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夏日尾声的贾雷德市风光无限,阳光照耀却并不炽热,高楼大厦间绿意盎然,鸟语花香铺满整座城。
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是每天以谭良曦的一通腻歪表白电话开始就太美好了。
吴洌挂了电话,伸了个懒腰,手里的手机是尚未上市的号称安国之光品牌的货,这是他一落足贾雷德市后谭良曦手下就分发给他的物资之一。
余煜也同样收到了这些,他想起前日余煜拿起智能机时那窘迫惊奇的表情就觉得有意思。这一切对于余煜来说是那么陌生,毕竟此前的罗伦堡是一家都不一定能有一台座机的地方。也正因如此,同余煜一起游玩这座城市不仅仅是乐趣,也成了一种义务。
贾雷德市的风光颇有南部特色,闻名遐迩的景点不胜枚举。城中心偏西有一处玻璃花园,夏日阳光通透,正是参观的好时辰。吴洌同余煜便在那儿待了一下午,其间两个便衣保镖一直在十米外默默守着他们。余煜是恬静性子,无言静坐便能蹉跎几小时;吴洌是自嗨党,许久不曾碰过手机,如今久别重逢煞有兴趣,自顾自地划拉着时间便过去了。
那两个保镖是刚从高压的军队中调出来的,两位保护对象性子也好,对他们也不颐指气使,由是两人全然把这工作当度假,坐在另一长椅上兀自聊起天来。
较高的那个是谭良曦手下的老人了,当初也是同谭良曦一起训练长大的;较矮的那个则是因为各方面成绩优异,今年刚被谭良曦提拔纳入手下的,如今逮住跟前辈闲聊的机会,求经起工作要领来,两人东拉西扯,倒扯到些八卦轶事上去了。
矮个儿望了眼吴洌,啧嘴摇头,“我也想当少爷,那样也能每天床上这等的小美人不间断了。”
“少说风凉话。”高个儿白了他一眼,可自己也津津乐道起来,“我劝你还是别这么想二少爷,这应该是他的第一个人。”
矮个儿瞪大了眼。
“毕竟从这次罗伦堡的任务开始,他才算正式接下了影子的衣钵。在此之前二少爷什么都被他叔父管得严格,做错了事是要被用枪人体描边的,沾花惹草当然是禁令之一。”
“…用枪人体描边?”
“那可不,”高个儿对自己的博知炫耀地瘪嘴,“二少爷的左臂上有一条划痕,那是五年前他没完成任务被谭二先生用枪打出来的,不过后来二少爷越发敏锐,逃子弹不在话下,青出于蓝胜于蓝,饶是谭二先生再好的枪法也再没打中过了。”
矮个儿为这六亲不认的训练法咋舌,不过能做出让嫡系传人来干脏活的安排的家族,做到这种地步也不奇怪。他越发兴趣盎然,一个劲地往下问,得亏高个儿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不然话题早就该截止了。
这两人聊的欢,余光瞟见那边的余煜把头靠在吴洌肩上,只当那大美人是困了,没在意。
吴洌也以为如此,眼不离手机屏幕,问余煜要不要回酒店睡。
“不用,”余煜声音很轻,“我不困,我就想凑近点听那俩人说你和谭良曦的八卦。”
吴洌的注意力终于从手机中被拽了出来。
那两人说话声音有刻意压低,可惜今天正值工作日,这儿人少得可怜,倘若吴洌侧耳倾听,将内容收入耳中不成问题。
可他们是被轻松的任务放缓了神经,完完全全陷入唠嗑上级私事的乐趣中,在脑子里摒弃了被旁听的可能。
“我们二少爷也算得上痴情了吧。”高个儿做作地叹道,矮个儿应景地竖起耳朵。
“那小美人……”他故弄玄虚地停顿,“可是个熟透了的货色。”
矮个儿愣神。
“这小美人原来是谭家一盟友家族继承人的禁脔,三年前那继承人被人设计,成了植物人,那时便是二少爷来处理的这烂摊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二少爷认识的这小美人的吧。
“但什么也没发生,估摸着二少爷还惦记着不能沾花惹草的禁令。但往后二少爷回首都总要去看这美人——怪得很,也不跟他说话,远远看一眼就完事了。”
那矮个儿已然瞠目结舌。
“还不止这些呢,知道为什么我晓得这些吗?”高个儿见他那没出息的样,傲慢又满足,“我在这次回营前,不都在首都办事嘛。二少爷他啊,除了规规矩矩的任务外,还让我注意下小美人,我便闲暇的时候就去监视他。你也知道,小美人是真漂亮,他走路上差点被人猥亵过,当时是我装成醉汉把那些人赶走了——得亏我当时伪装得好,不然现在被小美人认出来可就尴尬了!后来我把这事给二少爷报告——怎么说还得体现一下我在认真做编制外的工作呗。结果二少回应得简单:‘割以永治’。哎,别说,那还是我第一次阉割人呢。”
