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仁穿着粗役的衣服趁乱逃到后门,在其他人都大喊着走水了快救火的时候,荀仁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上了前来接应的马车。
这马车陆陆续续走了将近一天的功夫,荀仁起初还紧张得很,在车里坐立不安,风吹草动都要心惊胆战一下,生怕被人发现追了过来。可接连许久,马车仍然是安稳地向前走着,直到荀仁终于忍不住探头出去,发现已经快出了京城,一路上仍旧是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驾车的人带着斗笠,荀仁看不清他的脸,只好掀开前面的帘子喊道:“这位大哥,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公子吩咐的,你不要多问,只管坐车安稳走就好了。”那马夫并不直接解答,嘴里吆喝着驾又甩了踢踏快走的骏马一鞭子,那拉着车的马便更加飞快地跑起来,晃得荀仁颠三倒四差点摔下去。他只好抓紧手边的门框继续喊道:“那位公子可是我三姐……荀梨蕊小姐请来的先生?他与我三姐是何关系?”
“你这人,问题颇多,煞是烦人。”马夫不耐烦地回吼道:“你只管坐马车,不出傍晚我们便能到地方了,到时候你找公子自己问去,我才不管这些麻烦事呢。”
这马夫果真是公子的人,两人说起话来都是一个口气,嫌麻烦不想管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荀仁自讨了没趣,只好坐进马车里干等着。坐了不一会,困意便渐渐袭来,荀仁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已是被那马夫晃着肩膀推醒了。
“别睡了,别睡了!到地方了,快下来!”
“嗯……嗯?这就来了。”荀仁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句,揉了揉干涩的眼皮,逐渐看清眼前的事物。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暮染天际,火烧红云,人影稀疏的小村落中只有几个耕田归家的农夫,扛着锄头叼着烟袋,慢吞吞的披着霞光向家走着。丛丛青砖红瓦的矮房屋中,唯有一栋高楼坐落中央平地而起,雕栏画栋,气势恢宏,在这一水的平房群中十分瞩目。荀仁跟在马夫后面下了车,一抬眼便直对着高楼的大门。这门极高极宽,仿佛彰显着主人的气派,虽是简单以木作门,不加缀物修饰,但用的料子都是极好的。木门在夕阳下反射出棕红色的光亮,即使未经雕刻,其天生的花纹仍蜿蜒曲折,仿佛水波荡漾,看起来像是上了年头的好木料才有的独特纹路。
荀仁一打眼便知道这又是个有钱的主,他虽用得不多,但在荀府那样的大户人家,却是见得不少。只是这样上好的木料,荀府都是用来做桌椅招待来客的,像这样财大气粗直接雕成门的还是头一次见,叫人忍不住咂舌。
一进了高楼,这一层是顶普通的酒楼一般的装饰,桌椅摆放整齐,各式各样的菜单在柜台上挂着,幽幽熏香自燃炉中缓缓飘出,从窗户里眺去便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绿野金田,接连着暮天一色,甚是漂亮。可怪也就怪在这里,这样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庄,做了这样一个气派的酒楼,又是给哪路的客人备下用的,这老板不怕吃了大亏吗?
紧接着上了二楼,放眼望去是曲折的回廊,数不清的屋子房门紧闭,门口都别着一从幽香别致的花束,挂着代表名字的木牌。什么地字一号房,天字二号房啦,这些客房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而马夫的目标仍然不是这里,他带着荀仁左拐右拐,到了一堵密闭无缝的墙前住了脚。荀仁正疑惑着,只见马夫抬手敲了敲左上角处,又敲了敲右下角,那原本光滑无暇的墙面突然蹦出一个暗格。荀仁吃惊地瞅着,暗自记下这马夫左拧三圈,右拧两圈,这堵后墙突然咚地一声竟缓缓旋转开了。
这!
