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珐…老师,”为了送别洛珐而化身为黑龙,“你真的要去王都迪诺斯?”弗莱尔歪着头问道。
“嗯,不过你不必送我了。”今日的洛珐一身白丝质长袍,袍上的山百合花纹暗示着他的咒术师身份,手中有两本古旧却装帧精致的书。“…代我向汐罗和悠罗阁下道谢吧。”
“那个…如果洛珐老师遇到克里尔的话,”黑龙摇了摇尾巴,“可不可以告诉他我……很期待他来天蓝部落?”金绿色的大眼睛里泛着亮光。
“我想我和他,应该不会再见了。”变得冷淡的王子收起了从龙族长老手中得到的咒术书,刚才的阅读似乎让他获得一些必要的讯息。“失礼了。”
弗莱尔目送着修长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萦绕在翠玥峰周围的雾气之中。
“如果能够再见的话…”巨大的黑龙沮丧地耷下了脑袋。
***
“斐恩阁下,请让在下和两位同行!”兔耳的武士单膝跪地,像是即将对国王宣誓忠诚的骑士一般诚恳,“在下希望能够跟随克里尔殿下,报还殿下的救命之恩…虽然在下不才,但是只要能为殿下尽微薄之力,在下定感激不尽…”
说着说着,雷佐的眼睛又开始冒出水光,似乎又要流眼泪了。
“克里尔,你觉得怎么样?”斐恩也有些苦恼地托着下巴,但是脸上也没有拒绝的决绝,“…我是不介意多一个人一起旅行。”
“嗯…”事已至此,再拒绝的话不是太不合时宜了吗?
姚遥尽管在心里吐槽着这个身体的主人太没节操,到处勾引奇怪的男人,但还是不得不承认骑士团长的魅力——
克里尔?凯特莱茵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青年心中的好奇持续发酵着,不过看到那两只耷拉下去的兔耳朵又让他思绪回到现实。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几个条件,”金发的青年看起来有些严肃,“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就让你跟着我们。”
“殿下请直言,在下定当全力以赴!”两只兔耳朵竖了起来,好像真的在专注地倾听着对方的话。
“首先,你不要再叫我殿下殿下的,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要不然你说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然后,我不需要下仆,只是朋友很少而已,你…”年轻的骑士捏着自己的手,似乎有少许的害羞,“你和我们一样,没必要做那么多繁文缛节的形式。最后一点就是——”
青年停顿了一下,抬起了头,大声地说道,“你不要动不动就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讨厌别人哭…所以,拜托你多笑一点吧。”
啊,这发言是怎么回事?
话一说完姚遥内心就生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
明明自己又不是在演什么白痴励志剧,为什么自己能说出这么…这么…肉麻,甚至,甚至有点…恶心的话?
他害羞地交握住自己的手,用力地掐住手指,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不过雷佐似乎并不觉得他这番话太过做作,反而表现出深受感动的样子。
“是!在下一定会遵从克里尔殿下,不,克里尔的教,呃,…的话,”兔耳的男子站了起身,橙红色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不过脸上却没有了那种苦大仇深悲悲戚戚的表情,“…谢谢你,从今以后在下就是克里尔殿下…克里尔的朋友。”
充满东方人的秀气的五官,在笑颜之中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质,让姚遥都看得有点出神。
“你笑起来还挺帅的嘛…”青年骑士有些不甘心地发言,把视线从异国的武士的身上收回,“好啦,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是凯特莱茵家。”斐恩拿起了被放在一边的苹果,“…看来今天你家会很热闹呢,克里尔。”
“呃…大概…”年轻的骑士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
“埃雷克大人,外面有个自称是迪诺斯的法师工会派来的代表要见你,要让她进来吗?”
法师工会的代表?
想必也只有那一位了。
“让她进来吧。”
红发的法师合上了手中了咒术图卷。
“…真的是很久不见了,”看起来对自己并不陌生的客人弯下腰,向埃雷克行了个礼,“亲爱的埃雷克?凯特莱茵殿下。”
微微卷曲的金发从法袍中滑下,这正是属于法师所熟悉的即使带着孩子流亡也能迷倒贵族父亲的美女法师——
“妮可莉儿阿姨,你也是稀客呢,”埃雷克站起身,移开堆在书桌的椅子上的一大堆古文书,为对方清出了一张椅子。“…请坐吧。这么远道而来,是为了通知我克里尔的事情吗?”