矮个儿颤了颤,觉得裤裆那儿有种无名痛,高个儿歪歪头,“但也奇怪啊,二少爷吩咐时的语气也没多严肃,就开玩笑似的,听着……倒不像是多在意小美人。
“可是往后二少爷还是命我多关照他。他也挺难的,往前的生活都是和外界隔离,他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还得先在大少爷安排的私人教师那儿认识这个世界了来。能达到融入社会的程度后,大少爷便差人随便安排他工作了,可二少爷知道后嫌那工作太累,硬是让他哥给改塞进个又闲又有钱的地方。
“但一年前,这人就失踪了……我怎么查也查不到下落,同二少爷汇报的时候,还以为要天打雷劈,哪知二少爷也没什么情绪波动,说算了,这事儿便这么完了。”
矮个儿也跟着摇头,“搞不明白,二少爷这么助人为乐,但态度又不咸不淡的,搞不明白。”
“那是以前,”高个儿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现在二少爷可疼这美人了,说到底还是床是促进感情的最佳地方。咱们可得悉心把他给伺候好,小心做错了什么让他给二少爷吹枕边风,那我们就完啦!”
余煜抬眼看见僵着的吴洌,想着这两人估计是真完了。
吴洌好久都没缓过来,余煜用揶揄打破这尴尬的局面,“这俩人把谭先生的痴情史都抖出来了,也不知该赏还是该罚。”
吴洌回归清醒,“当然该罚。这么大嘴巴,不好好管管万一抖出些机密可怎么办。”
余煜微笑颔首,“到底还是老婆为丈夫想得周全。”
此前过于饱满的信息量被余煜的打趣一抛光,让吴洌羞得无处遁形。他起身,说是去趟厕所。
那两保镖得拿出一个跟着吴洌确认安全,谈话不得不就此结束。这也正是吴洌的目的之一。
跟来的是矮个儿,方才所了解到的东西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吴洌,他不敢跟得太近,连厕所也不敢跟着进——万一看着了小美人的阴茎,二少爷会不会把他眼睛剜了?
吴洌放完水,便在洗手池磨蹭,他抬眼看镜子中的自己,与三年前的样貌无异,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因着这些天被谭良曦滋润着,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看着倒不再恹恹的了。
但比起这张脸怎值得谭良曦默默关照三年的纠结,此时让吴洌心里打鼓发麻的是另一个事实、一个致命的事实——谭良曦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是谁。
可是为什么,当那晚告诉他自己今年才挣脱牢笼时,谭良曦并没有戳穿?
他还知道多少?
他的脸上又蒙起阴霾,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全然沉溺于惊惶之中,没有在意身边的洗手池来了人。
耳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先生问你,为什么谭良曦现在还没死。”
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可他回头只捕捉到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
这些谭良曦也知道吗?
现在他应该走出房间,去敲余煜的门,告诉他谭良曦对罗伦堡计划的安排,求他转告伊凡?温斯特。或许这样还能救自己一命。
可是他仿佛被钉在了床上,他枯坐着,大脑也放空。
这一刻他好想听到谭良曦的声音,不需要言语,无关错过的三年,无关厮守的两月,无关欺骗与计谋。他只想听到谭良曦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把屏幕点亮了又关闭,关了又亮。
他看着那个已经记在脑海里的号码,那个已经种在心里的名字。
手指却无法动弹。
倏忽屏幕变化,显示来电。
方才急切想念的声音从听筒中传过来,细密的噪点也不能将那人的雀跃减淡分毫。
“今天玩得开心吗?”