荀仁吓了一跳,瞪大了双眼,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那马夫瞧见他的反应倒是十分得意,昂首挺胸地率先走了进去,还故作冷然地扔下一句:“跟上。”
荀仁暗自定了定神,脸上又恢复一片平静的样子。他跟在马夫的身后又上了一层台阶,身后的石墙慢慢自己转了回去。这才来到了酒店的三楼,也是这里的顶楼,寻常人无法得以窥探的、这栋酒楼真正的秘密。
三层的空间比一二层小了许多,因而在外面望去这高楼好似一座三层宝塔,由下至上,逐渐窄小。从楼梯口拐过,便径直来到一精微细雕栩栩如生,以玛瑙宝玉、锦穗金线装饰浮夸的厅堂大门。马夫抬手敲了两下,而后双手后负,挺直腰板站立在门口,一改方才得意的神情严肃地道:“公子,人带来了。”
“来了!”
里面倏然传出一道激动的女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跑步声音,间或夹杂着一句“你慢点”的无奈男声。大门猛地被打开,一道倩丽的身影瞬间扑倒了荀仁身上,一把将他紧紧搂住:“小仁!你终于来了!”
“啊……三姐!”荀仁楞了一下,鼻头一酸,缓缓抬手抱住眼前这记忆中十分高大,如今却已经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少女。荀梨蕊抽了抽鼻子,就这样抱着荀仁哭了起来,呜咽的声音听得少年一阵心疼。他眼眶一红,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一道有些年迈佝偻的身影也缓缓出现在门口。虽然上了年纪,却仍能看出几分当年清隽,虽略带倦意,却仍然用温柔地眉目注视着他的妇人,那不是三姨太又是谁。
“……娘!”荀仁张了张口,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混着泪水重重落下。三姨太本是笑着的,经荀仁这声呼喊,竟也笑着笑着泪垂而落,终于走上前来,一把将姐弟二人都搂进怀里,泣不成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头三人久别重逢,抱团痛哭,那头荀礼却十分尴尬,连带着愣在门口的马夫也立在门口,茫然地不知所措起来。荀礼抿了口茶水,白了门口的人一眼道:“极影!不进来做什么,你也想跟上去抱着哭?”
“没有没有,公子笑话了。”极影尴尬地走进屋子里,摘了那一直挂在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来,五官端正,眼神犀利,看似正直儿郎,可眉角横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又平添了几分杀气。他毕恭毕敬地负手站在荀礼身边,俨然一副好保镖的样子,打定了主意对门口那一团视若无睹。谁料荀礼又翻了个白眼道:“傻站着干什么,他们一家子人团聚要你个多余的在这里碍事?下去吩咐他们准备些饭食来!”
“哦,哦。”极影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别看他在荀仁面前耀武扬威,可遇到荀礼却是常常呆头呆脑受到训斥,他家公子的想法他永远摸不透,上一秒让他往南,下一秒又嫌他撞了南墙不知道往北走还在凿墙。怪不得公子大名无常公子,这性格还真是喜怒无常。极影颇感委屈地腹诽了一会,便乖乖下楼点菜去了。
没了外人,这里只剩下曾经属于荀府的四个人。姐弟俩和三姨太叙了旧,终于红着眼睛分了开来。荀仁荀梨蕊一人一边搀着三姨太走回房间,落坐在荀礼身旁的桌子上。荀仁认出眼前这人与当晚潜入他房中的身影极为相似,料定这就是那晚传话帮忙救出他的那位先生。荀仁百感交集,突然跪在地上,向荀礼行了个大礼:“多谢先生援手救助!”
“谢他做什么,他做这些,是应该的!”荀礼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倒是荀梨蕊先抢了去了。她一把扶起神情茫然的荀仁道:“叫什么先生,如此生疏。这是你二哥!他在外浪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管你这个弟弟一会,尽了点哥哥该尽的责任,你还谢他,该说他的才是!”
“蕊妹!”荀礼颇为无奈地道:“我不是早脱了荀府,不干荀府半点关系了吗?我现在是无常,不是荀礼,不算他二哥的。”
“既然如此,那你也别算我作妹妹啊,反正我也姓荀。你干脆也撒手不管我好了!”不知是不是在哥哥面前的原因,荀梨蕊不复以往在荀仁面前颇为成熟的样子,竟也小女孩般撒起了脾气。荀礼这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独独这一个妹妹他是没辙的,只好赶忙凑上去哄道:“我的错我的错,我该早些救人出来的,唉,蕊妹,别不理哥哥啊?”
