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 叁
走出客栈,一阵风拂面而来,带着深秋的肃杀之意,让人顿觉清醒。
街头小贩陆续地把摊档摆出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伯推着一辆板车,被两个手拿风车的小童不轻不重地一撞,两个小童笑嘻嘻地道歉,老伯佯装的恼怒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乐呵呵地给他俩一人一碗豆花,告诉他们不要乱跑。
两个小童甜甜地应了,跑过我身旁,风车吱呀的转动声清晰地撞进我的耳朵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片刻,我走向街对面那位老伯,向他要了一碗豆腐花。
“多加糖。”
“好嘞。”老伯麻利地盛了一碗豆花,趁着忙碌的间隙和我搭讪,“小伙子有点面生啊,刚来这里的?”
我点了点头,接过豆花,顺手从车上捞了只勺子,站在路旁就这样吃起来。
呼呼。
用勺子舀起一勺莹润洁白的豆腐脑,吹两口,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一股暖流顺着口腔直达胃囊,妥帖地安抚了空虚的肚肠。
人间美味也不过如此吧,我忍不住喟叹。
忽觉后穴传来动作,黑白顺着腿根攀上我的腰,钻入袖袋里缩成一团。
我满心都在豆花上,余光无意收进了袖口露出的一线细细的粉色。
“馋啦?”我起了逗弄的心思。
袖子荡了荡。
“不给你吃。”我端起碗,作势要往嘴里倒,大有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
黑白急了,缠上我的手腕,尾巴尖不住地摩挲我的小臂。
“嘘,有人看着。”我余光瞥见老伯疑惑的目光,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示意他做得很好吃。
我右手舀起一勺豆花,借着碗底的遮挡,悄悄送到袖口旁。
一线粉红迅速卷过,勺子空了。
又一勺,送到袖口,空了。
吃完之后,我将碗还给老伯,拿出一块下品灵石付了钱。
老伯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我道:“小伙子,你养的灵宠居然能吃豆花,不简单哪。”
“呵呵,老伯你怎么知道啊?”我自以为不会被人发现,明明用袖子挡着了。
“小伙子你这是什么表情?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是吾辈青年中的佼佼者。”老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当年是咱们村第一个被凌云宗选上的,你猜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配合老伯压低了声音,凑近去听。
“因为……我继承了家传的做豆花手艺,并予以发扬。”老伯的神情看起来十分骄傲。
我刚刚树立起的敬仰之情犹如山崩一般垮塌了。
“哈哈哈,小伙子。大道无涯,要想成功,机缘和努力必不可少,就像这碗豆花。”老伯笑的见牙不见眼。
这和修炼又有什么联系?
对于这碗豆花,只要有钱,我就可以吃到。
可是大道呢?我没有天分,再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自己做的再多,没有人买,我不就饿死了吗。”老伯捋着胡须。
“小伙子,你是我的机缘啊。”
机缘……是了!机缘!
豆腐花只要做了,一定会有人买。
那我的努力呢?会不会得来机缘?
我又陷入了死局。
我一向不信命,不信运。虚无缥缈的东西,谁又能掌握?真正可靠的只有自己。
如今,我要向它低头了吗?
我站在原地,站在命运交叉点,思索着来路、去路、过往、未来。
这些事物如同一一个个漩涡,每当我以为我已经平稳的驶过的时候,却已经到了漩涡中心。
手腕上传来刺痛的感觉,黑白的尖牙已经刺进我的皮肤,强行把我从漩涡里拔出来。
回头一看,那位老伯已经走远,口里模模糊糊地唱着什么歌谣,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怎么了……
这感觉有点像一些修炼功法里说的“入障”,但我还没跨进修炼门槛,怎么可能入障?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觉得手腕内侧发烫。撸起衣袖,看见手腕上面赫然两个小洞,是黑白的杰作。
罪魁祸首缩在袖袋深处不敢做声。
“走吧。”我叹了口气,如果没有这一口,我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怪它做什么。
我抬脚,朝着老伯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先去最繁华的城东碰碰运气,看看有什么可以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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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咱们不要练气三层以下的。”
“练气都没有?不会吧?去去去,我们不要。”
“小兄弟,练气都没有,你修炼方法不行啊,来来来,我这里有几本入门秘籍,五块低品灵石要不要?”
