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簌簌作响。
法雷斯来到树林里,拔出自己的钢剑。他知道敌人在这里。他也知道敌人有几个。
一个敌人躲在树枝上,动也不动,不惊扰目标,不暴露自己。这是个非常典型的术士。
在巫法盛行的北盟,法雷斯跟成百上千的术士打过交道,深知这个群体的致命性。箭无虚发的术士一招就能定生死。
然而法雷斯不担心这个术士,更在意另外两个敌人。他们毫无隐藏的意思,大大咧咧地出现在树林里,来到了他的面前。
通常只有蠢货这么暴露自己。
再不然,就是极为自信的人。
三人在树林里狭路相逢,各自骑着一匹马,各自打量对方,暗地里感到心惊。
两兄弟身形高大,威猛如虎,法雷斯也生得英姿绰约,长手长脚。双方一打照面,就知道这场战役绝不可轻敌。
“法雷斯·萨默塞特,青王子,荣光军团指挥官,大地武士,风暴使者之主,”蒙克特先开口,“丧家之犬。”
法雷斯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动摇。
“你少报一个名号。”
“有吗?”
“有。”法雷斯缓缓道,“三只帝国老鼠的终结者。”
“你!!”被气到的却是那个术士。他闪现出身形,空气顿时排山倒海地压过去。
法雷斯立刻躲开了。
在原来的落脚处,空间扭曲起来。岩石碎裂,朝着四周飞舞,被他抬剑挡下。
“啧啧,怎么不用你那把最爱的符文剑,尊贵的青王子?是沦为俘虏的时候弄丢了吗?”
法雷斯站直起来,寒风般刺骨的眼神锁定了敌人。
“我不需要风暴使者也能对付你们。”
他腾跃而起,刺出一剑,直直对准术士。
术士愣在那里,还是半空中划过反光,哐的一声,震开了他的剑锋,自身却裂成好几块碎片,里面的粉红色烟雾都钻出来,转眼间消散不见。
“我日……”蒙克特望着空空的手掌,“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觅迹瓶,就这么用在你身上了。”
术士终于回过神,脸色苍白地躲到兄弟身后,六神无主:“我……我……”
巴克利皱皱眉头,看出这个术士的强项不是战斗,但还是拍了拍术士的肩膀。
“冷静点,戴伦,咱们用计划二。还记得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剩下的交给我们。”
戴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的身形很快扭曲起来,犹如一只蝙蝠伸展翅膀那样笼罩了他们所在的空地。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
月亮退居幕后。
四周沉沦于黑暗。
自己的呼吸声、野生动物细微的鸣叫,甚至还有草丛的簌簌响,全都混在一起。
法雷斯一时无从判断环境。
但当他沉下心来,便开始察觉到杀气的逼近——铛!钢剑挡下了来袭的飞刀。那种掉落在地上的闷响毫无意外。
突然间,寒毛倒竖。
法雷斯暗道不好,用最快的速度往后退去,脑袋却嗡的一声,耳朵麻了!
那竟然是个炸弹。
所以……这就是计划二……?
法雷斯抹了把脸,有些湿润,可能哪个地方受伤流血了,但他没空理会。
这三人并不是想着与他光明正大地战斗,所用的战术卑劣无耻,他已经出离愤怒了。
这回他没有再等着对方过来,而是拔腿急奔,一剑斩开黑暗的空气!
看不见的东西撕裂了。他没有得手,只是切下了一片衣袂。对方开始奔跑。
法雷斯紧追不舍,闷头在漆黑的树林里穿梭,凭借的仅仅是武士与大地的联系。
终于,法雷斯赶上了对方。
这时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他被他们反过来扑倒了,压在地上,滚到一起。
法雷斯直接撇下武器,用拳头凶猛地击打自己身上的巴克利。
他爆发性的力量巨大无比,一下下打得敌人痛苦地闷哼。
两兄弟一起合殴他,缠抱摔跤,却仍旧被他掀翻开来,双脚重新站立。
“妈的,这家伙是怪物吧。”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蒙克特也爬了起来,“力气比牛还大,光看他的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是在他们开局偷袭成功,听觉暂时丧失的情况下,还能这样打倒他们……
正常的状态下究竟有多强?
