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团的两个人将他们带去了警察厅,从前鹧鸪哨杀人不计其数,黑道上的人对进官衙都视作不吉, 因而鹧鸪哨在城镇杀人后一般都会快速离开。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走,也没有反驳他调戏民女的事情。红 姑和陈玉楼做了口供后很快就离开了警察厅。
“会有人提他出来的。”陈玉楼不甚在意地一笑,红姑道:“那好歹也算给了他两巴掌,让他破了忌讳 。”
“你等着吧,他主动隐忍此事,之后肯定还会来。”陈玉楼将红姑带回了房间,对于另一个陈玉楼的存 在他并未隐瞒。红姑见了白衣陈玉楼后连连惊叹,道:“我以为汪藏海的事情已经够诡谲了,没想到这边 ……比我们还要诡异。”
“你之前说汪藏海设计的几个墓穴里都有蛇眉铜鱼,线索指向的青铜门都有对麒麟封印的信息……花 玛拐不出现是对的。”陈玉楼轻叩着桌面,看向了白衣陈玉楼,道:“你那边有成功封印麒麟吗?”
“没有,我不知道。”白衣陈玉楼摇了摇头,道:“从我取出那两个孩子后,我就再也没看见张起灵了 。”
陈玉楼看着地上射入的斑驳光影有些出神,按照精绝的回忆,剖出两个孩子固然是白衣陈玉楼精神崩溃 时的选择,但同时对张起灵的刺激也十分大。无论那两个孩子是谁的,都会让张起灵想起精绝之事。白衣 陈玉楼说那边的人都不在意他的死活,但照这么看至少张起灵是在意的,他的出现令白衣陈玉楼崩溃,之 后不知是自我放逐还是被封印了,没有再出现。
“黑衣陈玉楼消失前告诉过我,如果无法杀张起灵就不要杀张启山。我想反过来应该也是一样,封印 虽不意味着死亡,但却差不了多少。”陈玉楼摇头,向红姑道:“联络花玛拐的方法,你先不要告诉我… …这几天,事情没有完。”
他说话的时候,白衣陈玉楼的脸色黯淡了,他喟然道:“能再见到红姑,已是我的幸运。我想此生是无 法再见昆仑了。”
“昆仑他已经醒了……”红姑似乎想说什么,陈玉楼道:“他现在并不宜回来,虽然我也很想他。”说 到此处,陈玉楼心中一下阴郁了起来,连带着他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陈玉楼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尽力掩去心中的负面情绪,向白衣陈玉楼道:“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
“我……我想见见你两个孩子,可以吗?”白衣陈玉楼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有几分暖意,道:“虽然, 我的孩子已经无法再活过来了,可是,可是你还有。看见你的孩子,就好像是看见了我的孩子……”
红姑看了两个陈玉楼一眼,不说衣服,便是从神态话语上也很容易区分两人,白衣陈玉楼的温润是由内 而外散发的,而且他对他的孩子似乎执念很深,而陈玉楼却浑不在意,只点头道:“好,找个机会,我们 去看看。”
红姑回来后便帮着打扫了两间屋子,陈玉楼本打算是趁孩子满月时,带白衣陈玉楼去看两眼,但又有些 担心白衣陈玉楼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正想着该用什么方式,回帅府一趟,便听见红姑说在附近看见了鹧 鸪哨。
现在离他们出警察厅不过两个小时,不得不说张启山那边的动作非常快,他的人虽然没出现在附近,但 鹧鸪哨却是非常好的试水石。
“他在附近租了房子,就往咱们这儿盯着。”红姑有些不屑,啐道:“什么警察厅,还不如咱们的邢堂 呢。”
“不必管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陈玉楼摇了摇头,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鹧鸪哨或许能用一下。
陈玉楼的这个想法应验得很快,那是个天气清爽的早晨。红姑本打算去市集上多买些肉菜回来做火锅, 但她一出门便看见了张启山和二月红,后面还跟了两个黑衣男子。一个生有蔚蓝双瞳,一个带着副黑色墨 镜。前者的容貌并不似洋人那样高鼻深目,穿着反而十分古朴,和他身边带黑色墨镜的人对比十分鲜明, 让人看了就有过目难忘之感。
红姑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她向坐在院子里发呆的陈玉楼挥了挥手,陈玉楼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看 见那三个人的时候,他脸上的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道:“你继续装作出去买吃的,去找鹧鸪哨来。”说罢 ,他急忙折回卧室,告诫白衣陈玉楼藏好。