我蹲在菜市口一个阴暗的角落啃饼,回忆灌进耳朵里的话,一口一口撕咬着面饼。
废物没活路是吗。
如今修炼是每个人多少都接触过一点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已经形成“要想活得好,修为还得高”的观念,就是乡野村夫也能学会引气入体,不会修炼的人变成世俗排挤的对象。
但是,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我看着眼前一片车水马龙,灯火如昼,自己一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
有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驾着香车宝马,穿着绫罗锦绣,享着万人追捧。
有人生来一无所有。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眼睛流了水,滚到面饼上,把干硬乏味的面饼浸软了一些。
嘴里的面疙瘩像一块石头,从胃一直堵到嗓眼,让人想呕吐。
脖颈上突然被温热包围,是黑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向我的身体里注入了毒液,我竟然没有察觉。
它绕着我的脖子,信子滚过喉结,舔过下巴,追溯着泪痕,停在我的眼睑旁。
一片模糊中,一线粉色轻柔地抚过我眼睑,带走了睫毛上面沾着的泪。
温暖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像一个吻。
我将脸颊贴近它,感受这一点暖意。
温暖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像一个吻。
我将脸颊贴近它,感受这一点暖意。
远近的喧嚣一下子静了,变得毫无生机。
下一刻,世界又以我与黑白接触的这一点为中心,向四周延展,渐渐恢复了喧嚣。
声色涌入脑海,我还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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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泪痕舔舐干净,黑白松开对我脖颈的缠绕,从衣领直直坠进胸口,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热量从心口开始蔓延,四肢百骸都被温暖的潮水包裹,是夜风也带不走的温度。
我扔掉手中的面饼,起身往菜市口东面走去。
正经营生我做不了,那我就要试试不正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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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的灯光从楼阁的缝隙中透出来,一句句淫词浪语不要钱的朝人耳朵里砸,空气里满溢着夜风也带不走的脂粉气。
前方是个狭窄的死胡同,后方是一对情到浓时便天雷勾动地火、吻得难分难舍的野鸳鸯。
我觉得进退两难。
这边秦楼楚馆遍地开花,我寻思做个龟公什么的,再不济做个打杂的也好。
也许有人认为做这些勾当的人毫无廉耻之心。如果不是生计所迫,谁想干这一行。
一路弯弯绕绕,好不容易避开招揽客人的花花草草们,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喘口气,谁成想气没喘出去,又给堵回来了。
我焦躁地用鞋子磕墙,看着墙上落下的粉尘,听着不堪入耳的交合声,深感自己的多余。
人一旦烦躁了,就想找点事做。
我抬起眼环顾四周,周围高大的阁楼林立,各色灯光争先恐后地透出来,包围了这个狭小的死胡同。
死胡同也靠着一幢阁楼,如果楼上的人想泼一盆水下来,我保准会被淋湿。
啪嗒,啪嗒。
三楼的一扇窗没有关严,被风吹开,一下下击打着外墙。
我抬头一看,被眼前景象吓到。
一个面色潮红小倌上身赤裸,双臂扶在低矮的窗棂边,半个身体已经探出窗外,身子一耸一耸的。
他眼里满是情欲,丝毫没有察觉眼前的危险。
我看不清他身后那人的脸,那人只顾凶猛地冲撞,每撞一下,那小倌就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子愈发前倾。
办个事命都不要了?我内心复杂,脑子飞快计算着那小倌掉下来后还有气的可能性。
三层楼,少说也有三丈多,这一下砸在实地上,谁受得了。
如果我去接他,先不说那小倌是不是完好,我手和脚至少得折一个。
我急的跺脚,眼睛在胡同里找寻,看到了几大袋堆在墙角的糠,赶紧冲过去将它拖过来。