一边连连弯腰道歉,荀礼一边冲荀仁甩了个眼刀,那意思分明得很,你看,因为你我得罪了我的宝贵妹妹了吧!荀仁虽然觉得自己十分无辜,但也不好顶嘴,因此眨了眨眼不做声,尴尬地站在一脸慈笑的三姨太身边。
“说来,小仁借了火遁逃出来,三姨借了疯病假死,如今荀府里多了两具从外面寻来的死尸,倒是换了两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也算值了。”荀梨蕊不理还在旁边赔笑的荀礼,倒是冲着荀仁三姨太说起话来了:“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荀府肯定不得安宁,少不了还邀请和尚来做几场法事。我尚在荀府中不能脱身,也好算观察那边的动静,只是在这里不能久留,还要哥哥多照顾些小仁和三姨了。”
“好说好说,蕊妹的交代,哥哥有不办的嘛?”荀礼连连点头,生怕再惹了荀梨蕊生气。眼见妹妹终于松开眉头,不再恼怒,荀礼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他转过头来朝荀仁道:“你,那个……”
“小仁。”荀梨蕊冷哼了一声。
“对对,小仁。五弟嘛,哈哈,我不会忘了名字的。”荀礼哈哈干笑了几声:“现在可以说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了吧。”
荀仁闻言,脸色突然变了。他思索再三,只是将自己被荀文骗去,囚禁起来的事情说了出来,没有将那几人折辱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待荀礼追问到底为何囚禁他时,荀仁却摇了摇头,编了个谎话道:“我也不知,大概是怕我跑去参军,我向来与荀府不和,如若成了气候,怕是对他们影响也不利。只是又不敢杀我,这才囚了起来。”
荀礼一听便知荀仁在撒谎,但荀梨蕊和三姨太都信了这番说辞,他也不好说什么。听到荀仁说自己与荀府不和时,荀礼猛地一拍桌子叫好道:“好!原来五弟也看不顺眼那作态肮脏的荀府,不愧是三妹选中的人,也算是有眼光的!”他一改最初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拉着荀仁勾肩搭背道:“既然如此,我这个做哥哥的,便认了你这个弟弟!”
荀仁如今对旁人的触摸极为敏感,特别是男人。因此荀礼刚靠过来,手才搭上荀仁的肩,他便猛地一退身躲了过去,见到荀礼有些吃惊的眼神,这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顺势低头抱拳道:“多谢二哥。”
“既然如此,有件事,我想也是时候开诚布公了。”荀礼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装作没发现荀仁的异样开口道:“那把剑,三妹,你拿出来吧。”
荀梨蕊闻言,面色有些纠结,她与三姨太对望而视,见三姨太也缓缓点了头,这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将一个布包拿了出来。随着布带缓缓解开,里面露出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年古通留给荀仁后荀仁便一直带在身边的一把古剑。那日收拾了行李时,剑也与包裹放在一起,后来被荀文强行掳走,他便不得而寻了。如今荀梨蕊再将他拿出来,荀仁便如同见到自己多年未见的老兄弟一般心潮澎湃,赶忙倾身要拿回剑来。可一想到这是古通的东西,又想到荀文的那番说辞,荀仁突然变得犹豫起来。
“小仁……这剑,你可还记得,是你古叔留给你的东西?”
