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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爷可起了?”

    李岑贴身伺候的管事赵园儿在门外低声问。

    李岑扶额轻叹:“进来吧。”

    赵园儿便推门走了进来,领着侍从上了热水,又把人都打发走了,亲自挽着袖子服侍李岑洗漱。

    赵园儿是太监,打小就跟着侍候李岑。李岑出宫开府带了一批随侍的宫人,他是资历最老,也是最得李岑信任的。

    李岑坐在热水里舒了一口气,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天没亮,祝将军把您送回来的。”赵园儿拿着一张软帕给自家王爷搓背,对他身上暧昧的情事痕迹视若无睹,“祝将军说您在他那儿喝醉了,睡了半宿,让奴好生照顾您。”

    李岑苦笑,水面倒映出他微微疲惫的面孔。

    昨夜醉酒,过得浑浑噩噩。今日酒醒了,倒是没有宿醉的头疼,可昨夜发生的事却是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翻了出来。每个步骤,每一处细节,全都历历在目。

    被那个男人深凿在身体里的感觉都还鲜明未褪,腿间那处还留着被开拓过的钝痛。

    记忆里那一波波酸麻快慰的热浪,一阵阵强悍透彻的撞击深入,稍微一想就令人面红如烧。

    李岑都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喘息呻吟,大张着双腿,以他活了二十二年来从未摆过的姿势,在那男人身下承欢受雨,直到登顶。

    不是不羞耻,可却是怎么都无法自制,整个身子被施了法似的被那男人掌控了,任由他揉搓。

    李岑自少年时起就进了军营,练武和打仗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纵使有多余的心思,也更多用来操心自己如何能在冯太后和皇帝手下保命。

    当日祝炎对李岑提了那个要求时,李岑也是气得险些要拔剑砍去的。他许愿的时候可是正气凌然的,全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出。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要去给人伺候枕席,别说他李岑再不受宠也是天潢贵胄的凤子龙孙,就算是个寻常男子,也接受不了这等荒唐事。

    “可王爷说了任我差遣的呀。”那男人双手抱胸,老实不客气地笑,对李岑的盛怒浑不在意。

    李岑想反悔又过不去良心这关。祝炎实打实地帮他收复了两座失城,至少让他麾下数万士兵避免了战死的命运。

    而人命和国土大过天。李岑当初也曾想过,祝炎对自己这么大的恩,他怕将命给这男人都是肯的。既然命都给得,献个身似乎又并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了。

    “王爷?”赵园儿惴惴不安,“可要请孙先生来给您把把脉?”

    “别了。”李岑忙道,“我就是宿醉,没什么精神。今日不见客。”

    孙骁那贼人,两根指头都不用搭上来,只消眼睛一看李岑面色,就知道他昨夜干了什么。李岑正有一肚子羞耻还未消化,可没功夫听孙骁变着花样取笑消遣他。

    什么老童子也终于破了身啦。什么旱土终于逢了春雨啦。横竖从那老狗嘴里听不到什么正经话。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会找这么个不正经的家伙做军师,一用就是七八年。

    赵园儿道:“可是孙先生让奴提醒您,京里封赏的钦差提前到了。他对钦差说您伤病复发还没醒……”

    “怎么提前到了?”李岑哗啦从水里站起来,“快,更衣!”

    怠慢了钦差,可又要被京里那两位贵人记上一笔,来日邢台凌迟他时,怕又要多几刀。

    ***

    孙骁在王府后院的花榭里摆了一桌酒菜,正和钦差对饮。

    西疆对于京城中原之地来说,是个传说中蛇虫遍地、人不聊生的荒蛮之地,但其实气候温暖湿润,水草丰沛,终年晴空艳阳,绿水青山胜景难收。

    云西王府的房子修得还不如京城里一处普通的官员宅邸气派,但是后院广阔,圈了一大块荒地,小小孤峰和碧潭,未做过多雕琢,却别有一番朴拙之美。

    也万幸园林并不算在建制上,不然李岑这王府可是超了标,抓着就要以谋反罪被砍头的。

    正是早春,花榭棚子上爬着的紫藤才刚冒了片绿茸茸的新叶。孙骁穿着一身青灰文士服,钦差穿着绛紫官袍,两人有说有笑,推杯换盏,没有李岑这主人在场也自得其乐得很。

    李岑一路快步走来,远远望着那钦差挺拔的背影,觉得陌生之中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眼熟。