我一边拖,一边希望那男人能慢一点,可拖到半路,抬头一看,这场性事已经达到了高潮。
那男人公牛一般横冲直撞,小倌的浪叫一声高过一声,胸脯探出来,腰腹探出来……
“啊——”小倌尖锐地叫了一声,同时身子已经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栽下来。
他脸上的情欲霎时被恐惧取代。
啪的一声,白花花的身子掉在了死胡同的尽头,脸朝下,掉在地上。
我翻过他的身子,他的鼻骨已经断了,半边脸凹陷,血从他的口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到泥土里。
上一刻鲜活的人,下一刻就失去了生机。
我瘫软在地上,回头再看,那一对野鸳鸯已经惊恐地跑出了胡同,徒留那一袋漏了的糠躺在地上,被月光拉出长长的阴影。
我再看看那个小倌,竟觉得他们无比相似。
万物 肆
我抬头看向楼上,嫖客被迫从情欲里拔出来,颤抖着提上裤子,夺门而去。
小倌的尸体还在那里,在一片灯红酒绿中静默着。
我走过去,解开外袍,披在他赤裸的身子上,隔着一层布料阖上他大睁的眼。
转身,慢慢地往巷口走去。
我垂首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小倌的死,只是灯红酒绿中的一抹暗色而已。他只能顺着水流,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么我呢?随波逐流,任命运摆布,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至少,我想要掌握自己的生死。
突然,一个东西落在我头上,滚到我怀里,我停住脚步,拈起它,借着月光查看。
是一朵海棠。
我抬头看向掷来的方向,看见了两只晃荡的木屐,再往上是一双修长的腿,裹在深红色锦缎里。
那人坐在左侧二层楼的栏杆上,笑盈盈地看着我,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小子,闻人钧是你什么人?”
我拈着海棠花,突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闻人钧……是谁?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名字。我绞尽脑汁去想,但是记忆褪色一样,容不得我抓住一星半点。
我只知道,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记不清了。”我松开手,任海棠花掉在地上。
“你呀,和他像的,不只是这张脸。”他拉长了语气,抬头看向月亮。
“这里以前有个人,差点也这样死了,可是被他的肉身一垫,倒是保住了命。”
“闻人钧救了他?”
“嗯,他因为这个落下了病。他是个傻子,你比他聪明点。”说着说着,他有点哀伤地低下了头,双腿也停止了晃荡。
他的衣襟扣得不是很紧,一低头,一线玉白几乎延伸到小腹,我连忙撇开眼。
他一定知道什么。
“你上来。”他招招手,状似无意地抹了把脸。
“来万叶阁找我吧,就说找燕留声。”
怀着满心的疑惑,我走出胡同,在密集的勾栏妓院里穿梭,寻找万叶阁的入口。
我拉过一个路过的杂役,塞给他一块灵石:“这位大哥,敢问万叶阁在哪里?”
“万叶阁都没听说过,你第一次来吗?”杂役的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
“喏,那就是。”他指着不远处一座楼道。
我一看,内心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一众阁楼里,它称得上鹤立鸡群,琉璃似的瓦,顶上嵌着一只硕大宝珠,门口的嫖客络绎不绝,连照明的灯笼都是灵石雕琢成的。
我内心有点退缩,怕自己没进门就被赶出来。
胸口的衣物一动,黑白拱了拱身子。
“要我进去?”
鳞片在衣物间滑动,黑白从胸口滑到小臂,稍微圈紧。
“嗯,我不害怕,别担心。”我隔着衣袖捏捏它,它舔了舔我的掌心作为回应。
走到万叶阁门口,我看到站在门口的侍者,一个正与嫖客谈笑,另一个在招呼嫖客进去。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一个刚送走客人的小倌发现了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胳膊揽上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就要把我往里面带。
“公子,快进来呀。”他的贴近我的脸,一股酒气铺面而来。
小臂上的力道一紧。
我心里噗嗤一笑,把小倌的胳膊拉下来。
“抱歉,我来找万叶阁的燕留声。”
听到这个名字,小倌身子一抖,眼神清明了许多,迅速离开我:“你……你找他?”