就在此时,三姨太忽而开口了。荀仁目光不停闪烁,点了点头道:“记得。”
“我与你说件事情……希望你不要怪罪娘。”三姨太脸色变得苍白,声音也好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从那几乎不动的干涩嘴唇中轻轻吐出气音:“其实……其实,你是……我和你古叔的儿子……”
就算早在荀文嘴中听过,荀仁也是半信半疑,如今从他母亲嘴里说出,还是仿若晴天霹雳,炸得荀仁几乎站不住脚。他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艰难地转头看向三姨太:“母亲,我……”
三姨太抹去了眼角的泪,继续缓缓说下去。原来当年三姨太意外得了妾位,即不受宠又处处受大夫人打压,日子过得颇为窝囊。她有日受的起伏狠了,胸闷气短,便想要外出散散步,哪知在院子角落的杂草堆里突然发现一具重伤的尸体!
说尸体不算真切,因为那时古通尚留着一口气,强撑着向突然出现的三姨太求了助便晕了过去。三姨太见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带回了自己房中。荀老爷鲜少去她那里,也没什么下人伺候,因此捡了个人去也未曾叫人发现。三姨太又向二姨太求了药膏,只说自己是出门时摔了,却不让二姨太来看,借口是模样憔悴见得不人。二姨太心肠好,不疑有他,便找了自己能拿到的最好的药送去了三姨太房中。因而三姨太得以救了濒死的古通,并成日窝在房中照料他。
古通会些功夫,身子骨好得快,竟凭借那些不是对症下药的丹药也挣扎着好了起来。他受伤颇重,竟遗失了许多记忆,只知道受了三姨太恩惠,对三姨太感恩不尽。三姨太是个美娇娘,古通又是个俊俏郎,况且心也好,对三姨太细心热情,二人眉来眼去很快许了心意。古通便偷偷出了荀府,再由三姨太借口是自己娘家人寻来做苦工的,荀老爷也没多想,便打发此人在三姨太府中做了管家。
说是管家,但三姨太府里又没有下人,管什么呢?荀老爷不看重三姨太,自然连这个所谓的三姨太娘家人也瞧不起。但古通与三姨太如胶如漆,两人浓情蜜意,好不快活。
可惜纸包不住火,再好的情事终究是私通。先是与三姨太走的最近的二姨太发现了不对,她一再警告三姨太,可三姨太却听不进去。直到大夫人发现了端倪,捉了三姨太和古通要彻查此事,三姨太这才后悔莫及。
幸好当时暴露时,大夫人也仅仅捉住了蛛丝马迹,没有确切证据,加上二姨太跑到荀老爷面前哭大夫人打压三姨太,竟这样污蔑人,大夫人只得放了。这给三姨太和古通提了个醒,两人从此以后更是小心接触,一直提防着大夫人,甚至刚怀上荀仁时,为了防止露馅,三姨太只得强压下二姨太逝去的痛苦,再忍着耻辱去勾搭荀老爷来自己房中作乐。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古通眼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他人身下娇喘连连,却毫无办法,他只是个连自己身世都记不清楚的漂泊无根之人,更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地娶了三姨太做自己的夫人。
变数是在荀老爷将宰相请回府中那一日起的,彼时荀老爷官升一职,好不容易攀上了宰相的高枝,将人请了家里来做客。古通正在庭院扫地,远远瞧见了宰相的面容,竟突然脸色大变晕倒在地。再次醒来后,便如同变了个人一样。
那时荀仁才三四岁大,成天跟在古通身后咿呀乱叫。也是从那时起,古通开始教荀仁功夫,从前古通虽有好身子,却不记得自己的武功是如何耍的,如今却教得有模有样,对荀仁也是极为严厉。没出几年,古通突然将自己的佩剑送了荀仁,并告诉他自己毕生所学尽在剑中,荀仁务必好好保管,剑在人在,假以时日,可成大器。第二日,古通便如同幽灵一般人间蒸发,任凭三姨太怎样哭喊也寻不回来了。
听到这,荀礼突然插了嘴进来:“这故事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他的事情,还是由我来补充吧。”
于是,一道更为庞大的江湖瑰丽奇异卷轴便在荀仁面前展开了。