“看来不用通知你也已经知道了呢。”美貌的金发夫人微笑着坐下,露出贝齿,“那个孩子,现在…或许已经到了凯特莱茵家。”
“妮可莉儿阿姨,你来这里通知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对克里尔的目的并不相同。”相比对方的轻松,埃雷克的表情却显得很严肃,“我不能忍受他的身体被一个不属于他的灵魂占有并且胡乱地使用,这根本就是对骑士的侮辱!”
“埃雷克,即使你能成功地完成那个仪式,把克里尔的灵魂从异界召回,不一样是也违背了骑士道的规则吗?…克里尔的灵魂已经和死灵没什么差别了。”
“那又怎么样?”面对妮可莉儿的游刃有余地反驳,法师并没有动摇,“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阻止我,我都不会就此放弃。这次我一定会亲自守护他。”宝石蓝色的眼眸里,蕴含着仿佛火焰般热烈燃烧的深厚的情念。
“埃雷克,你是坚持着要玷污凯特莱茵家的名誉吗?”
“你是什么意思?”
“你辅助三王子赶走二王子洛珐,夺走艾美尔的实权——这已经是违背了道尔伯爵的意思;现在又要使用禁忌的仪式唤回本来应该在山贼讨伐时死去的克里尔…”妮可莉儿收起了笑容,美丽的容貌变得阴暗,“伯爵是你的父亲,你本来不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他的心…所以这次是你最后的机会,回到凯特莱茵家,否则,与你为敌的是整个迪诺斯的法师工会。”
“妮可莉儿阿姨,”埃雷克瞪着继母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应:“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我比任何人都重视克里尔,如果父亲因此要把我逐出凯特莱茵家,那么我是不会祈求父亲的原谅的。”
“…是吗,那么到时在圣伯纳教堂见吧。”艳丽的唇吐出敌意,“那个孩子的身体和凯特莱茵家的名誉,我都会守护到底。”
***
“两位请在这里稍等一下,夫人让克里尔一个人去见她。”上了年龄的管家弓着背,满头的银发在灯光下闪耀着,散发着与平凡人相异的气息,十分有教养地行着礼。
虽然有些无奈,不过这毕竟是家族的聚会,有些事肯定无法跟外人说吧?斐恩看着一边站立姿势端正而且表情僵硬得如同石像的雷佐,反而笑了出来。
克里尔要是看到这个人还是这么死脑筋的样子,说不定会生气呢。
另一方面,姚遥跟着带路的中年女仆绕过的偌大中堂,种满金鱼草 和灯笼花 的庭院,感觉完全没有欧式花园的风格,那娇弱而令人惋惜的气息与这个世界偏向中欧风格的装饰营造除了一种很奇特的氛围,是这家主人,不,或许该叫——父亲的喜好吗?
沿路还经过了几扇铁制的大门,那些门上虽然都有特殊的纹样,不过青年根本没心情仔细看,他有些沉醉在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贵族宅邸所营造的气氛之中,直到并不年轻的女仆呼唤他作“克里尔少爷”时,才清醒地发现,妮可莉儿等着他的议事堂就在面前。
“夫人就在里面等候着你,克里尔少爷。”
议事堂的门是木制的,充满厚重感的材质上被雕刻上了山百合花还有……
不知是类似狮子,还是哪种猫科猛兽的动物纹样。
青年推开了木门。
这是个空间感十足的地方。
圆拱形的彩绘玻璃天顶异常的高,所绘的人物与花纹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而幻变出不同的色彩,隐隐约约地渗出类似哥特时期教堂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而议事堂的正厅前方是一个造型如同天使的少女石雕,身上穿着这个世界常见的法师袍,左手捧着一束百合花,右手向前伸出,像是要给予他人帮助一样,脸上是爽朗的笑容。
“那是道尔伯爵的前妻的石像,在克里尔小的时候就开始制作了,不过因为伯爵的要求改了很多次,”金发的美丽妇人缓缓地从议事堂的一侧走向青年。“…不过,在你不在凯特莱茵家的这段时间,终于做好了。”
“呃…我…” 姚遥从石雕上移开视线,心里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叫这个陌生得很的金发美女做妈妈。
“我亲爱的克里尔,”似乎对儿子的生疏感毫无感觉,妮可莉儿很亲切地招呼着对方到自己身边。“来,坐这儿吧,妈妈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她所拉开的席位,位于议事堂中央,是在少女雕像的所注视的位置的正下方的一张木雕椅子。
座位上不仅铺设着红色天鹅绒,而且扶手也镶嵌了熠熠生辉的宝石——似乎是主席的位置?