“是啊,不行吗?”
小倌的眼神变了,包含了些许同情。
“你上二楼,左手边最里面那个房间就是。”他说完,急不可耐的往楼里跑去,一眨眼就不见人影。
我感到莫名其妙,按他的话上楼,没有人阻拦我,出奇地顺利。
一楼很是嘈杂,二楼更让我大开眼界。
十步之内,我就踩到了三件衣物,而且听到许多不堪入耳的声音。
我小心地从一地狼籍中寻找落脚的缝隙,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敲门。
敲了两声,里面似乎没有人回应。
“打扰,我进来了。”
一进门,我就发现这屋子隔音挺好。
外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里面却回荡着满室淫靡的水声。
透过层层帐幔,我隐约窥见两个交缠的人影。
一人坐着,一人趴跪着。
过了一会,坐着的扶起趴跪的,两人迅速披上衣物。
“咳。”我看见燕留声拨开一层层帐幔走出来,衣襟大敞,嘴角微红,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你来了。”燕留声坐在榻上,拍拍身侧的位置,招呼我坐那里。
我坐下来,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他一笑而过,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搔了一下。
我想抽回手,但想到我此行的目的,于是作罢。
“闻人钧是谁?”我单刀直入。
“在这里他叫文君,闻人钧是他的本名。”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像你听过的那个故事,他救了我。”他屈指叩着额头,“不过……比那更深。”
“他现在在哪?”我追问。
“大约是死了。”他又流露出哀伤的神情,包含着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掰开:“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我说了实话,但是……”他凑近我,眼神像是一潭幽深的水,十指插进我的指缝,“你不能拒绝我。”
“滚。”我看着他,吐出了一个字。
“大胆!”一个尖锐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青色的身影从帐幔里冲出,眼神带煞。
“退下。”燕留声沉下嗓音,面色不虞。
我看向那人,好似看到一面镜子。
鸦青发,丹凤眼,悬胆鼻,含朱唇。
和我有八分像,只是面容有细微的差异,衣饰也不一样。
“燕留声,你是什么意思?”我转身,目光直直射向他,想要得出一个答案。
燕留声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刻后恢复原状。
“我要你留下。”他话音未落,咔嚓一声,我的手上多了一圈银环。
“不,您不能……”青衣人扑过来,双手抓住燕留声,“您说过,有了我就不会再有别人……”
“你算什么?”燕留声扯出一个笑,薄唇微启,“赝品都不是。”
说罢,他抬起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万物 伍
我在下坠。
上头是碧绿的水,日光浮在表层,让它有了一层透明的暖黄色。
我伸手触摸那点暖黄,奈何身体灌了铅一样,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背后是浓稠的黑暗,幻化出触手,撕扯我的衣物,侵染我的肺腑,堵塞我的七窍。
一串红色的游鱼在我指尖穿梭,水草在搔弄我的掌心。
我拼命伸手想抓住它,手掌一点点收缩,困住了一只鱼。
我终于感受到了它,一用力,它破裂成白色的碎片,一块块飞入我的胸口,从后背穿出。
一群白色的鸽子从我后背钻出来,拍打着翅膀,与风调笑。
一眨眼,我又看到了澄黄的太阳。
海面是流动的金色,天空是凝固的深蓝,我已然在云层之上。
束缚消失了,我的四肢得到了自由。
我在鸽群中,学着它们飞翔,直直冲上云霄。
一轮圆日将我笼罩,我飞向它,飞向它,眼睛被光芒充溢,几乎要失去视力。
一个黑点在金色的日轮中间渐渐扩大,我一头撞进太阳,却撞进一片黑暗。