在这大成年代,朝堂上暗涌流动,江湖中也有武林争斗,看似毫不相关的二者,却是紧紧相连,息息相关的。
彼时武林中有四大家族,古家剑法,刘家刀法,林冢暗器,玉门毒医。其中古家与刘家都是渊源颇久的大家族,林冢与玉门则是极为出名的两大门派,而玉门更加有特色,因为这个门派只收女弟子,因而被人们称为女儿门。
林冢隐居山林,不轻易入世,玉门女儿喜静,不常参与争斗,因而剩下的古家与刘家自然是常常刀剑相对,谁也不让谁。在两家为武林一霸的地位争得不可开交之时,朝堂里也酝酿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当今的皇后是宰相之女,其凭借母家势力在后宫一手遮天,宰相也因为国丈这特殊的身份呼风唤雨,皇帝虽有心斗争,却无力收服这被父女二人一手遮天的半壁江山。宰相虽然明面上老老实实,暗地里其实早有反心,他暗中联系刘家,打算在江湖上做手脚,为自己争夺更大的势力,再想办法切入军中,彻底造反。
好巧不巧,那时古家长子就是古通。古通向来爱往军中跑,素日结交许多江湖兄弟,不乏军队将领。因而军中出事那晚,他也恰巧在场,被临死的兄弟托付了宰相密谋的重要情报。宰相得知后,连夜密谋刘家,连同自己手中的力量一并投了出去将古家一夜之间全门斩灭,无一生还。古通翻山越岭回到家中,见到的就是一地死尸。剧痛之下,他猜出了凶手是谁,仇恨冲脑,他孤注一掷,想了个最烂的法子——刺杀宰相。
然而刺杀之事何谈容易,更何况是心机深重的宰相,古通只是刚见到人,便被护在宰相身边的高手暗算中伤,一路溃逃,不知怎得落入了荀府院中,在那里安然过了近十年。直到再次见到宰相,古通心中激荡,这才想起了一切。伤痛易治,心病难医,古通大仇未报,忧思难解,身体也越来越差。他终于辗转反侧,做了最后的决定,将自己古家传家之宝给了荀仁后,再次投身刺杀宰相。
古通是孤注一掷,宰相也未曾想到,时隔十年刺客反而复来,竟真的被刺中了,却也只是受了伤而不至要害,古通则死于乱剑之下,头颅都被插成了蜂窝,尸体被随意地丢弃于荒野之中,再不得知了。
荀礼的话比三姨太更在荀仁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么多的信息,竟在原地呆若木鸡,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三姨太早在旁边泣不成声,若不是荀梨蕊搀着她,只怕是要直接哭昏过去。荀礼心里也五味陈杂,不知说什么好,这世间之事,百转千回,最后落下的,都由苦命的人再度背起。
正当这屋里陷入诡异地沉寂于悲戚之中时,急匆匆的脚步声却忽然传了过来。只见极影猛地探出头来,满头是汗地叫道:“公子!不……不好了!”
“什么事,怎么如此紧张?”荀礼猛地站起身来,眼神警惕地盯着周围,生怕哪里出现什么敌人。没想到却是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从极影背后窜了出来,他一下子没站稳,连翻了几个跟头滚到了众人眼前,这才摸着磕得生痛的脑袋,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嚎道:“哇!痛死我啦!”
“小信?”“荀信?”几个声音不约而同诧异地大叫起来,荀信闻言,也不哭了,抽了抽鼻子看向周围,忽然绽开了笑颜喊道:“二哥,三姐,三姨,五哥!你们都在呀!”
“你,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荀仁也顾不上悲伤了,他焦急抱起荀信问道。难道是他们的位置暴露了?难道荀文发现了他们出逃的身影,所以追了过来,先派荀信过来探探风?
“我?我就在马车里啊……”荀信委屈地皱了皱白嫩嫩的小脸蛋,鼻子尖还红红的,甚是可笑又可爱。“我见家里走了水,大家到处乱跑乱叫,甚是吵闹。恰巧后门停了辆马车,我便趁人不注意钻了进来,就在那座位底下的空隙里卧着,之后便睡着了……再睁眼,就看到这家伙!”荀信伸手指向极影:“他从马车里瞧见了我,要把我扔了呢!于是我便大喊,我是荀府六公子!你要什么我父亲都能给你别杀我!他便匆忙跑到这里来了,我也跟来了。没想到大家都在,嘿嘿,太好啦!”
