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前一晚的沈随玉像是准备要去春游的小学生,异常兴奋,连珠炮般的给董羽发了一大串消息。董羽一条接着一条刷了下去,只回复了一句话:“早点睡。”
第二天,董羽按照约定时间在楼下等沈随玉,他带着墨镜,一脚跨在车上,一脚支在地上,宽大的裤脚掖进了黑色马丁靴里,十分慵懒不羁,连手插口袋的姿势都有那么几分街拍男模的做作。
沈随玉下了电梯,一出门看到董羽这副打扮,表情立刻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董羽摘了墨镜,等到沈随玉走到他面前,才问道:“怎么了?很奇怪吗?”
董羽可是认真听从了沈随玉的话,说是要打扮得光鲜时尚一点,他今早可是对着一柜子“非黑即白“的衣服仔细琢磨了一番,沈随玉的反应让董羽很受挫,他根本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用苦良心。
沈随玉摇了摇头,接过董羽递给他的头盔,“没,挺好看的。但是我们是出去玩,不是去街头打群架。”
“就你意见多,快上车。”
沈随玉上了摩托车后座,董羽戴上墨镜,扭头问道:“少爷您想我载您到哪里玩啊?”
沈随玉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了两张深蓝色的门票在董羽面前晃了晃,董羽接了过来盯着上面印着的“海洋世界”四个大字愣了愣。
草,真的是去春游。
由于是周末,人还不少,董羽的心情一下就凝重了起来。沈随玉让他先在门口等一会,董羽就被迫欣赏了几分钟的白日人流盛景,他属于夜行生物,假期里白天极少出门,今天真算是为沈随玉破例了。
很快沈随玉就回来了,一手提着两杯饮料,一手的五根手指夹着两只甜筒。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阳光落在沈随玉的身上,他右耳单挂了只银色耳圈,为他本就夺人眼球的脸蛋分担了些注意力。他真的很出挑,身上的黑也是耀眼的黑,身上的白更是白得晃眼,像是利刃锋尖闪着的那抹冷光,可是沈随玉偏偏性格极软,爱哭又爱撒娇。
董羽接过了沈随玉递给他的饮料和甜筒,“我不爱吃这个,你买自己的就行。”
沈随玉撇了撇嘴,不满道:“你还没喝呢,怎么就不喜欢了?”
董羽认输了,在沈随玉的注视下把吸管插了进去,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
......
果然对他来说还是酒更好喝。
沈随玉则是满脸期待地问道:“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喝?”
“嗯,好喝。”
“真的吗?给我也喝一口。”
也不等董羽回答,沈随玉就把嘴唇凑了过去,含住了吸管,液体滚过喉咙,沈随玉喝完用舌尖舔过嘴唇,轻轻抿了一口,十分惊喜地说道:“真的很好喝,你要不要尝一尝我的?百香果味。”
董羽不想和他在这件事情上多加纠缠,催促道:“快排队进去吧,要参观好久的。”
碧蓝色的海水、成群游动的鱼群、彩色的珊瑚礁,光怪陆离,隔着玻璃能够如此凝视着这群来自奇幻世界的美丽生物,迷幻浪漫。
沈随玉的兴致很高昂,董羽的情绪也被他带动了起来,只不过来海洋馆绝大多数不是一家好几口就是情侣,他们俩个高显眼,董羽能明显的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八卦视线。
“诶,你说前面那两个帅哥是不是那种关系?”
“看着挺嗳昧的,你觉得左边的帅还是右边的帅?”
董羽在内心发誓真的不是他要偷听的,倒是后面那两位小姐姐讲话可以稍微小声一点。
沈随玉沉浸在这片浪漫奇景中,根本无暇他顾,抓着董羽的手腕,兴奋地说道:“小羽哥哥,这里好漂亮,好适合拍照啊!”
这一片是水母馆,光线很暗,柔软透明的水母拖拽着长长的触须优雅地游动,沈随玉站在玻璃墙前,浮光在他的发丝间跳跃。窄小的镜头里只能留下他的一道剪影,董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知道他在笑,他们太熟悉了,仅仅通过轮廓的线条,他就知道,他一定笑得好温柔。
董羽给他拍完照,沈随玉看完很满意。揽过董羽的肩膀,把镜头调转,沈随玉歪过头往董羽肩膀靠,董羽却把头侧了过去,“我不喜欢拍照。”
“和我也不可以吗?拜托了,小羽哥哥,就一张嘛。”
沈随玉的手指戳了戳董羽的脸,软着嗓子撒娇道:“就一张,好嘛好嘛。”
董羽无奈地把头偏了回去,镜头里只能看到两人深海色线条勾勒出的轮廓,董羽感觉到了沈随玉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只有短短一瞬,清晰而又模糊,恍如错觉。
来不及细想,沈随玉就抓着他的手腕兴冲冲地继续向前走。
出了海底隧道,沈随玉说是饿了,没心情观摩什么表演。出口处在卖纪念品,沈随玉随便拿起一个小海豚玩偶在手上揉了两把,笑着问道:“可不可爱?”