    “王爷来了。”孙骁打了个酒嗝。

    那钦差转过身来,一张笑盈盈的俊朗面孔,目光如水,望向李岑。

    李岑定睛一看,霎时一阵惊喜:“子逊?”

    杨淳,字子逊,爹是首辅,娘是郡主,算是李岑的远房表兄,也是当年李岑还在京城里斗鸡走马时玩得最好的哥们儿。

    “星儿。”杨淳笑着将李岑一把拉到身前,亲昵地唤着他小名,上下打量他,“险些认不出你,怎么晒得这般黑?还我的芙蓉面的小星儿来!”

    “我还要问,怎么是你呢!”李岑笑着轻捶了杨淳一拳。既然来的钦差是他,李岑就不担心失礼之事了。

    “前年听说你高中了探花,你爹给你谋了个极好的外放的差事,去湖州做知县,怎么又来做钦差了?”

    杨淳道:“知县做了两年,老头子就迫不及待把我调回京里了。他如今同王柯那老儿斗如乌鸡眼,要我回去帮他。皇帝给你封赏这活儿,都是我爹和王派厮杀五百回合,才给我抢来的。”

    京中杨、王两大首辅不合已有十多二十年,两派相争又相互掣肘。皇帝和太后乐见其成,只在偶尔闹过分的时候敲打一下,还生怕其中一派被斗倒了,让另一派坐大。

    杨淳和李岑当年在京城里,并称京都双壁。

    一个是冰雪俊秀的小皇子,一个是俊朗潇洒的杨家郎,每次出游,都要被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手帕香囊砸个满头满脸。杨淳又比李岑大一两岁,玩的花样新鲜百出。李岑那阵子整天跟在这个表哥身后跑,满口叫他哥哥,很是崇拜。

    “一别八年了。”杨淳叹道,“当年送你离京。那么个白生生的小娃娃,转眼就成现在这个黑皮汉子了。当初你走的时候,眼里都是惶恐,看得人十分不忍,恨不得陪着你一道去。可现在看你,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统兵大将了。星儿,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李岑道:“人总要长大的。你不也收敛了当初的顽劣,也不再气跑先生,竟然还中了探花。”

    杨淳问:“孙先生说你受了伤。现在伤怎么样了?”

    一提“伤”,李岑的面皮就有些热。孙骁坐在一旁吃酒,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也不吭声。

    “已经好多了。”李岑道,“就是有些疲惫罢了。对了,皇帝这次……”

    杨淳才想起自己是身负要任的钦差,是来办旨的。

    李岑跪下来听了旨。圣旨倒全是乏善可陈,不冷不热地褒奖了李岑一番,赏赐了不多不少的珠宝钱帛,又叮嘱李岑继续镇守西疆,不要让皇帝失望。

    除此之外,皇帝竟然还点名夸奖了“祝氏”一番,赞他骁勇,赏赐了他一个千夫长之职。

    李岑听了简直啼笑皆非。

    孙骁不客气地嘲道:“这个祝将军乃是一名不出世的名将猛将,一身天神之力,相貌不凡,绝对不是常人。战胜后他又挂印而去,视富贵钱财如浮云。别说千夫长,我看送他半壁江山他都不放在眼里。”

    这是嘲笑皇帝太抠门,赏赐功臣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了。

    孙骁又道:“先前还听传言,皇帝想招王爷回去呢。”

    杨淳冷笑道:“王老狗那儿一直攒动冯太后,想把星儿招回去,换是他自己的人。他想得倒是美。如今西疆被星儿收拾好了,失地也收复了,他倒想来摘果子了!”

