自己的亲儿扮演父慈子孝。”

    “那卑贱的人,带着自己背叛的证据来到他面前,让他们叫他父君,他以为自己如此惺惺作态就能粉饰太平!”

    皇子歪着脑袋,呆滞的盯着那队侍卫。

    “元灵!元灵!!!你纵那贱婢伤吾,吾就罚你,诅咒你,咒你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解脱,以残缺之身在这世间苟活!吾要看着你受苦,看着你珍惜的东西一点点一件件亲手由你自己毁灭!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子捂着脸疯狂的大笑,此时的嗓音已不再是平日的清润而是一种甜美到令人恍惚,却声声透着血的低沉诅咒。

    那不该是一个少年能发出的,皇子张狂大笑着,在他的笑声中,那队侍卫也逐渐跟着痴傻的笑起来,一个个的似鬼哭狼嚎,明明笑着,那嗓音却比哭还悲拗难听。

    “昏君!昏君!你负我在先,阴谋害我在后!卑鄙贱人,我要你不得超生,不得超生!”

    “前辈,前辈!”

    骊重绯大声叫道,已经失控的皇子扭头冷冷看向他。

    “你是何人!”

    “我乃宝灵国重臣,你俯身之人是我上一世的情人,阴差阳错才来了此处,我向您发誓,他与那倒霉鬼没半点关系!”

    “哈啊?”

    皇子狠狠皱着眉头瞪着面前胡说八道的家伙。

    “你可知吾名。”

    “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面前这怨鬼他是拼不过的,只能好好讲道理换个人俯身报仇去。

    一旁围观的高阳先生悄悄的想捂额头,这二傻子哪里来的,明明对方在给他挖坑,他怎么就这么傻的跳下去了。

    简直···蠢的没眼看!

    “呵~吾名···”

    漫长的沉默,皇子歪着脑袋苦苦沉思,良久他茫然的抬起眼。

    “是什么?怎么···记不起来了!”

    皇子突然暴怒,屋内阴风阵阵,有撑不住的侍卫口鼻中已开始涌出鲜血,高阳先生依然冷淡旁观着,淡淡开口。

    “因为你本就是怨气,怨气才是你的本体,你没有名字,你不是他,你只是死在此处的人残留下来的怨恨。”

    “休得胡言!”

    “那个人爱美,怎会允许自己如此丑陋的模样,故而···他是连恨也不愿施舍给那个负心人的。”

    林小姐猛地抬起脸,一双减水明眸中全是仇恨与不甘。

    高阳先生轻笑一声。

    “所以你是何方来的怨气作怪,纵使你模仿的再像,不是也不是。你再怎么哭求,他连恨也不会留给你!死心吧!你只是元灵帝自己的执念,你害再多人命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他永远···永远不会来看你!”

    “你胡说!!!他是我的,他爱我!他会原谅我!他恨过我后就会原谅我!是你,你们打扰了他!爱后!爱后!孤王的爱后!!”

    “放了他!你这个丑陋的怨鬼,不过是林红霜的一丝怨气,这点道行也敢出来作怪!”

    高阳先生动了怒,可皇子在他手上不得不投鼠忌器,那怨鬼哀鸣着,捂着自己的脸啼哭着。

    “我爱你啊!为什么你这么狠,这么狠的对我!”

    暴动的怨鬼释放的力量肆无忌惮席卷着周边的一切,这间曾经囚禁过什么人的牢房,在那怨鬼的愤怒下一点点破坏、瓦解。

    “王八蛋!听不进人话了是吧!”

    骊重绯抽出刀子就迎面冲上去,对着哭的一塌糊涂的脸蛋,他熟悉的阿涧,他怎么砍的下去,这怨鬼占的可是阿涧的身子。

    “你···”

    无所不能的骊重绯也棘手了,磨着牙,此刻是这怨鬼最虚弱的时候,随便来个人都能结果了他。

    可偏偏他俯身的人不能伤!

    骊重绯回头去寻高阳先生帮忙,高阳先生站姿依旧云淡风轻,只是身侧的双拳紧握泄露了此刻的无奈。

    “怎么办,任由那种玩意儿控制他么!”

    骊重绯喃喃道,眼底情绪一转再转,他不想再看那人在自己面前眼睁睁出事。

    “既然总得有一个流血!”

    想通某处,骊重绯豁然开朗,他手中握着那把弯刀,一步一步抵御着怪风走到皇子面前。

    皇子愤怒扭曲的面容看上去可怖至极,唇角噙着诱惑的笑。

    “对!亲手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回归如常了!”

    那扭曲的由无数冤魂厉鬼们叠加的嘶吼诱惑着,骊重绯抓紧手中刀,另一手揪住了皇子的领口。

    “你说过要我信你,我负了你。这一次,如是!但我不会为了什么狗屁大义再做一回负心人,我不能放被操控的你出去,却也无法杀你···”

    听着面前人挣扎的剖白,那由背叛、怨恨组成的怨鬼脸上笑意更大,对他来说没有比逼迫着一对有情人互相杀戮更惨烈更能满足他们心中阴暗。

    “杀!杀!杀!!!!!”

    即使痛苦,再痛苦能比起自己的性命么!

    无论是放了他,还是杀了他,这群人的结局早已注定。他们的怨恨便要有这些人的鲜血来浇熄。

    “你不是想出去么!我乃···千年厉鬼偷了他人契机转世,这个世间本不该有我,你要夺舍,就用我的身体好了!天道罚不到你,一切罪责自会算到我头上!”