巴克利擦了擦鼻血,神色阴晴不定。
“大不了陪他耗一整个晚上。”
没人认输。法雷斯更是毫不留情。当他再次挥剑,黑暗的空气都仿佛颤抖了起来。
望着蒙克特险险地躲过那一剑,戴伦忍不住喉咙发紧,背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不同于他的某些弟兄,他平常的工作都是侦察、收集情报,再不然就是暗杀。事实上,他是如此的有自知之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能够完成这个抓捕的任务。
他还向拉普斯汀大人明确表示过这一点,以为能说动大人改变主意。
谁知大人不慌不忙地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微笑着告诉他:“戴伦,我不需要你抓到通缉犯。只要尽量去找他们就好了。”
“要…要是发生冲突呢?”他咽了下口水。
“那对兄弟会知道怎么做的。”
大人朝着他示意。他一口气喝完葡萄酒,感觉没那么紧张了,不过仍有疑惑。
“那对兄弟能解决青王子吗?我知道他们在地下城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青王子更是威名显赫,当时行踪泄露,也不是普通军士擒获的。鹰爪特遣队损失惨重才成功伏击他。”
“没错。如果法雷斯真的恢复了鼎盛状态,十个你们也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已经向尼莫禀明此事,等他想清楚利害,自然会全力应对法雷斯。至于你……”
大人富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解决的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敌人的敌人。”
戴伦回过神来,愈发领会了大人的意思。他暗自攥紧手掌,继续观望这场战斗。
法雷斯和那对兄弟正斗得火热。在黑幕的笼罩下,兵刃碰撞,强手交锋,谁都不敢轻视分毫。但纵使戴伦不是沙场上的老鸟,也可以看出哪方把握上风。
法雷斯的听觉正在恢复,每一剑都出得正中要害,两兄弟防不胜防,虽是轮流围攻,却有不敌之势,被打得连连后退。
戴伦越看越心惊肉跳。最初听说北盟战神之名时,他还只当有夸大的成分,可现在亲眼所见,法雷斯快得像一只燕子,又狠又稳,如果不是刚开始被阴了一招,恐怕早已取了两兄弟的性命。
“戴伦!计划二!”
他们在呼喊他,需要他的帮助!
戴伦果断地释放了魔法。
法雷斯早已摸透了术士这一流派。
瞬发杀招,神出鬼没,并不沉溺于复杂或花哨的奥术,套路来回就几样。
当他察觉到戴伦的动静,心里毫无慌张,深知自己只要反应够快,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便举剑准备格挡。
气场骤然间撕裂,死亡的火星擦过他耳垂——
忽然,扭转方向。
“不!”法雷斯脱口而出,下意识朝着巴克利飞扑过去。巴克利被他惊得往后跳,猛然间剧痛无比,当场惨叫起来。
“啊啊啊——!!”
“弟弟!”蒙克特狂奔过去,这时迎面射来一道火光,他已然提起警觉,一刀挡住,双手掷出武器,直冲着那个叛徒而去。
两声闷响,刀刀入肉,那个叛徒也痛得大叫起来,转身飞奔逃跑。
黑幕瞬间散开了。蒙克特无心追赶,蹲下扶起巴克利,借着月光看到他弟弟的面容,登时眼前一黑。那张脸竟然布满烧伤的痕迹,右眼更是直接被射穿,边缘还是焦黑的,样子恐怖至极!