    “天下本是皇家的。有果子也不是我的。”李岑笑道,不以为意。

    杨淳一手揽着李岑的肩:“朝中武将们都知道,鲁国畏惧的是你。一旦你调离西疆回了京,鲁国怕又摁不住了。我看这样也好。西疆再不好,也比回去送死的强。”

    李岑摇头:“上头真要对付我,也不用忌讳鲁国。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杨淳又问:“京中也都在议论你的那个祝将军,不知我这次来,可有幸能见一面。”

    李岑又隐隐觉得屁股疼,尬笑道:“他这种游侠,性子孤僻,不轻易见外人。战后他就回了自己府中,闭门不见客……”

    孙骁道:“王爷昨日不是才同祝将军喝过酒吗?”

    李岑恨不能把这老狗一脚踹进池子里:“他……我可以替子逊问问,只是不敢打包票。”

    “不用勉强。”杨淳是个地道的文人,对这种性格古怪的武将也没太大兴趣。

    正值开春农忙时节,李岑作为云西公国之主,既要关照领地里百姓春耕,又要重新布防调兵,其实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然而他和杨淳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友人自远方来,再忙也要抽出空闲,陪友人四处转转。

    李岑借着巡视春耕,正好带着杨淳一路,一边巡游,一边春猎。

    西疆虽然荒蛮,可山水景色极其秀丽。出了云西城,奇峰秀水随处可见,山林茂密,百兽遍地。南方春来又早,京城此刻恐怕还在落春雪,云西的郊野已花开遍地。

    李岑和杨淳都精于骑射,两人双马,穿花拂柳,白日慢悠悠赶路,晚上或住村舍农家,或露营,对酒当歌。一连游荡了七八日,简直乐不思蜀。

    就可怜了孙骁这书生,一把僵骨头骑马跟在后面,被颠得快散架。

    李岑这么一忙起来,倒是暂时把祝炎忘在了脑后。

    他其实也有几分刻意地去遗忘那夜的事。

    难以启齿不说,祝炎当初也只要求的是一宿之欢。既然已给了他了,也许人家也觉得两清,洒脱地回归他那神府仙山之中去了。

    也许,他和祝炎,以后再难相见。

    想到这里,李岑心头忽而一酸,有些失落。

    他对自己道,毕竟两人曾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就算没有那一夜,也是生死之交。而就这样分别,连好好道别都没有,未免有些遗憾。

    “……”杨淳请推了李岑一下,“……了吗?”

    李岑回过神:“什么?”

    “想什么呢?”杨淳笑,“我问你,你的婚事,究竟打算怎么办?”

    李岑本有些乱跳的心倏然一沉:“你是听到了什么话了?”

    杨淳冷笑道:“还能有什么?这些年里,皇宫里那位给你说过多少个姑娘了。皇后的妹妹你要避嫌,官员的女儿你又觉得出身不高。名满京城的才女你说不忍人家跟着吃苦,江南豪族的闺秀你又和她哥哥不对付……我知道你是怕拖累女方,可男儿总要成个家,生几个儿子……”

    李岑苦笑:“你也知道我是怕拖累了女方。将来有个万一,我一个人受罪也就受了,拖累妻儿吃苦,我于心何忍?子逊,你设身处地想一想。”

    杨淳叹:“可我看你总这么孤单一人,住在这偏远之地,成日和一群粗糙的丘八为伴。王府里连个主事的女主人都没有。星儿,夜寒露重时,你就不觉得孤单吗?”

    孤单吗?

    是夜,李岑洗漱完,一个人在房中灯下看兵书时,脑中却翻来覆去全是好友的这句问话。

    这夜他们一行下榻于李岑的一个小鱼庄里,总算不用再露宿。

    这鱼庄是李岑刚到西疆时,还未入王府,因见这一片山水江影秀美,买下来的一处民房。后来扩建修正了一番,虽不奢豪,却也十分舒适整洁。

    往年农闲时,若不用出征,李岑都会来这里避暑。

    临江垂钓,孤灯独影,不是不孤单的。

    可他这个身份和处境,不接受这孤单的命,又还能如何?