吴洌让自己回缓状态,嫌弃他一成不变的开场白。
“因为我在意嘛!”谭良曦为自己辩白。
“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电话那边的谭良曦想。
“马上这就会是幸福的一天了。”他说。吴洌茫然,下一秒却被窗外传来的烟花绽放的声响占据了耳朵。
他侧头,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一簇簇火光窜入夜幕之中,爆裂出一朵朵花,花瓣消散,犹如星光坠落大地。
一声声,一片片,烟花照亮了漆黑的夜。
良久吴洌才从这轰烈图卷中回神,他眼里泛起雾,烟花灿烂看不大真切,只见亮堂堂的浮华世界星光满溢,甚至能让他以为一伸手就能碰到光源。
他没注意到自己此时说话鼻音稠重,“……烟火大会不是在下周吗。”
“你居然还做了功课。”
那可不,虽然可能世人会嫌俗,但吴洌很向往烟花。他第一次看见烟花就是来到安国那天,天空被当做画布,烟花将其涂抹,他看得满心欢喜,好像自己的心也能随着烟花升入天空,从此自由自在一样。
再观烟火大会,则是在成为自由身之后。做了太久的金丝雀,他对外面的世界无所适从,唯一能放任自己涌入人流中的时刻,便是烟火大会上烟花绽放之时。
天空好亮,仿佛所有的不安与阴郁都能被强光净化。
“原定的日期可能有雨,所以提前了。那既然要提前……就不如提前到有你在的时候吧。”谭良曦解释,却没听到回音,只听见细微又沉重的呼吸声。
“谭良曦。”吴洌声音有些不稳,“我认识你比你晚。”
谭良曦霎时收住了话头。
“我虽然也是在我们见面之前就知道你是谁了,但我是在一年前才知道的……这些你了解吗?”
吴洌的心在打鼓,方才一直渴望听见的声音此时就在耳边,可这一分这一秒,他又害怕那张弧度好看的嘴巴张合——那张嘴已然成了法官手里的审判锤,他怕一槌定音,他的罪行被狠狠钉在两人的关系间,然后渗透、腐蚀,然后他们间的联系被这顽疾锈断。
可那边谭良曦的声音是多了沉稳,却并没有榔锤的有力,而像是老法官皱纹满满的手——它在风霜后淡然又冷静,且平添了令人心安的温柔。
“我不太清楚。我是说真的——我有提防,但我也没有琢磨明白。”
吴洌了然,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告解。
“那时弗格开始好转了,弗格,你知道的——就是拿我当禁脔的坏人。我好怕。他一醒来,我的自由便会再次破裂。
“然后有个人找到我,他说会取弗格性命,只要我把你害死。我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是我,现在……”他想起那高个儿所说的话,脸没来由的泛红,“现在知道了……”
羞涩片刻便被严肃盖过,他继续和盘托出,“他知道你会参与罗伦堡计划,而罗伦堡挖出古墓的事正好闹得沸沸扬扬,只是那儿不属于联盟,申请调查需要的手续和时间又臭又长。不过这也正好给了我时间去速成考古知识。那人把我塞进了获批教授的考古队里,那之后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不敢在还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时候下手,等能保证了之后,我又……”
他低垂下头,后面的话被他吞了回去。
谭良曦没有逼问他,而是反问道,“那个人是叫胡星牙吗?”
