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盯着深及自己腰部的河水。
“糟了。”
“什么糟了?”
“水。”雪峰回头看法雷斯,委屈巴巴地说,“它把我的颜色洗掉了。”
法雷斯不明所以,过来一看,水里还真飘荡着一些黑色的液体,很快就被冲走。
而雪峰站在靠岸的河水里,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紧贴着身体。
其实前几次沾水的时候,黑发就多少有些褪色了,但现在是完全看不出染发的痕迹了。
法雷斯稍作沉吟:“抵达金鹿镇的时候,再想些办法吧。”
反正野外没人,不用担心伪装的问题。
雪峰点头,迅速洗澡然后套上衣服,离开时顺便瞥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嗡嗡……嗡嗡……远处的噪音似有若无,隔空传递着沉闷的震动。
虽然看不到黑暗团状物质,但雪峰很清楚,梦魇从未远离过他们。
数日前,本以为障眼法引走了梦魇,但事实证明梦魇只是自主停下,仿佛一个被新奇世界吸引的孩童,特别是遇到有人烟的地方,就会驻足玩耍一番,等到把当地的所有生命都吞噬干净,才会继续上路。
之后梦魇也没有直接上来吞噬他们,而是一直尾随着他们。
不管他们多快地跑掉,都总是能赶上来,但又不会特意追到他们身边。
梦魇像是把他们当成鱼饵,只要跟着就能吞噬到更多的生命,而他们因为还有利用价值,则被留到最后再享用。
一路上的居民聚集区都惨遭血洗,法雷斯因此更改了行程,不再前往东部要塞。
至少,在解决掉梦魇之前。
“可是我们怎么可能解决掉梦魇?”雪峰困惑,“它好歹是个神……神都是不死的,对吧。”
“在这里不是。”法雷斯说,“泰拉母神被那些误解她的人类害死了。所有子孙后代都因此背负罪孽。”
顿了一会,“如果我仍有符文剑,或许可以应对梦魇那种超自然生物。”
但法雷斯没有符文剑。
雪峰沉默地飞行,时不时回头看看情况,确认梦魇不在视野范围内才安心。
法雷斯坐在他的背上,负责指引方向。
离金鹿镇还有一段距离,他们谈了谈接下来的计划,接着不知不觉岔开了话题,变成了家里长短的唠嗑。
“所以你们国家的未成年都没有继承权吗?”
“是的。我十七岁那年,父母出了意外,叔叔就作为第一合法继承人登上了王位。”
“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你父母出了什么样的意外?”
“出行的马车掉下悬崖了。”
“……”
法雷斯察觉到空气中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
“就……就是……”雪峰舔舔嘴巴,“如果有一部星际影像里出现这种情节,观众肯定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拜他的专业所赐,他在学校里没少看各种经典大片,对套路也很熟悉了。
法雷斯显然不晓得他在说些什么,顿了好一会才接话。
“叔叔的治理卓有成效,颇受百姓爱戴,虽贵为巫王,却儒雅随和,未曾亏待过我。时隔两年,便将我立为他的继承人……”
说着一滞,突然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谋杀?不,父亲一度被抢救回来,离世前说明了来龙去脉。”
雪峰哦了一声。
“这么听起来你叔叔是个好人,有机会真想见见呢。”
他只是随口说说,法雷斯却听进去了。
“一定会有机会的。”
青年的嗓音微微沙哑,因为一种值得期许的未来,而逐渐升起坚定的信念。
“待一切复兴后,我会带您去到玛瑙王座前,让三杯葡萄酒被洒在香坛上,让乐队奏曲恭迎,让诸神见证这场欢庆的家宴,让王室和贵族都认识您的名字。”
……不用那么正式吧。雪峰感觉怪怪的,好像自己会作为重要家属,被介绍给法雷斯的亲朋好友一样。
但他也不是很排斥这个想法,毕竟在宫殿里吃吃喝喝,可比到处逃亡舒服多了。
雪峰继续飞行着,路上听法雷斯说了不少北盟的故事,巫王博恩帕特也没少提。
法雷斯显然很信任自己的叔叔,认为博恩帕特在和平时期的功绩不可忽视。
只可惜,和平还是结束了。
“战争爆发以后,我被任命为指挥官,带领一支尖端部队前去抵抗帝国军。”
“如果不是帝国滥用魔法,我们本该旗开得胜。”
“土地和水源被投放毒素。许多士兵都不是战死,而是受害于这样的诡计,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面目全非,四肢流脓。”
“但水是流动的,群鸟从一山飞到另一山,帝国迟早会遭报应,尝到自己的苦果。”
“他们的皮肉会被剥下来,烧熟喂猪,骨头被毒虫啃噬,在地下也不能安息。”
雪峰听出这番言语中深刻的仇恨,跟着附和了一下:“嗯,你说得对。”
虽然不能切身体会到人类国破家亡的悲情,但多少还是想安慰一下法雷斯。
临近城镇的时候,雪峰落到地上,变成了自己惯用的第二形态。
雪峰用法雷斯弄来的一大块亚麻头巾遮住显眼的发色,鬼鬼祟祟地来到城镇的入口,想着速战速决,买完物资就离开。
结果入口的队伍望不见尽头。
“为什么还要排队?”雪峰困惑地嘀咕,拉着法雷斯加入进去,“不就是个小镇吗。”
前面一个排队的中年人闻言转过来,怪异地看着雪峰:“你不会是刚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吧?”
“算是吧,我不太接触外界。”雪峰忐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嘿,难怪你不知道。之前恶龙出世的新闻听说没有?闹得沸沸扬扬,本以为只是谣言,但就在这一周,皇宫确认了恶龙是真实的威胁。所以全国的城镇都要加强防范,出入严格检查,防范恶龙突袭。”
中年人娓娓道来,又长叹一口气。
“归根结底,如果传说属实的话,恶龙能够伪装成人类的形态,万一混进城镇,遭殃的还是无辜老百姓啊。”
雪峰与法雷斯对视一眼,都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
没想到他的“恶龙”名号居然被坐实,皇宫还开始采取措施了。
“还以为拉普斯汀会守住这个秘密。”雪峰进镇后第一时间躲入暗巷里,拽紧了头巾,愤愤地说,“他真够大嘴巴的。”
“也许跟他无关。官家仓库失火是众所周知的事。”法雷斯思忖道,“那日我离开旅店前去交战,结果却……出乎意料。拉普斯汀的意图实在难以捉摸。”
雪峰唰的扭头:“你那天见到拉普斯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何如此急切,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法雷斯发怔地看着雪峰。
“没有。我那日……只是遇到了拉普斯汀的三名手下……不知为何,那两个佣兵被另一个术士暗算了。”
雪峰想了想:“你说的那两个佣兵,不会是兄弟吧?”
“是的。”法雷斯面露惊奇。
“那就很好解释了。”雪峰开始推理,“拉普斯汀估计一开始就没把希望放在三个追踪者身上。他应该有自己的后招。”
雪峰摸摸下巴,越想越觉得可能:“兄弟俩是自由佣兵,应该不是专门给拉普斯汀干活的,只是为了减少知情者,才去找拉普斯汀合作。但考虑到兄弟俩跟我的关系,拉普斯汀要控制秘密曝光的风险,就必须将他们都灭口。”
真相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
雪峰骄傲地挺挺胸。
他真聪明。
“是吗。”法雷斯不置可否,目光流转在雪峰的周身,眸光微微暝暗,“那么您跟两兄弟的关系……是什么?”
雪峰一愣,蓦然心虚起来。
“没、没关系。”他说,“就是打过照面而已,我完全不认识那两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