    入夜后有雨,窗外一片沙沙声,引人入梦。

    李岑不禁想到,当初祝炎第一次寻上门来时,也正是这样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

    那日距李岑对着那石虎像许愿已过了好几日,他也转头将这事丢在了脑后,每日为了筹备粮草忙得焦头烂额。

    那日深夜,李岑听到敲门声,还当是赵园儿来催他歇息,只奇怪他怎么不自己推门进来。

    没想门外站着一个高大英挺的白衣男子,此人衣着并不奢华,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令人折服的矜贵之气。

    李岑是皇子,是曾在帝国顶点生活过的人。连他都被折服,可见祝炎气度如何脱俗。

    而那面孔,是李岑从未见过的俊朗,五官完美如画,明明俊美到近乎明艳,却又被一层肃杀厚重的雄性气息笼罩,沉淀了下来,只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阁下是……”

    祝炎一笑,又晃得李岑眼睛有些闪。

    “王爷不认得我了?您前些日子还对我许了个心愿,求我助您对战鲁军呢。我今日应约而来,特地和王爷商量详细实施之策。”

    男人注视着李岑震惊的面孔,又是一笑:“对了,在下叫祝炎,王爷可记住了。”

    李岑当时回过神来,只当祝炎是哪家游侠子弟来投军,特意寻了个噱头罢了。

    这天下哪里真的有神?

    就算真的有,也怎么会就这么大咧咧敲门进来,毛遂自荐的?

    祝炎依旧只是笑。这个男人倒确实爱笑,一笑起来,俊美无俦,好似朗朗秋月照寒水,李岑就有点恍惚。

    李岑后来想,这男人八成是对自己用了什么法术。不然他怎么会被一个大男人晃了眼,长得再好看也不可能呀。

    而李岑也不至于色迷心窍。他道:“阁下若执意想从军,找孤是没用的。明日城西会摆设招兵的台子,还会有比武。若阁下能赢个满贯,孤自会破例封你为裨将,带你出征。”

    后来在比武台上,李岑在第三招后就被祝炎一个过肩摔摁在身下时,简直如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

    再后面,自然是兑现了承诺,将这个来路不明,却是武力奇强,又英俊得过分的男人收在麾下。

    回忆到这里,李岑抿了一口冷茶,又是一声苦笑。

    过去那数月里,他和祝炎在军中朝夕相处,极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多少个夜晚,他们或讨论兵书阵法,或谈论局势,或干脆对月饮酒,无心闲聊。

    祝炎博学多识,去过无数地方,他口中有着说不完的风土人情,讲不完的故事。

    那些夜晚,李岑并不觉得孤单的。

    只是那些夜晚,怕也再回不来了。

    李岑吹灭了油灯,端着烛台,准备就寝。

    门上忽而响起敲门声。

    李岑手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望向门。

    难道……

    “王爷,”赵园儿低声道,“您该歇息了。明儿一早就要启程回王府了,要赶一天的路呢。”

    李岑此刻若照镜子,怕是要被自己一脸失望之色逗笑。

    “知道了。你下去吧,不用守夜了。”

    赵园儿的脚步声远去。

    李岑轻叹,转过身去,迎面对上一张自己刚才正在想着的面孔!

    烛台咣当跌落在地,火苗滋地一声灭了。

    李岑惊慌之中后退半步,男人模糊的身影一动,一只手臂搂上了他的腰,将人一把揽进了怀中。

    “王爷又不是初次见我,怎么吓成这样?”

    幽暗之中,男人低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让李岑皮肤一阵发麻。

    “你……”他开口,才发觉自己居然紧张到嗓音喑哑。

    男人笑得更浓,一双手臂将年轻的王爷抱在怀中,滚烫的唇也不客气地贴在了青年细腻微凉,还带着沐浴后水气的耳根。

    “小星儿,想我了不?”