“弟弟!”蒙克特眼睛都红了,“我要杀了那个叛徒!我要弄死他!竟敢把你伤成这样——”
他的肩膀上蓦然多出一只手。
蒙克特本想暴起,但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抬头看去,法雷斯面无表情。
“先找人治疗你弟弟。那个术士由我去对付。”
“为什么帮我们?”蒙克特快速拿出应急包,就地处理巴克利的伤势,期间复杂地看了一眼法雷斯,“那一下对准了我弟弟的要害,你本可以袖手旁观……”
那样巴克利就会在原地不动,直到被射杀才反应过来了。
法雷斯摇了摇头:“我只是讨厌卑鄙无耻的人。”这两个兄弟其实包括在内。
“不管怎么说,谢谢。”蒙克特低声道,“这次我们是看错了人。没想到我们跟拉普斯汀合作过多次,到头来却要被他灭口。”
“你们不该跟那个商人合作的。”
法雷斯执剑矗立,望着蒙克特抱起昏迷的巴克利,薄唇轻启。
“他没有自己的灵魂,只是皇帝的一条狗。”
蒙克特转过身。
“现在我知道了。”
他带着弟弟离开了。
法雷斯呼回自己的骏马,反向急驰,追赶那个术士。尽管有伤在身,术士仍然移动得飞快,跟他竞相赛跑。
两人穷追猛赶了一路,大半个夜晚就如此消耗掉,待到凌晨,术士终于撑不住,被他在荒野中抓住,浑身力气尽失,膝盖深深陷进泥土里。
“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不是你的对手。呵,死在北盟的战神手里也不算有辱使命。”
法雷斯横剑抵住术士的脖颈。
“到现在还想着你的使命?”他冷冷地说,“拉普斯汀养了几百个术士,根本不在乎死你一个。先前那俩术士丢了命,他可曾悲痛过?恐怕一丝惋惜都没有吧。”
戴伦脸色白了白,像被戳中痛处,但很快平静下来:“我家大人必须坚强起来,你个外人懂什么。要杀就杀,别废话了。”
“好,我以后一定送他去下面陪你!”
手起刀落。
法雷斯轻喘了几口气。前胸的肋骨持续疼痛。刚才的战斗对他的影响并不小。
那对兄弟明显是经验丰富的老佣兵,在近身战中屡次重击他,每一次都让他头晕目眩,又不像术士那样容易击倒,纠缠良久,生生消耗他大量的体力。
要不是那个叫戴伦的术士突然反水,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最起码,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杀死两兄弟。
法雷斯调转马首,无暇查看自己的伤势,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旅店。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好像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就好像他可能已经来晚了。
当法雷斯打开房门,看到床上空空的,他明白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心口突然剧痛,喉咙甜痒,他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地上登时多出一滩血。
……看来伤势比他想得严重些。肺部可能有挫伤,其它部位骨折或破裂,导致了一定程度的咯血。
法雷斯评估了自己的情况,又将注意力转回空荡的房间里。
受伤的事实并不能阻止他愤怒。愤怒有人背着他劫走了雪峰。愤怒自己没有考虑更加周全,没有保护好恩公。
第一个进入脑海的嫌疑人,毫无疑问,是拉普斯汀。
虽然刚刚才结束一场战斗,但那诡计多端的商人不可能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三个追踪者的身上,更别提,商人还嘱咐自己的术士消灭另外两名同伴……
这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整件事都不太合理。
法雷斯皱起眉,搜寻房间,没找到什么强行入室的痕迹,倒是掀开棉褥后,发现一朵被压扁的孔雀草。
这是昨天在街上的时候……
法雷斯拾起床上的孔雀草,想到雪峰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来旅店的路上一直带着这个东西,嘴里神智不清地说什么:
“法雷斯你真的好小啊。”
“你只有独角兽的一个角的尖尖那么大,整天待在路边,会不会被别人踩到?”
“他们好坏,就知道欺负你。要是叫我逮到,一定把他们的头发都烧光。”
“别怕,我再也不会让你被别人欺负了。”
一股热流蓦然涌入胸腔,渐渐蜿蜒至心口,暖意无限,竟是缓和了疼痛。
法雷斯攥紧了孔雀草,提着剑大步出去,心中反复默念:等我找到你,恩公,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