我睁开眼,心突突地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膛。
头顶是青纱帐慢,身旁是黄杨木春凳,风吹的檐角的风铃丁铃作响。
一寸阳光爬到床沿,是午后。
桌前站着个男人,正在弯腰倒茶,听到我醒了,水声一滞。
“还疼吗?”男人流露出关切的神情,眼尾的纹路显示了他的岁数。
“我还好。”我说着,听见了自己嘶哑的嗓音,牵动了胸上的伤处,忍不住一阵咳。
“来,喝点水。”男人把茶杯递过来,手指有些颤抖,一不留神,茶杯滚落在地上,水把被褥浸湿。
男人蹲下身,用手将碎片一块块捻起,拢到掌心,“闻人煌在祠堂跪了三天,一条腿已经废了。”
我看着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但这不能弥补你的伤。”他握住碎片,站起身,鲜血从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爹……”我眼眶微红,鼻子发酸。
“阿煜,对不住。”在同一时刻,他说出这句话。
“我不在乎。”我抓住他青紫的手腕,掰开他的手掌,已是一片鲜血淋漓,“能活下来就好。”
我抽出枕巾,把碎片一点点从他手中剥离。
“不,闻人钧什么都可以忍,除了眼看他的儿子受人侮辱。”他眼中燃起一团火,灼得人眼疼。
我紧咬的牙关松懈了,呜咽溢出,我搂住他的背,不争气地哭出来。
一边哭着,我一边想,他又瘦了。
他的手虚扶着我,最终轻轻落到我的脊背上。
我抱着他,嗅着淡淡的药香,突然想起这个怀抱不知被多少人抱过。
心里一阵抽痛,我埋进他的肩膀,后槽牙咬的死紧。
不知多久以前开始,每当我受了欺负,欺负我的人总会遭到或大或小的报应。
一次,听到用石头砸我的人受了鞭笞之刑,我兴冲冲地跑去告诉我爹,却看见让我一生难忘的场景。
我爹那张一向洁白的床上,沾满红色的痕迹,一个健壮的汉子掐着一人的腰,向前挺动着胯,制造出啪啪的响声。
那人脸埋在被褥里,后背上鲜血淋漓。
一只浑身黝黑、状似狼犬的兽类正在啃咬着他的手掌,牙齿与骨头磨出嘎嘎的声音。
那是……我爹。
我不敢再看,跌坐在门外,环顾四周,猛地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不住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我躺在地上,任泪水在脸上奔流。
“哭什么。”一只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水,骨节上的老茧蹭在脸上,有些粗粝。
“我们要好好的。”我声音颤抖,不敢让他知道那个秘密,那是他的烂疮,一定不希望被人知晓。
“好,我们,好好的。”他在我耳边低喃,像是一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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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一只手拍打着我的脸。
我睁开眼睛,一张艳丽的脸撞进来。
是燕留声。
他手里端着饭菜,站在床前。床头系着一根银链子,连接我的双手。
我心底生了一股郁气,抬脚就要踢翻它。
“饭洒了,今晚你就吃蛇羹。”他露齿一笑,步子一转,手里的羹汤一滴没洒。
我的脚尖停在距离托盘一指的地方。
“你把它怎么样了?”我收回脚,警惕地盯着他。
“香一口,就告诉你。”他放下托盘,指指右颊。
“不想毁容的话,滚远点。”我龇了龇牙,让他看看我牙齿的锋利程度。
面对我的威胁,他没有坚持,坐在床旁边,眼神在虚空中漂着。
在浮尘纷飞的阳光下,燕留声褪下了浮华艳丽的皮囊,露出了罕有的疲态。
“闻人钧初来万叶阁,被我压断了肋骨也不喊疼。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几乎咳成病痨鬼。”
“我当时年纪比他小得多,被不知轻重的客人拗断了手臂,我用一只手,还有一些草药,愣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不是万叶阁的人,我最早就知道,不过是猜出来的。他接的客都是非富即贵,修为高深,不过每次都要歇大半个月。”