    ***

    李岑被那唇烫得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将男人一把推开。

    祝炎也不恼,依旧笑嘻嘻,注视着青年涨红了的双颊。

    “你……你怎么来了?”李岑被他灼热的视线注视得简直不的看哪里的好,仓促问道。

    “怎么?”祝炎挑眉,“王爷过河拆桥,用过就抛,现在已经见不得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岑简直不敢细想那用过就抛的所指,“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之前钦差过来,我派人到处寻你,也没有找到。后来想着你先前就说过,帮完我的忙就走,便……你该让人通报一声的。”

    李岑弯腰去捡烛台。

    祝炎打了个响指,落在地上的烛台自动飞回到着上,火苗重新燃起,照亮了男人俊美而笑得促狭的脸。

    “你都派人去哪里找我了?”祝炎问。

    李岑道:“你的将军府,常去的酒楼……”

    “没去上次那山居?”

    那山居,便是两人初次……的地方。

    李岑觉得脸正在持续升温,眼皮似有千斤重:“我也想过。只是我想那山居或许是你一处隐蔽的居所,不便让下人知道。正打算抽空亲自去一趟。没想你就来了。”

    “是要抽空。”祝炎笑,“我看你这几日同你那为钦差好友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全然记不住还有我这个人了。”

    “怎么会?”李岑依旧抬不起眼,苦笑道,“况且,祝兄是神,不是人。”

    祝炎坐在一张春凳上,抬头望去,能更清楚地观赏年轻的王爷惊惶又娇羞的面色。

    “那位钦差大人,不是说想见我么?”

    “杨大人确实很想拜访你的。”李岑道,“你要是愿意,我明日设宴,引见他同你认识。只是杨兄身边人多口杂,有些人并不十分可信。如果看到祝兄你施展神法,怕是会回了京城嚼舌根,说三道四……”

    “你是怕他身边的眼线汇报给了你们的皇帝知道,皇帝忌惮你身边有仙人助手,对你的处境更加不利?”

    李岑为难一叹,朝祝炎一拜:“祝兄不会再在人世间久留的,我却还要在这世上过完一辈子的。人的一生,于祝兄来说,或许如萤火一般短暂。可我也想能活得越久越好呀……”

    祝炎忽而靠近,高大的身躯逼近李岑,两张面孔一时贴得极近。

    “王爷怎么对我越发客气得不像话了?”祝炎似笑非笑。

    李岑敏锐地感觉的出这男人有些不悦,却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触动了他的逆鳞。

    “当初我们在同一间帐下时,日日秉烛夜谈,同榻而眠。你有时候有了突发奇想,也径直过来敲门,从来没见你觉得不敢打搅我的?”

    “那……那不同……”李岑斟字酌句道,“我们合作的关系已结束,你我,天人有别。祝兄再平易近人,可也究竟是天神。当初是我轻狂,对你太过率性……”

    祝炎一把扣住了李岑的手,用力之大,让李岑不禁皱眉。

    “原来你和他们一样,也怕我?”男人低沉的嗓音里浮着碎冰。

    怕吗?

    李岑却是下意识摇头:“不……我更像是……”

    “是什么?”手腕上的禁锢松了许多。

    李岑抬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心中突然生出想伸手轻抚的念头。

    这实在太过荒谬。他忙将这冲动压抑只,低头道:“祝兄,你终究是要回到来处去的。”

    祝炎松开了手掌,看着李岑。

    李岑苦笑:“祝兄是真正寿与天齐之人。你自己也说过,吾等凡人的一生,于你来说不过萤火一现。那么,萤火对你是惧,是敬,或是……爱,有什么区别呢?”