董羽点了点头,“你喜欢就买啊。”
沈随玉看了一眼标价,猛得眨了两下眼睛,“夭寿啊,就这个居然要两百多,算了算了一点也不可爱。”说完他扭头准备拖着董羽往外面走。
“等一等,我去上个洗手间。”
董羽走了回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只玩偶,“喏,给你。”
沈随玉手里抱着那两只玩偶,嘟囔道:“都说不用了,也没有很想要,而且干嘛要买两个,浪费钱。”
“我觉得这个企鹅的也很可爱,索性一起买了。”
“真的很贵,不值这个价钱,要不退回去吧?”
“拿着吧,你不懂我当富二代的快乐。”
沈随玉刚感动完,又立马被董羽气笑了,“跟你谈恋爱的人早晚会被气死的。”
吃完饭,两人又到附近的公园喂鸽子,董羽遇到沈随玉之后经常会感叹个体的差异性,有多人天性就浪漫乐观,也有的人譬如他这样的却总也开心不起来。
他的身世说来也不算糟糕,衣食无忧,从来没有为钱烦恼过,却很空洞。他的父亲很早就死了,留下一大笔遗产,母亲是燕家的远房亲戚,身体不好,一直在国外疗养,这些年来他与母亲见过的次数五根手指头就能数得清。他被燕家接过来养,一方面是燕先生的仁慈,一方面是燕太太希望他能充当她性格孤僻的儿子的玩伴。
沈随玉计划的最后一项是一起看场午夜电影,他们选择坐在最后一排。电影还没开场半小时,董羽发现沈随玉睡着了。
真是小孩,想必是昨晚过于兴奋很晚才睡,又蹦蹦跳跳了一整个白天,不累才怪。
董羽把他的头枕到自己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扫到了下巴尖,痒痒的,董羽伸手拨顺了他的头发,从董羽的角度能清晰地观察到那纤长浓密的睫毛,黑如鸦羽,耳畔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董羽莫名觉得安心。
电影结束以后,董羽才叫醒沈随玉,沈随玉后知后觉自己睡着了,一边捂着嘴打哈欠一边向董羽道歉。
“好了,累了就赶紧回家睡觉,我送你。”
“不行,要我送你回家。”
“你送我回家的话,你要怎么回家?”
“条条大路通罗马,我送你回家以后自己再回家,很矛盾吗?”
董羽拗不过沈随玉,只好开车带他回了燕家。
“好了,我安全到家了,你放心了吧?我把车停进去,一会叫家里的司机载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没事的。”
董羽见沈随玉的眼神一直往大门内瞟,问道:“你想进去坐坐吗?”
沈随玉摆摆手,连忙说道:“不用了,我走了。”
他刚走出两步又转了回来。
“怎么了?”
沈随玉张开手臂,笑着说道:“我都忘了,我们还没有好好告别呢。”
董羽知道他的意思,走了过去,牢牢抱住他。
沈随玉的手收得特别紧,头靠在董羽的肩膀上,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叙述道:“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别人约会,我做了好多的攻略,我以为你也会喜欢、会感觉惊喜。可是看到你知道要去海洋馆的时候好像兴致不高,我已经隐约有些难过了。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吃甜的?也不喜欢拍照,更不喜欢看无聊的电影,我还睡着了,对不起......今天是不是过得很糟糕?你一直都在迁就我......对不起......”
董羽听到他的哽咽和抽泣声,扳正了他的肩膀,用手指揩掉了他眼角的泪水,问道:“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只是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事情了,有些无所适从而已,没有......那个......别哭了......”
他一向不太会安慰人,看到了沈随玉的眼泪,嘴一下就变得更笨了。沈随玉牵过董羽的手,顺着掌骨摸上了指节,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说出口,“我......我喜欢......你......”
“什么?”
沈随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刚才话里后面的两个字几乎微不可闻,沈随玉低着头没回答,耳根已经红透了,他好像在颤抖。
下一秒的事情完全出乎董羽的意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沈随玉一把揽过他的腰,吻上了他的嘴唇,沈随玉的吻技显然很不好,只知道啃着他的唇瓣,董羽嘴里都尝到血腥味了。挣扎了几秒,董羽总算推开了沈随玉,用手背擦了擦嘴唇,还呸了一声。
“沈随玉你疯了?”
沈随玉的眼眶顿时就红了,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你不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你这样做好不好?你什么毛病?”
“你不喜欢我。”
“你在乱想什么?”
沈随玉咬着嘴唇,已经哭到说不出话了,他张嘴吸了一小口气,空气却仿佛要将他溺死在其中。
太狼狈了,太丢脸了。
沈随玉什么都没有解释,转身跑入了黑暗中,董羽甚至都来不及追,就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都他妈什么破事?”董羽懊丧地踢了一脚自己的摩托车,发现送沈随玉的东西还挂在车上,加倍操蛋了。
董羽骑上车,准备调转车头进停车场时,视线越过大门栅栏一抬头就发现燕知郁站在二楼的露台。
完了,他全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