“嗯?”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是美女,还是别的缘故,走向那张椅子的时候,姚遥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特别快,这是兴奋还是恐惧?“好…”
他顺从地坐下了。
“欸…?”
奇怪的是一旦坐在了这张豪华的椅子上,整个人反而觉得异常的放松,好像全身的细胞都在往休息的方向在活动。
姚遥觉得自己好像要睡着了——
不、不可以睡,妮可莉儿应该有话要跟自己说!
他试着掐自己的手心,但是手指也变得软软的,一点儿也不想出力。
身体被这张宽大的椅子包裹的状态很舒服,真是一个合适安眠的地方。
可是、可是…
意识越来越沉重。
“克里尔…”
妮可莉儿的声音也变得像沙漠中的雨滴,从脑中蒸发了开去,消失了痕迹…
***
有声音。
献给……
仿佛在念诵着诗歌一般的声音。
献给遥远的勇士……
这是……
在梦境之中?
姚遥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广场里,四处散落着不知名的花朵,好像是在凯特莱茵家见过的那些;而广场正中伫立着一座奇异的石雕,像是人型,却又有着分明的獠牙和尖锐的爪子——
这是狼人吗?
思考之际,耳边的朗诵声越发清晰起来。
吾心所欲蔷薇
是为汝之指引
野兽 之梦
乃吾之庭园
无心之光
遥远
吾心所欲蔷薇
是为汝之指引
百合之躯
乃吾之故乡
无源之王
苍茫
吾心所欲蔷薇
是为汝之指引
魔道之巢
乃吾之阶梯
无道之主
昏暗
这是什么意思?
都是些意义不明的诗句,是谁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吗?
难道是回到原来的世界的指引吗?
但是……
又让人毫无头绪。
眼前的雕像却像是要破碎一样颤动起来——
坚硬的石头碎成了柔软的肌肤和发亮的皮毛。
獠牙和尖爪都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圆润的脸蛋和小小的手。
金色的短发,湛蓝色的眼睛,一对茶色的毛绒耳朵。
这是…长着猫耳的正太?
“终于有机会打招呼了呀,对着遥远的你哟~”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主动地挽住了青年的手臂,“哎哟,不愧是远方的客人呀,你的韵律非常的特别哟?嗯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帮我完成这本诗集的呀~”
“诗集?”小男孩奇怪的语气让姚遥满头雾水,不过对方又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你是…诗人吗?”
“嗯嗯~我是为了这个世界写诗的诗人哟~”小男孩歪着头微笑着,猫耳耸动,“我是描绘一切的流浪诗人呀~所以就拜托你了哟~为我的诗歌添上特别的韵律吧?”
“韵律?”
“嗯嗯~只要这样就好了哟!”接下来男孩突然地举动吓到了姚遥——
他伸出舌头,像小猫一样舔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背。
粗糙而湿润的质感,真的像是被猫舌头舔一样…
“喂、这是…干什么?”不知该起鸡皮疙瘩还是该抽手的青年窘迫地问道。
“这是约定的记号哟~”自称诗人的正太也舔了舔自己的手,仿佛猫洗脸一般蹭了蹭自己的脸,“我很期待哟~客人的韵律…”
“记号?究竟是要干什么……”姚遥还想问更多,却感到自己的视野开始崩溃,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自己的世界像是被封闭起来了一样。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出现的是友人的脸。
“斐恩?”
“你怎么睡着了?是不是今天太累?妮可阿姨说要安排我们几间房间休息,她让我送你回房间。”
“我睡着了?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姚遥伸出右手,手背上被舔过的地方,出现了猫爪痕般的金色印记,“但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