    祝炎沉默。

    李岑低声道:“横竖,这个萤火灭了,还有下一个萤火亮起来。祝兄想要得到的,总会有人给你的。”

    祝炎依旧没有说话。

    李岑咽下舌根的苦涩,道:“那祝兄……我去让赵园儿给你安排个房。”

    李岑转身朝门走去。他喜静,平日里房中不爱留人伺候,值夜的人都睡在隔壁角房里。

    人放走出两步,身后男人猛然起身,将他一把拽了回来。

    李岑猝不及防,跌进男人怀中,两具胸膛撞在一起。

    “祝兄!”李岑霎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立刻伸手推拒。可祝炎的手臂如坚铁一般箍着他的腰,不让他挪动半分。

    “萤火……是么?”祝炎嗓音极其低沉,含着一股冷意,“你觉得,我瞧不起你们这些萤火?我同你交往,不过只是一场人间游戏?”

    李岑性咽了一口唾沫,以滋润干涸的喉咙,叹道:“不论如何,祝兄对我的帮助,我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毕竟我所能回报给祝兄的,都是你唾手可得的。我只叹自己太过渺小,更不敢生出攀附之心……”

    下巴被男人的手指捏住,强势地将李岑的脸抬了起来,逼得他不得不同这个男人对视。

    祝炎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双目幽深如夜,凝视着眼前青年俊逸的面容。

    “你自卑?”

    李岑苦笑:“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所以你宁肯先主动推开我。哪怕我们曾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哪怕我们已有过肌肤之亲?”

    李岑略有降温的脸颊又开始急速升温:“我只是……”

    “你只是在自保。”祝炎轻笑,“你怕敞开心扉接纳了我,待我抽身离去时,你会……伤心?”

    李岑紧抿着唇不语。

    青年这倔强又有透着脆弱的模样,令人心头一软。

    祝炎垂眼,低下了头,在李岑微微颤抖的唇上轻轻地碰了碰。

    臂弯中的身躯又是一震。

    祝炎低笑,说出来的话直接拂在青年唇上:“想知道神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吗?”

    李岑困惑地眨了眨眼。

    一只大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挡住了所有的视线。身躯被手臂紧紧搂入怀中,紧接着身躯一轻。

    一种李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来袭,仿佛身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拉伸,拽着走,却没有丝毫痛苦。风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

    似乎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神魂再度归位,盖在脸上的手也松开。

    “睁开眼。”祝炎在他耳边说,“看一看吧。”

    李岑睁眼,继而将双目瞪得极大。

    他依旧被祝炎抱在怀中,两人却是站在距地面千丈的高空里,踏着一片虚空,脚下是万里河山!

    李岑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再也忍不住,抱住了祝炎,下意识寻求一点安全感。

    “别怕。”祝炎低笑,“我不会放开你的。你看——”

    远山盖雪,大地延绵起伏,江河奔流入海。天光云影,都以极快的速度从眼中掠过。

    太阳自东边升起,自西边垂落,这一起一落的昼夜交替,在他们眼中,不过短短数息。

    大地上,草木飞速生长,一眨眼,幼苗就已变成大树。荒地顷刻覆盖上厚厚的草木,河流如一条蛇,在平原上弯曲扭动,不停地改道。

    春去秋来,冰雪覆盖大地,而当冰雪消融,春又从土地里的每一寸缝隙里迸发出来,点燃了勃勃生机。

    “真壮丽。”李岑呢喃。

    “是吗?”祝炎淡淡道,“再壮丽的美景,这样一成不变地看了千百年,也不过是一张循环的画卷罢了。”

    祝炎抱着李岑,朝东而去,飞掠过冰雪覆盖的山峰。山顶狂风大作,但是丝毫吹不到他们身上。李岑环着祝炎的腰,感受到男人身上传递来的暖意。

    他们飞过山川,大地,飞过波涛滚滚的大海,看过高山的崩塌和大地的陷落。终于,抵达了人类居住的平原。

    那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人类就像一群蚂蚁,永远在忙忙碌碌。

    一座座城池在人类的劳动下修建起来,眼见着繁荣,扩大,荒地逐寸被开垦成了良田。扭曲的河道被沙土固定了下来。春来灌溉,万亩水田倒映着天光,如一大片方方正正的湖泊。

    而战火也会吞噬和破坏这一切,百年高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可极快的,人类又一涌而至,在废墟上修建起更加坚固而雄伟的城池来……

    “神是什么?”祝炎说,“神不过是一群比凡人更加长寿,拥有更多力量的人罢了。同你们以为的不一样,我们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我们也会寂寞。我们也会老和死去。穿梭在一个个时空之中,孤独地看着大地的时候,我们也会问自己,还能有什么不同的生活吗?”