    皇子诡异的看着面前人,抬起的手苍白到恐怖,宛如覆着一层皮的骷髅骨架,骊重绯心痛如绞,赤红双眼定定看向面前厉鬼。

    “来啊!”

    “你要报复,用我好了,我乃当朝权臣,你想做什么都行!你现下附身的不过是个不被待见的皇子,这种账你不会算么!”

    骊重绯依然死性不改的开启了口炮技能,肆意嘲讽着面前的怨鬼没有脑子。

    “好!臭小子!就用你的身体!”

    被激怒的怨鬼如此回他,一阵黑雾升腾而起,自皇子体内陆续钻出,骊重绯深吸一口气,等着那些怨鬼重新钻入他体内。

    “绝不叫你受委屈,我说过的,我做到了!没有你,那一世我也遵守诺言好好活了,没有我,你也能好好活!”

    骊重绯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对着面前迷迷糊糊的皇子说道,皇子还陷在懵懂中不知发生了什么。

    面前一片光怪陆离,扭曲模糊。下一刻,自己就被揽入一个怀中,唇舌被温热覆上,皇子皱着眉很不客气一口咬了下去。

    骊重绯吃痛,皇子尖锐的犬齿狠狠扎破了他的舌头,很疼,可他不舍得放手。

    单手搂紧了皇子的腰,压迫性的吻的愈发深入,铁锈味扩散开来,愈发的刺激了怨灵们。

    这个人的确比他们挑的这小子好味,这小子不知是何来历,一身禁制,他们耗费许多怨气,才在最后一刻控制了他。

    “呵!还是那么凶!”

    骊重绯轻笑,黑雾陆续钻入他体内,骊重绯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将皇子用力推开,皇子向后倒去被高阳先生接住,高阳先生复杂看着面前人。

    “多谢大人明义!”

    “骊某天地不惧并非因我胆大妄为恃才傲物,而是凭着某手中之刃,自杀戮中拼杀而出一条活路,才有了如今万人之上的骊重绯!”

    骊重绯看向皇子,眼底情意流转,粲然生辉。

    “骊某一身活在黑暗中,因遇着了阿涧才知晓了另一种活法,他是骊某一生所爱,骊某手下头颅无数但杀的都无一清白!唯独他,是我心性不坚被人挑唆,错杀了他。唯独他,便是临死也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老天待我不公,我尚且满腹怨气,我亏他欠他岂又是骊某区区一条贱命偿还的起的!”

    骊重绯唇角挂着笑,淡色薄唇蒙上艳丽鲜血,如容貌姣好的少女抿了胭脂般,他本就是个形容绝佳的美人,此刻救下了爱人算是放下心中心结,少了以往的冷漠刻薄,容貌更甚以前的耀眼夺目。

    在最后一丝黑气钻入体内后,骊重绯举起手中刀。

    “蠢货!难怪轻易挑唆就来送死,没脑子就是没脑子,我不容你们动他,更不会把自己的身体便宜你们,让你们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

    刀,依然是那把刀!

    骊重绯刀法精湛,在杀戮中磨砺出来的不止是刀法更有那颗坚韧的心脏,他刀意纯粹利落,此时紧要关头更不容他退缩。

    刀子穿透腹部,那黑雾才有了新身体不料这却是个狠起来连自己都敢杀的凶人,黑雾想再去抢占皇子的身体,但有国师高阳先生在,他们怎么还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不甘心的咆哮着,集聚在骊重绯身体周围,不忍舍去却也不能再进去,若是骊重绯死了,他们就真的要跟着一起消散了。

    ——不被天道法则所察觉,意味着,他们消散后也再无重来的机会。

    没了依仗的怨气,拿手的幻境也尽数被破,高阳先生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主,他擅隐忍更懂一击必中的快准狠。

    手中丝线铺天盖地追踪裹卷着那些怨气,便是有逃脱的也被那漫天的如同蛛丝的线给追了回来。

    如同牢固的蛛网般,一旦沾到就休想甩脱。

    网的中心集聚了全部的怨气,高阳先生不急不缓抽出一张朱砂符纸来。

    “现下,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论符箓尔等而差些。”

    许是与霜天涧呆久的人嘴巴都特别会气人,方才吃了一肚子憋屈的高阳先生也放纵了一回,在大局已定后开启了嘲讽,为这群被焰火所炙烤的怨灵们再添了一把新火。

    皇子半死不活被高阳先生麻袋般拦腰扛起,解决了作乱的怨气,侍卫们也恢复了神智,只个个如瘟鸡一般,当然他们是没有皇子的待遇的。

    高阳先生止了骊重绯的血,一言不发将人扶起。

    “如何?”

    “还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骊重绯嘴唇血红,面色却白的可怕,高阳先生想了想,还是让人将人放到了软榻上,让侍卫们抬着骊重绯出去。

    离开这座怪异阴郁带给他们无数恶感的屋子,天外早已光亮。

    皇子不适的哼哼了声。

    “醒了,君上?”

    “唔···疼!”

    皇子眯着眼开口的便是这一句,侍卫们没有觉得异样,骊重绯却是突然睁开眼,与高阳先生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的不再开口,沉默的朝着渡口走去。

    林家小姐在队伍之中,目光森然的望向被人抬着走的骊重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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