吴洌愣神,半晌,彳亍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字。
“噢,”谭良曦了然,态度肉耳可闻的放松了许多,“那是我嫂子,吴洌,你千万别学他,他就是因为不会表达,才会想出搞死我弄垮谭家以此来圈养我哥的馊主意。当然……更多的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变态……”
吴洌脑袋瓜还未将这诡异的信息消化透,那边谭良曦又继续说,“我哥也是糟心得很,他们俩在一起快两年了吧,我嫂子都还能萌生做这种事的想法,也不知道我哥一天在干嘛……但我就不会像他,我不会让你对我的心意误会半分半毫——”
他终究是把话题掰了回来,“吴洌,我喜欢你。”
吴洌握紧手机,咬着唇不说话。
“那我现在可以问了吗,”谭良曦道,“你刚才想说,等能保证之后,你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清朗,如阳光般和煦,抚在人皮肤上暖暖的,甚而有调情的意味。
“谭良曦,”半晌,吴洌幽幽地开口,“我都说了我本来想杀你了,我还骗了你,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谭良曦答得斩钉截铁,问得直捣黄龙,“你干嘛转移话题?你……”
“我们完全不合适。”吴洌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心意。
他拒绝了谭良曦两次,上一次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被谭良曦动摇——虽然从那荒废的毒剂来看,他已然被动摇了。
这一次,则是因为他喜欢谭良曦。
吴洌终于直视自己对他的感情,但也正因如此,他得正视两人之间的悬殊——他只是在不停地祸害谭良曦。
那边谭良曦却轻笑了几声,片刻后徐徐道起无关来。
“我方才在反省,反省自己对你的事做得没遮掩,以至于被嫂子抓住了把柄。可是我又想,如果不是被嫂子抓住了把柄,我也无法在罗伦堡遇见你了。
“但是呢,我转念又一想——如果我在罗伦堡没遇见你……往后我真的不会去找你吗?”
他记得查点弗格的秘密资产时,来到那处隐囿于山间的别墅,看见赤裸的吴洌缩在笼子里昏睡,那是他第一次见他。
真漂亮。
好可怜。
那是他当时唯二的感想。
他原想等事情过去后,将吴洌带离那里,好在他的兄长从来心善,已先他一步将他安置好。
原本就该如此了结,可他却多嘴的吩咐人将其关照。
那之后第一次回首都,他想见他,在远远看见那张阴翳的小脸后又懊恼自己这无意义的行为。
可后来,当他在军营里彻夜无眠时偶然想起他,温柔的月色与清澈的蝉鸣让他以前所未有地冷静直视自己的反常——就像一个孤独的病者养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宠物,仿佛确认这宠物能痊愈且迎来快乐的余生,自己那糟糕的人生也能从中找到些替代的慰籍一样。
他的人生谈不上多有趣,他希望吴洌能过好点。
吴洌,他看着空阔的天花板,默念一声这个名字。
他那时好想每年都看看他。
所以他下一年回首都时便这么做了。
只是曾经所谓宠物,在百余天的纠缠与过手后,如今已是他亟盼执子之手的恋人。
他还是希望吴洌过得好,只是现在他希望这份美丽余生也能有自己的参与。
“我还是会见到你,”他说,“只是在另一个场景——或许是在今年烟火大会上,你抬头看天,我就看你,你注意到我的视线,骂我变态——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什么跟什么啊。”吴洌吐槽,眉头拧在一起的同时,心因为谭良曦话语中加重的鼻音揪在一起。
“但别说,我可能还真是个变态……不过比嫂子好很多的那种……但是也不太好,”谭良曦思酌着,“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吴洌。你听了可不能骂我……要骂也轻点骂。”
他扭捏着继续道,“我那时……还翻出了弗格文件夹里的你的几张照片……”
那个人文件夹里的照片,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尺度,两人却对此心照不宣。
“然后……我也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嘛……我就、就有时候会拿出你的照片……”
未等谭良曦把那下流的字眼蹦出来,吴洌已先行炸毛:“你什么禽兽啊居然对着陌生人的那种照片撸管!那是人家伤痛的记忆啊你妈逼!”
“对不起……”谭良曦声音步步低,一如吴洌渐渐平复的气息。
很奇怪,恰当场合对自己阴暗的铺陈,却能在两人之间打开一扇透光的窗。罪与罪的交换能暗度陈仓,心与心的坦诚则明修栈道。他们的联系已经斩不断了。
吴洌的气头被自己收住,用客观的语气承认,“照你跟我头次告白的那天晚上说的话,你在爱上我之前确实不是个人。”
“你又人身攻击。”谭良曦埋怨,这份埋怨只在皮上,那内里的亢奋很快蹦出来。
“那我以后想做个好人。”他说,又忽的改口,“我以后想做个好老公。”
吴洌没骂他油嘴滑舌,他看着烟火早消停了的天空渐渐回归黑暗,繁星点点散发出它们的光辉,这夜星辰灿烂,没有烟火也一样有光。
“好,我允了。”
电话那边传来欢呼声,吴洌嫌弃地把听筒侧开,嘴角却咧起了甜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