    下方的场景忽然出现了西疆的山水。

    一座雄伟的城池因战火而破灭,人类搬迁走,废墟极快地被尘土和植物覆盖。

    一队士兵过来,从土里挖出了一尊巨大的石虎像。

    “这是……”李岑将那石虎像认了出来。

    紧接着,场景速度减缓。李岑看到自己走了过来,对着石像叩拜,许下了心愿。

    李岑看向祝炎,问:“你当时是附身在石像上的,还是像现在这样……”

    祝炎嘴角勾起笑意。

    李岑明白了。这个男人,其实早就在驾凌一切的上空俯瞰着这一切的。他无所不知。

    “那你为什么选择那个时候现身?”

    祝炎又朝下方抬了抬下巴:“你再看看。”

    下方景色骤然一变,时光飞速倒退。一转眼,到了某年春末时节。

    一队骑兵正穿过山坳。队伍前方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少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雪肤乌发,异常俊美绝色。

    那正是当年初入西疆的李岑!

    队伍走到一半,山上传出巨响,马匹惊慌。

    “不好!是泥石流!”

    “王爷快走!”

    山石开始崩塌,队伍飞速朝山坳的出口奔去。

    李岑还记得这一幕。他们一行没有经验,选在春末雨季入山,不幸遭遇了泥石流。一行十来个人,只有他、赵园儿,和三名侍卫幸存,其余人全都葬身在了山石之中。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同领队的张侍卫感情很好,将其视作兄长。逃生时眼见他被石块击中,还不顾劝阻回身去营救。

    “王爷!不可!”赵园儿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少年李岑不知深浅,毅然调转马头,回去救忠心的侍卫。

    青年李岑站在高空,忽然又是一惊。

    少年李岑一路策马奔驰的过程中,无数碎石断木朝他落下,却是一块都没有击中他。

    明明有一块巨石当头砸下,可以轻易将他砸成一张肉饼的,却是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射开来。

    少年王爷终于可以无碍抵达,将张侍卫拉上了马。

    “这……”李岑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朝祝炎看去,“是……是你吗?”

    祝炎凝视着他,只是浅笑。

    李岑急促呼吸,心跳如狂:“是你?你当年就救过我?你,难道你……一直看着我长大的?”

    脚下的画面又加快了速度。少年李岑平安地抵达了云西王府,张侍卫虽然断了腿,却也成为了小王爷最忠心不二的侍卫长。

    少年读书,习武,吃饭,上树摘果子,城外跑马……

    稚嫩的少年眼见着一点点长大。

    树枝断裂时,他明明应该落在地上,却有一根树枝挂住了他的衣带。跑马时明明无意中跌入泥潭,旁边却有一根枯藤供他爬出来……

    李岑低头看着,鼻头阵阵发酸。

    后来,少年长大了,成为了一个更加俊美英朗的青年。而战火也来了。

    年轻的王爷率兵出征。战场上,本是冲着他后心而来的箭偏了方向,只擦伤了他的胳膊。本应该落下来砸中他的火烧木崩成碎屑,只烫伤了他的手背……

    “你……我……”李岑已说不出话来。

    他再看不下去,转过脸,用力抱紧了祝炎,将脸埋在他肩上。

    “为什么?”李岑问,“为什么选择我?”

    “不知道。”祝炎淡淡道,“也许太寂寞了,想有一点牵挂吧。自从关注了你后,确实,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阿岑。”祝炎低头,唇贴在青年光洁的额角,“你不是萤火。你是我,非常非常,在意的人……”

    李岑更用力地抱紧了祝炎,半晌道:“先前……对不起……”

    祝炎一笑。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李岑感觉到了双脚落在地面。他们又回到了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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