我渐渐听出了什么,有一些潜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即将露出,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再让他说下去,可是我的躯体没有动作。
一个人拿着匕首,割开布料,迟早都要挑破烂疮,让里面的脓血流出来。
“我们越走越近,我慢慢发现,他不怕痒和疼,伤口总是恢复得很快。我当时忍受不了客人的折磨,想找他要那种药,他不给我,我就和他大吵了一架。”
燕留声越说,声音越低,细若蚊蝇。
“然后呢?”我身子前倾,看到了燕留声的侧脸。
一道水痕印在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一颗水珠坠在下巴颏,摇摇欲落。
我不由抬手,在即将碰到他的脸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
他转过脸,眼底的水光泛亮。
我逼迫自己扭头:“继续说。”
“我偷偷观察他,发现他服下丹药之后还要经历一阵疼痛才能起效,每次与客人交合后,他的房间里都会传出兽类的吼叫。”
我的指甲陷进肉里,感觉自己被推向未知。
不,那未知是有轮廓的,左不过是罪孽与丑恶。
我闭上眼,倾听燕留声的叙述。
“被我发现之后,他立即被送出了万叶阁,走之前塞给我一瓶丹药。果然,他被送走的当晚,我就被割了舌头,挑断手筋。”
“后来,靠着这瓶丹药,我一步步往上爬,到了上一任阁主的床上,把他熬死,成了阁主。”
“我终于有能力知道真相。”
“头牌文君就是闻人钧,他只能保留灵气,却无法吸收,只能充当炉鼎。家族逼迫他走一条收集灵气的捷径,来万叶阁,当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
燕留声哽咽了一下。
“闻人钧不是一个合格的炉鼎,灵气很快就会消散。他们还要聚灵兽生啖他的血肉,这样灵气才能为人所用。”
“他……最后究竟怎么样了?”我努力搜刮我的记忆,闻人钧的痕迹所剩无几。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他啊——”他突然睁大眼睛。
“他死了!”他目眦欲裂,眼眶通红,像野兽一样扑倒我,撞的银链哗啦作响。
泪如雨下,砸在我脸上,生疼。
我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
“燕留声,你醒醒吧。”
“我不是他,他不是任何人。”
“放手吧。”
“不,阿君,你别走。”燕留声环着我的肩膀,泪水沁湿了我的衣襟。
“你清醒点。”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他推开,奈何被银链束缚。
他呜呜地摇着头,一俯身,两片唇就要贴在我脸上。
我屈膝顶上他的肚腹,往身侧打了个滚,逃离了他的唇。
“你他娘的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你老子是谁。”我气急了,一甩手,手背击他上的脸。
燕留声混沌的眼神清明了一些,摇摇晃晃地起身,瘫坐在地板上,脸上带着红印。
“我爹在天有灵,看到曾经挚友对他的儿子行不轨之事,你说他会瞑目吗?”我紧了紧拳头,在心里挑挑拣拣,择一条最锥心的话说。
燕留声呆坐着,脊背佝偻,几十年光阴似水,一瞬间流走,他的身姿如同花甲老人一样瘦削伛偻。
尽管年近不惑,岁月好像各位优待他。
他依旧是艳丽的,像一朵海棠,美得灼人眼、美得不留情。
他的情早已留在多年以前,只剩下一个艳丽的空壳,徒留一点少的可怜的回忆。
我怜悯他,但绝不会顺从他。
爱意随着时间发酵,固然会变样。
回应他畸形的感情可以解燃眉之急,但谁又知道这是不是饮鸩止渴?
燕留声是个疯子,但是我要清醒。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停止了流动,燕留声枯坐着,我看着他枯坐。
饭菜早已失去了温度,日影一寸寸西斜,黑暗将房间笼罩。
咔嚓。
我手上的桎梏松了,银链化无形。
燕留声把所有外泄的情绪收拾进身体里,站起身,开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拉高被子,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