荀信比荀仁小三岁左右,虽然是十五岁的年纪,却个头极小,长得也稚嫩,被荀仁抱在怀里倒像个十一二的小弟弟了。他从小被娇惯宠大,心性也还是顽皮孩童,没有恶心,却对什么都好奇,这大大咧咧的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众人一时失语,唯独荀信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勾着荀仁的脖子乐滋滋地躺在他五哥怀中,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
“我说五哥数月不见,原来是到二哥这里来了呀。咦,三姨也是,许久未见了,倒是三姐昨日还见过的。怎么都来二哥这里玩耍,却不叫上我呢?”荀信突然皱了皱小眉头,耍起脾气来了:“大哥他们向来不带我耍的,你们玩竟然也不叫我!特别是你,五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小信了!”
“没有,这是……”荀仁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忙脚乱地用眼神向荀礼求助。荀礼刚从他身上吃了自己妹妹的亏,现下看到荀仁也是对着个弟弟发愁,自然乐得很,头发一甩便决定不去帮忙。荀信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不依不饶地叫唤起来,在荀仁怀里扑腾撒娇。谁知道他这一乱动,却突然有铃铛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婉转,隐约可闻。
荀仁瞬间僵在原地,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咦,哪里来的铃铛声……”荀信在荀仁怀里听得最真切,颇为好奇地探究起来。谁知荀仁竟一下子将松了手,将荀信放回地上,连退几步道:“小信,别闹了。你知道你这次是闯了多大的祸吗?”
荀礼瞅了瞅荀仁突然间反常的动作,那曾经被他忘却脑后的大胆猜想,此时又不可思议地再次浮现出来。
难道……
“我,我又闯祸了吗……”荀信委屈地嘟起嘴低下头,好生苦恼地抽泣起来:“可是,可是你们没人陪我……谁都不理我……连五哥都走了,更没人搭理我了……我一个人好难过,我不过是跑到马车里,就被带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还被坏人(极影)恐吓……好不容易见到大家,你们还都说我,我……呜呜呜……”
荀信说着说着便哇哇哭起来。荀仁动了动脚,却害怕身上的物件被荀信再碰到,因而只是一脸难色地在原地焦急打转。倒是荀梨蕊跑了过来,摸摸荀信的头柔声哄道:“这么大的人了,竟还像娃娃似的哭鼻子,丢人。”
“我……我没有!”荀信猛一抽鼻子止住哭声,连忙擦了擦通红的双眼,坚定地捏了捏拳头道:“我已经许久不哭鼻子了,怎么说,我也是个坚强的男子汉了!”
“好好,男子汉不哭不哭啦。”荀梨蕊笑嘻嘻地给荀信擦干净哭花的小脸,荀信这才哏哏嗒嗒地停下了抽泣,只是嘴里还嘟囔着:“要是没有恶人吓我,我才不会哭呢。”那旁极影听了想说什么,刚一动脚,荀信便猛然转头顶着硕大的杏仁圆眼瞪过去,眼眸水波一转,又要哭起来。
“我……!”极影有苦说不出,他也没对这小祖宗干些什么,平白无故安了个恶人的罪名。可是辩解的话也吐不出来,极影越想越觉得憋屈,干脆一跺脚又跑了:“我去看饭!”
见极影憋着气跑了,荀信这才坏笑着吐了吐舌头。他又向荀仁跑过去,伸手道:“五哥,抱!”
荀仁面露难色,他根本不敢再将荀信抱在怀中,可却说不出推辞的理由。令人意外的是,荀礼竟跑出来解围了:“小屁孩,跟我过来,我有话要交代你。”
荀信竟然也不闹,乖乖地跟着他二哥走了。算是被荀礼解了围,荀仁刚松一口气,却看到荀礼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荀仁瞬间全身汗毛倒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全身赤裸地站在荀礼面前,身上所有的秘密都被他看了个透。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