白衣陈玉楼本来还不解,但是在看见那几人出现在门口时,不必陈玉楼多言,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 上,他的身体就没有像从前那般颤抖,他正打算出去,却被陈玉楼按住。
“我、我也够了。”白衣陈玉楼眨了眨眼睛,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道:“今天的阳光很好。”
“嘘。”陈玉楼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衣柜里藏好,你还没有见两个孩子呢,他们就要满月了 。”
白衣陈玉楼一怔,陈玉楼便走向了客厅,推开门站在阳光不及之处。红姑此时佯装要出门的样子,向 那几人喊道:“喂,你们几个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过是找我罢了。”陈玉楼脸上出现几丝无奈,他想着白衣陈玉楼的反应,身体也轻微 地颤抖了起来。
红姑微微皱起了眉,带黑色墨镜的男人嘿嘿一笑,道:“没你的事儿,一边去。”
“你……”红姑向陈玉楼看去,陈玉楼却是垂下了头,他没有给红姑任何暗示,只是身体轻轻颤栗着, 似乎在哭。
红姑其实不太明白,这种情况下找鹧鸪哨有何用,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但既是陈玉楼交代的事情,她 素来都是多做少问,这次也没有例外。只是她要离开的时候,二月红忽然拦住了她,抬头看向屋内的陈玉 楼,道:“在这里看见了故人,可要一起带回去?”
“……”陈玉楼摇了摇头,继而抬起发红的眼睛,道:“不,放她走。我回去就是了。”
“你可真是不乖啊。”徐福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阳光,他是吸血鬼已然不惧阳光,但陈玉楼却不行。
红姑咬唇,看着这几个人推门踉跄地跑了出去,几人对视一眼,走入屋中。黑瞎子看了屋子一圈,忽然 道:“你就住在这儿啊,这几日可玩得高兴?”
“行了,别装了。”张启山不耐地挥手打断,道:“你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陈玉楼,屋子被改装成这样 ,他应该也在。说吧,人在哪儿?”
陈玉楼脸上泫然欲泣的表情慢慢冷去,他其实并不意外这几个人会发现他不是白衣陈玉楼,但他仍是 需要拖延时间,道:“为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呵,你的表演呢可以说是天衣无缝。”黑瞎子摊了摊手,道:“怕光,怕我们。但有一点,你没做到 。”
“什么?”陈玉楼有些急切,二月红冷厉地打断了他,道:“你不用想拖时间了,我们四个既然一起来 ,便没人可以拦住我们。”
“既然如此,告诉我又如何?我到底哪里让你们发现不对了?”陈玉楼的情绪有激动和恼怒,张启山看 了他一会儿,道:“你觉得危难关头,你会抛弃红姑,独自逃跑吗?”
陈玉楼不会,那么反之红姑亦不会。他又不是黑衣陈玉楼,连他都不会,更遑论白衣陈玉楼呢?
“那可是个不怕死的傻妞啊。”徐福轻轻叹了口气,面有怅然之色。
“所以……是这样啊。”陈玉楼低下了头,他手里的小神锋没有任何犹豫地刺向了二月红的双目。
他现在的能力,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对手,但他并不在意死亡。只是想能多拖延点时间,哪怕只 有几秒,如果鹧鸪哨来看见,肯定会发现不对。能将这个世界的张启山和二月红引来就更好了,很大可能 可以保下白衣陈玉楼来,若是不行他便死在他们手上,也总能让他们大打出手……最差,不过和白衣陈玉 楼一起长眠地下。
寒冷的锋芒直刺二月红那双若曜石般的眸子,在二月红侧头闪避的瞬间,张启山动了手。陈玉楼立即 将身边的桌子踢了过去,只是他的腿实在慢了些,张启山不闪不避一肘击碎了那张桌子。就在陈玉楼暗道 要失败的那一刻,黑瞎子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他,那重重地一击,被他接下。
屋内几人都有些意外,黑瞎子嘿嘿一笑,道:“咱们打一场呗?”
“你不想让他回去了?”张启山怒目而视,黑匣子耸肩道:“我好不容易才回来,我还回去干嘛?”
陈玉楼来不及细想黑瞎子话里的意思,便一个翻身堪堪躲过了二月红和徐福的袭击,“啪啪啪”几颗子 弹适时地打在了二月红和徐福脚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
“老大。”红姑此时已经带着鹧鸪哨出现在了门前,陈玉楼松了口气,看向鹧鸪哨,道:“打不过就叫 人?”
张启山此时已经和黑瞎子打在了一起,鹧鸪哨将黑匣子里最后几发子弹打出,将一个印符甩向红姑道: “去帅府!”
红姑接过那印符,并不敢停留,她直觉虽然黑瞎子将张启山缠住,但现在瘸了的陈玉楼加上鹧鸪哨,并 不会是二月红和徐福的对手。徐福的能力并不弱,鹧鸪哨当时在瓶山是和张启山联手才将他斩杀,现在他 和陈玉楼虽然也能配合,但陈玉楼的身体远不如从前,对付徐福都十分吃力,更何况还有个二月红?
二人很快便感觉到了吃力,黑瞎子趁机喊到:“过来,到我这边来!”
他地上的影子在此时变作了一只巨大的猫型,灵巧地和张启山打斗着,张启山似乎被他惹恼,一脚踩 踏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地板当时就凹陷了一大块。
陈玉楼在鹧鸪哨的掩护下,滚到罗汉床下,抽出两把枪来,对着二月红便打了过去。鹧鸪哨也趁机从 怀里拿出一个暗色的竹筒来,在他拉开竹筒的瞬间“哗啦”一声,无数烁金的飞石激射,徐福当即就展开 了翅膀将身体牢牢挡住。
“啪啪”那金色的飞石砸在他翅膀上,将他的翼上的羽毛纷纷砸落。陈玉楼当即就认出了这件东西,是 蜀中唐门的暗器——漫天花雨。
这种暗器的打造手法在清末就已经失传,用一个便少一个,他不知道鹧鸪哨是从哪里搞到的这东西, 但世人评价此物时,却是八字“威力巨大,鬼神难避。”
至少徐福的反应说明了这一点,不过二月红却是硬生生从那漫天的金色飞石间穿了过来,金色的飞石 夹杂着毒粉在他身上凿除了一个个血洞,他的脸上也被划出了几道口子,但他的目光却未从陈玉楼身上移 开,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把铁锥,直直地朝陈玉楼的眉心刺去。
陈玉楼完全没想到二月红完全不顾生死地也要攻击他,或者说是想杀了他。那飞射的金石间穿梭着的红 影飞溅出了无数的血渍,同样的凌冽的杀气也将他逼到了角落,眼见避无可避,衣柜的门却在此时打开了 。
“吱呀”一声,所有人的攻势都停住,二月红的锥子也立在了陈玉楼眉心前,他的脸上被飞石打出了三 道极深的血痕,狰狞的伤口让他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有些可怖,他却只是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找到你 了啊。”
白衣陈玉楼从衣柜里走了出来,徐福明显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谁也没料到他的动作。衣柜里窗户极近 ,虽然被改造过,但窗子并没有完全封死,白衣陈玉楼狠狠一撞,炽烈的阳光便倾洒而进,陈玉楼看见他笑了。
在他翻滚出窗户的那一刻,他好像听见“滋滋”的灼伤之声,白衣陈玉楼的惨叫声在此时响起,徐福脸色煞白。他很清楚阳光对于白衣陈玉楼的伤害,人在绝望时许会有寻死的勇气,跳楼跳河不过纵身一跃,上吊服毒也不过一踢凳子,一吞毒药……但吸血鬼对光,就像野生的动物会怕火,水里的游鱼害怕干涸一般,让人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这个死亡的过程。
几乎是瞬间,那三人便冲出了屋门,陈玉楼脸色一变,道:“拦住他!”
他手上的枪在打向张启山的同时,二月红手上的那把锥子再次向他劈来,二月红眼中的血红一片,如果不是因为白衣陈玉楼现在受到严重的伤害,他一会先解决掉屋子里的人。然而陈玉楼看着他劈来的那把锥子,却是不躲不避,这样的死亡于他而言是有价值的。
在陈玉楼左手的小神锋捅入二月红腰腹时,他被鹧鸪哨狠狠地撞开了,二月红手上的锥子带着万钧之力,轻易划破了皮肉,穿透了人骨。
“啪嗒”鹧鸪哨的整只手臂掉落在了地上,大股的鲜血喷射而出,二月红眼里红光转瞬即逝,他没有再理会屋内的人,而是冲了出去。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陈玉楼看着鹧鸪哨掉在地上的手臂,那断口处的血肉还收缩着,只是再也无法将手中的第二筒漫天花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